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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哥哥? 我叫傅平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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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平间见了爷爷的尸体,看到老人已经无法回应自己的任何话语,小傅平川崩溃的情绪也渐渐冷静下来,只是一只手还紧紧拽着身旁人的袖子,像是抓住自己和这世界最后的联系,一旦松手,便会被名为孤独的洪流所吞噬。
傅平川本就是一个有些沉默的人,从太平间离开,两人都没有同对方说话,只是傅平川想了想,最终还是把小朋友的手从袖子上改握在手心,先开口道,“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小傅平川愣一下,摇摇头。
“一会儿把你送回学校,爷爷的事我来安排……你要是太难过,就去跟老师请两天假。”
小傅平川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
傅平川有些无奈地勾起嘴角。
面对莫名出现在自己生活当中,如此熟稔安排自己的“陌生人”,却依然没有说出任何拒绝的话语。
这时候的自己应该正沉浸于自我世界里独自舔舐着伤口,构建起了对外的挡风玻璃,对外面发生的一切都变得有些迟钝。
他不时会沉浸于自我的世界中,也正因如此,表现在外人面前的便是个孤僻阴沉又逆来顺受的人。
长期与外界脱轨,对自我情绪的压抑,才导致他很容易走向极端,做出一些常人无法理解的选择。
比如说为了报复白家而毁掉自己的身体。
看着这个还没有陷入极端思想的自己,傅平川承认他后悔了。
也许自己阴差阳错回到五年前,就是上天给了自己一次拯救这笑话般人生的机会。
他一直差的也只是那个将他从自我封闭的泥沼中拉出来的人。
可惜他等不到那样一个人,唯一能做的,便是保护好如今这小小的困兽,在他自我封锁时,不让他受到外界的伤害,再想办法,让他慢慢打破那硬壳,从里面探出头来,呼吸一口外面的空气。到那时,外面的空气也不能是浑浊刺鼻的味道。
傅平川改了主意,他知道的,回学校后自己阴沉的态度又会让同学脑补出更多东西,言语间都是二次伤害。
他给了过去的自己充足的发呆时间,直到坐上回当初与爷爷一同居住的小屋的出租车,小傅平川才回过神来一般,看了看周围的风景,又看了眼两人一直紧握没有松开,以至于有些发汗的手,没有抬头,轻轻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哥哥?”
“嗯。”相贴的手指动了动,在手背上摩挲以做安抚,傅平川想了想,决定暂时给自己安上这个哥哥的名号,便报上了自己假死后的假身份,“我叫傅平生,之后我们一起生活。”
傅平生……
傅平川在心里念了念这个名字,又抬起头,语气里多了些孺慕,“哥哥。”
傅平生又回应了一声,然后揉了揉傅平川的头。
他多好骗呐……若不是当初白万山急不可耐直接将他送上手术台,又毫无遮拦地展现出贪婪的索求,也许他也真能成为一枚好棋子。
即使没有对自己的来历过多解释,傅平川也依然选择相信了他这么一个“哥哥”,对他的所有安排毫无怨言。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是为了不打破突如其来的美好幻想而做出的妥协。
傅平生暗暗下定决心,要让这美好幻想变成真实,成为值得傅平川依靠,能给予他一切温暖的人。
只是傅平生出于对“自己”的了解进行的行为推测,偏偏漏掉了他们之间那密不可分的联系。傅平川心里所想的,却是自己竟无端由想要亲近此人,哪怕对对方来寻自己的目的一无所知。也许真是有亲情所在。
出租车停在一个偏僻小巷子里,稍往前走,垃圾与水沟的恶臭充斥在空气中,四周是被小广告和涂鸦布满的水泥旧墙,一只大黑老鼠从垃圾堆中钻出,嗖地一下就进了另一边的下水道。傅平生习以为常,傅平川却观察着傅平生的表情,做好了从对方脸上看出不适与厌恶的心理准备,没想到看到的竟是一丝怀念。
怀念?
