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梦魇 事发突 ...
-
事发突然,回到锦城南苑的时候就已经是下午。傅平川没吃午饭,傅平生更是饿了一天,纵使看着脏乱的客厅也没什么力气去收拾,更别说傅平生还惦记着傅平川的身体,只能厚着脸皮把茶几上堆着的酒瓶往地上放,又扒拉了两个坐垫到地上,将在小区外打包的盒饭摆上桌。
“今天太累了,先把饭吃了。”傅平生把两人的饭盒打开,点的是一模一样的土豆肉丝盖饭。,“一会儿你洗个澡好好休息,我会收拾干净。”
傅平川认真地学着傅平生剥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夹了根土豆丝放嘴里。不知怎么,就觉得鼻子一酸,他赶紧低下头。
傅平生的心思都放在小朋友身上,哪里没注意到对方一口饭还没吃上就开始沉默地掉眼泪。或许他该说点安慰的话,可这几年社交场合上强行让自己锻炼出来的口舌,面对自己时却好像再次被噤了声。
傅平生自己也很难过,从五年前起,没有一天不在难过。
每个孤独的深夜,他都只能一个人抱着发冷的被子,只是默默地流几滴眼泪,然后深吸一口气,逼自己睡觉,逼自己去汲取知识,逼自己去应付一件又一件事,来忘记痛苦。
如果自己真的是重生,为什么就不能再早一些呢?
再早一些,是不是就能再做些什么,让爷爷多陪陪“自己”。最起码,让“自己”能见爷爷最后一面。
他说不出什么“不要再难过了”这样的话,他本就该有脆弱的权利。
反倒是不做点什么的话,傅平川也许因为在他这哥哥面前不好意思,要把自己的情绪强行压制过去了。
傅平生伸手钳住傅平川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直面自己,就见对方眼中透露出惊愕,嘴角强行扯出的笑还没褪去,泪痕却还贴在脸颊上。
“倒是让我见识到什么叫笑比哭还难看了。”
傅平生嘴上这么说,面对傅平川语气却忍不住温柔,就连手也是放轻用指腹抹了下那眼角。“吃饭的时候哭对胃不好,要不然,我们先哭一会儿?”
“噗。”这话让傅平川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可这一笑更是让情绪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短暂的轻快之后,便是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地涌出。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傅平生的衣服都已经被他哭得湿了一大片。
人一崩溃完就累了。草草吃完晚饭,在傅平生反复保证和催促下,傅平川洗完澡,看到傅平生确实已经把客厅的垃圾都已经收拾整理了出去,至少表面上没那么乱了。
傅平川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忙碌的傅平生犹豫了一阵子,还是开口道,“哥哥,你也早点休息吧。”
还在化悲愤为力量拖地的傅平生脊背一僵,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回过头,发现真的是“自己”正局促地站在卫生间门口。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挂了个亲人的名号让小孩儿产生了依赖,否则他也不敢相信这种关心别人的话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对于好行为要给予正反馈,这是最简单的教育。
傅平生回了声好,“那今天先收拾到这儿,剩下的……”
“我会帮忙的。”傅平川连忙接到。
“行。你先去睡觉,我也洗个澡。”傅平生说着,把清理工具放回卫生间。
等他洗完澡出来,便看到傅平川蜷缩在客厅的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傅平生:……
好像忘了给小朋友说,让他去睡床了。
他抱着一个人混吃等死的念头,租的是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精装单身套房,大部分生活用品和家具房东都已经备好。只是一间卧室一张床,他本想着先和小朋友挤一挤——横竖他知道自己睡相不差,等过几天忙完了再考虑租个别的公寓。
傅平川倒好,自觉睡沙发,连个被子都不知道找。
还以为他是开窍了要关心自己,现在看来,想睡觉又怕影响自己打扫客厅才是真的。
傅平生叹了一口气,认命把人从沙发上抱起来。
五年前的自己营养严重不良,不仅个头矮,体重也轻,傅平生抱着硌手,怀里的人看着又更脆弱了些。
也只有自己知道这弱不禁风的身体里是什么个倔样。
傅平川向来浅眠,但今天是真的太累了,他只在恍惚间感觉听到一句,“小死脑筋。”还不待他理解这是谁在什么状态下说这句话,他仿佛就又陷入了梦魇当中。
梦里他的身体被人绑在硬邦邦的床上,比他和爷爷住的小屋子里那张用破棉絮和报纸垫起来的硬板床还硬。刺眼的巨大灯泡明晃晃冲着他的眼睛,他只模模糊糊看到好些人影,隐隐约约听他们说着些什么“实验体”……
……
傅平生被挣扎着的傅平川闹醒,皱眉看去,小家伙泪糊了一整张脸,手脚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嘴也微微张开,仿佛在细细说着不成语调的话,又像是濒死的鱼正急促而努力地呼吸。
“傅平川!醒一醒!傅平川!”睡意瞬间消失,傅平生赶紧摇了摇傅平川,又拍了拍他的脸,惊觉傅平川烫得惊人,心下大骇。顾不得换衣服便抱着傅平川冲出门,打车去了医院。
在了解情况做了检查后,医生也只得出了病人是过度劳累和营养不良所导致的发热症状,一番折腾后傅平川虽然没醒,但也渐渐平静下来,傅平生则有些心力交瘁,他一瞬间是真的慌了神,才能意识到自己有多害怕现在的傅平川再一次重蹈自己的覆辙。
不是留下了后遗症就好……他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一定不会再出事的。
……
傅平川醒过来时看到医院的天花板,恍然还以为自己回到了昨天的中午。
只是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人扣着,他侧头望去,发现昨天刚认来的“哥哥”正和自己十指相扣,搭着一件外套扒在病床旁睡着。
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了医院,也许是晚上出什么事了。傅平川心想。他好像做了个不太好的梦,但是醒来就没了记忆。
也许是想爷爷了……
傅平川感到有些口渴,只得舔了舔嘴唇。却见“哥哥”恰恰好醒过来,表情还有些困倦和茫然,看到他醒了,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渴了吗?”
傅平川老实点头。
于是傅平生便松开了手,起身去接水,而傅平川则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握拳,松开,而后撑起身来。
傅平生把病床调到适合傅平川靠着的角度,将手里的一次性水杯递给他,解释到,“昨晚你有些发烧,就来医院又输了点葡萄糖。”
傅平川点点头表示了解,捧着水喝了一口,正想放到一旁柜子上,杯子便被傅平生接过放好。
傅平生又蹲下从柜子里拿出包来,里面装了简单的洗漱用具,到卫生间清理了一下。看着镜子中自己及肩的头发、有些青黑的眼角和一脸憔悴的表情,忍不住叹了口气。
昨晚他回了趟家,把傅平川的衣服带上,又给自己换了身衣服。
他有些自责自己做事情太急,恨不得一天能当两天用,急匆匆把人带到自己身边,害得小朋友又是过度劳累。
但他又控制不住那股急切想把自己收入麾下,想把一切尽快安顿好的想法。越快越好。
简单打理完出来,便看到傅平川正靠坐在床头看着自己,傅平生走过去用手掌附上傅平川的额头,“是退了,让护士再来量一下。”按下床头铃,见傅平川眼睛一直随着他的动作,跟黏上似的,傅平生又忍不住勾了下嘴角,声音很轻,“还困不困?困的话,量完体温再睡一会儿,我去买点早餐。”
傅平川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没开口,只是点了点头。傅平生正要向外的脚步停了一瞬,纠结一下后,还是有些疑惑地问,“你想说什么?”
就见小朋友垂下头 ,像是也在做着心里建设,最后还是开口道,“哥哥,你也很困吧?我们回家吧?”
他不想待在医院,不知为何有种本能的抗拒。
“这样吗?”傅平生又忍不住想笑,喜悦这种情绪似乎在见到小家伙后就不断产生着,换做以前他根本不敢想象自己有一天能被这样的情绪所包绕,明明身体确实累得撑不住。
傅平生又蹲到床前,看着面无表情,傅平川却从那眼神中看出了盈盈笑意。傅平生道,“真的是因为关心我吗?”