还不等他细想这其中缘由,傅平生捏了捏他的手,笑吟吟望着他,“看我还看入迷了?是我如今这模样太过落魄了吗?”
傅平川连连摆头,“不、不是……”。他没有把夸奖对方相貌的话说出口,面对那张和自己过于相像的脸,若是夸了倒显得有些自恋。哥哥既然主动提到自身,自己是否该去关心一下他的现况?傅平川心中好奇,但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
傅平生也看着傅平川那纠结的神情不动声色,自是知道小朋友心中的犹豫,要彻底敞开心扉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只是紧了紧握住的手,提醒又开始发呆的傅平川到,“到了。”
他没想过隐瞒自己知道傅平川的一切,以自己的接受能力,无论是五年后的自己还是五亿光年外的外星人,都没有什么区别,越是怪异,越能勾起小朋友的好奇心,等到他愿意开口询问时,傅平生就会告诉他一切真相。
如傅平生所料,傅平川分明疑惑,却还是什么都没有问,省去了介绍的步骤,傅平川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吱呀一声打开木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离Z大附中比较近的最便宜的出租房,讲究一个夏热冬凉,潮湿阴暗,毫无采光与通风可言。
傅平生也说出了回来这里的目的,“把想带走的东西收拾收拾,暂时搬到我家去。”虽然自己租的房子也不怎么样,总比这个待着就让人倍感压抑的地方好。
两三套洗得发白的衣服,一箱子破烂般的纪念零碎,几张自己和傅爷爷的合照,以及必要的身份学历证件,再加上一摞高中的书,便是傅平川想带走的所有东西。
在他收拾的时候,傅平生已经去找房东说了退租的事。他知道,即使今天不搬,过两天也会被通知房租到期。兼职攒下的钱付完手术费便所剩无几,幸好房东是个好人,当时见他处境确实艰难,愿意让他赊一个月的账,否则也只有睡天桥去。
在傅平生说明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后,也许是因为那张过于相似的脸,房东没有产生什么怀疑,而是有些欣慰地感慨道“也是小川运气好,能遇上你,总不至于一个人生活。这孩子是个懂事的,小小年纪就开始赚钱养家,学习成绩也好。”房东打量了一下傅平生那一身的名牌,又补了一句,“原本我还想着他家要是太困难了,就暂时免了他的房租让他住着,现在倒是不用了。小川是个好孩子,虽说我们不沾亲带故,但好歹也是几年的邻居。你既然是他哥哥,一定要好好对他。”
言下之意要是傅平生有什么坏心思,他们虽然没法阻止,背后戳戳脊梁骨肯定还是会的。
房东的话倒让傅平生有些惊讶,他自认为没和这些街坊邻居有什么交流,当初赊账也是下了决心才低声下气去求人,却没想到房东本就有这个意思,对他的评价还颇高?
即使只是为了让邻居小孩在新的亲人面前不太受欺负的一时善举,也让傅平生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他拿出三百块钱给房东,不多,也只是心意,“我知道的,我当然会好好对他,这几年也谢谢您照顾了。”
房东没做什么推脱,许是觉得这些钱对傅平生微不足道。“你们搬家要不要帮忙?是要搬到什么地方去?”
“不用了,没几样东西,剩下来的您看着处理就行,”傅平生算着时间,要带走的东西小朋友也该收拾好了,“搬到锦城公苑。”
就在Z大附中附近,从窗户远望能看到附中操场上一道道活跃的身影。他把自己关在黑暗的房间里,与那些朝气蓬勃的骄阳划出明确的界线,却又无法忽视自己心中的遗憾和向往。
他不太确定那屋子还能不能回去,钥匙倒是在身上,只是时间倒流了五年,租户也许不是自己了。就算住不了那间,他也可以在锦城公苑再租一次。
这次假死他什么都没留下,就是身上带了一大笔现金,足够他骄奢淫逸好几年,为了防止被白家找到,他断掉了一切可能的联系,把手机和银行卡都毁了,租房也是用的假身份。
经过房东提这么一嘴,傅平生才意识到自己该先打个电话去问问。
本以为自己年长五年足够冷静,却还是在见到傅平川的时候昏了头,连这一点都没想到,险些要让人吃上闭门羹。
到巷口的手机店随便买了两部手机,又用假身份办了两张卡,傅平川记得号码打给锦城公苑的房东,得知自己确实租了五年,21年才会到期。
傅平生心中一凛,回忆当初租房细节,却着实记不清签的合同是哪年至哪年。
假死后他便按着原本的计划有条不紊颓废等死,现在想想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穿越回到了五年前。
有没有可能在飞机失事时就已经穿越了呢?