他的话听起来简直就是毫不留情的反驳和质疑,但态度却完全是另一回事。傅平川一下子福至心灵,似乎知道对方到底想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他艰难开口:“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去。”
傅平生这才起身又揉了一把他的头,“好,等确认烧退了,我们就出去。”
……
虽说是想要让傅平川好好休息,但这几天要办的事情实在太多,傅爷爷的安葬,傅平川户口的迁移,包括自己莫名被世界所接纳的假身份到底能运用到什么程度的了解,傅平生根本没办法停下脚步喘口气。
作为傅爷爷唯一的亲人,当初傅平生是在什么也不清楚的情况下一个人去摸索,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死了也是要花钱的,那是他下个学期的学费,他从缝在枕头里的小包中掏出来,换来了一个火葬场提供的免费骨灰盒——还是当地机关的办事人员看他的生活太过拮据,便自动帮他提交了困难申请。
他甚至没有钱去买一块墓地,只能半夜跑到郊外的山头,做贼一般找了个地方将老人的骨灰埋起来。
要不怎么说钱这种东西能要人的命呢?傅平生想到还放在自己卧室里那一箱不计其数的钞票,目光深沉。没有钱的时候,多一分钱都能压死一个人,而当那些代表着价值的纸张堆叠起来,甚至化为简简单单的电子符号时,总让人多了一份轻视。
在白家这几年,足够将他的金钱观洗刷。他保留着十几年贫穷生活的意识,接着一下子被白万山授以百万为单位的金钱交易,去学习洽谈大额资金的订单时,他感受到的那种差异所带来的混乱,虽然面上不显,但却是无法忽视的。而到后来他虽然已经能够漠然签下一张又一张天价合同或是支票,却也更让他时不时产生自己是否还在真实活着的疑惑。
他不想让这种差异感在自己和傅平川之间如此明显,至少暂时不想。
既然出来一趟,傅平生便打算把计划表里的一些事情顺便做了,他一向喜欢在还能思考的时候最大化利用时间 ,“一会儿还要处理很多事情,你累的话我先送你回去?”虽然他更倾向于把傅平川给带上。
傅平川手稍微动了一下,最后还是捏拳,摇了摇头。
傅平生从善如流把傅平川的手捏在自己的手掌里。
“想出院我们就出院,想牵手我们就牵手。”傅平生可太懂自己了,这点小动作他还是明白的,“试着和我说,我都会答应你的,好吗?”
这份无需言语的默契,是好处,也是最大的弊端,他可不希望对自己的了解变成自己越发自闭的纵容。
回应他的是沉默,但握着的手却紧了紧。
高中的傅平川由于营养不良没怎么发育,168的身高放人堆里实在不够看,而经过白家五年还算优渥的对待,汲取了营养的傅平生又窜了20CM,虽然脸很像,两人身高差摆在那里,走在一起确实像是一对兄弟。
即使如此,这么大的兄弟手牵手走在一起也足够怪异了,更何况这天气实在热得黏腻,但两人都没有放开的想法。一路到派出所,傅平生才松手去拿包里的证件,傅平川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又是一阵莫名其妙的怅然若失。
人死后需要到派出所进行死亡证明的备案,然后请火葬场拉遗体至火葬。傅平川原本只是跟着傅平生走,即使到了派出所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直到他发现傅平生拿出的是自己的户口本,递给自己要填写的表单是关于傅爷爷死亡的信息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这是在帮傅爷爷办理死亡证明。左手又不自觉拽上了傅平生衣服的一角,试图以此与对方相连获得些许力量。
这也是傅平生希望傅平川能一起的原因,有些事情,他并不想越俎代庖,去剥夺傅平川的这一份体验,即使这不算太美好,但对于“傅平川”来说,是不能丢失的成长过程。
他搂着傅平川的肩,以保护的姿态向对方传达安心的讯号,在办理完死亡证明后,又咨询了将傅平生户口落在自己名下的流程——幸好他验证了这个“假身份”是有真实效力的,但“傅平生”这个本来的人去了哪里,却容不得他此刻深入思考。
一切的流程还算顺利,联系了殡仪馆搬运遗体,最后还是傅平川开口提议,傅爷爷火化的时间就安排在周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