现在纠结于这些没有意义,再不回去小朋友该等急了。傅平生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到阴暗的出租屋,屋子里没有点灯,一个人影坐在小客厅的椅子上,盯着面前的大包小包发呆。
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到挺拔的身影站在逆光处,楼道灯光照射的影子斜斜长长浅浅投到自己身上,傅平川那颗飘悬不定的心才真的放了下来。
他有一个哥哥,不是幻觉,他是真的要来接自己走,没有把自己扔在这里就离开。
也许是因为同为一人,傅平生自然没有忽视掉傅平川可能有的不安。他拉开灯,昏暗的灯光没有对照明改善太多,不过勉强是看清了傅平川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连眼角都还泛着红。
是因为傅爷爷死而大哭了一场,也许还夹杂着因自己久而未归的委屈。
傅平生上前用指腹抹了抹傅平川的眼睛,把一部手机递给他,向他说了自己去找房东退租的事,也提到房东对他的称赞和喜爱。
看傅平川惊讶的模样,傅平生知道他和自己同样意外。
他封闭了自己这么多年,也许忽视了太多的温暖。
“中秋的时候我们带点礼物回来看看邻居吧。”傅平生提起打包好的东西,粗略看了一眼,就知道要带走的东西和自己想的无甚区别。提到几个月后的计划,也是让傅平川安心,知道自己会长时间与他同行,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
也如他所预想,听到这话,傅平川勉强打起了精神,“好!”
傅平生也发自内心的欣慰。
有了手机就好办许多,傅平生打了个电话给王老师说明情况请假,听到电话另一头熟悉亲切的声音,傅平生鼻子也有些酸酸的。
手机开着扩音,王老师对傅平川安慰了一番,让他安心处理家里的事,调整好心情再返校。
傅平川学习优异,几天不上课倒没什么,只是担心他受了太大打击而无心学习,这样的案例王老师也不是没见过。
于是言语中全是不作假的关心。
傅平川没有随便应付,很认真地答应了王老师会尽快返校,“有哥哥在,老师不用担心。”
王老师倒是有些疑惑傅平川怎么会突然多个哥哥,不过现在的场合也不好去问,只好道,“那正好,返校的时候傅平川哥哥要是有时间,也来一趟吧,我们正好聊聊。”
傅平生自然是应下,请个假也没有太多话好说,挂了电话,傅平生又打了辆车,开到锦城公苑。
直到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傅平生才想起来,顿了顿,难得语气中带上尴尬,“可能有点乱,做好心理准备。”
傅平川还沉浸在即将住进这样高档小区的恍惚中,听他这么说,没有反应过来,只是疑惑地“嗯?”了一声,继而便闻到一股强烈刺鼻的酒味,被刺激得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看到满客厅乱扔的酒瓶和烟头,傅平川不由得重新审视了这位被自己糊上好几层美化滤镜的温柔大哥哥。一头明显是没有修剪而随意扎起的长发,一身皱巴巴的西服,再加上胡乱刮了两下还能看到明显青黑的胡茬,因为皮肤白皙反而衬出了眼下浓浓的黑眼圈。
很乱啊!这个家和这个人都很乱啊!
看到小朋友退却之意,傅平生是真的有点不好意思,老实认错。
“对不起,以后绝对不会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