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明》Eiif

6、触礁

　　中午在水果铺那里吃了刘姨做的饭，我跟齐啸雨就离开了。他带狗回家，我要去一家通信公司帮同事取文件资料。

　　其实本来这件事不该我做，毕竟他不着急要这个资料数据，即使我帮他取到了，他在泰国那边旅游也没心思来做工作。不过他给我打了两次电话，说那家公司有一层要装修，之后再去领不太方便，所以趁我没什么事情的时候帮他领一下。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就答应下来了。

　　在地铁上闲着无聊，我就翻了翻同事的朋友圈，清一色都是飞机刚起飞拍的机窗外的风景，不然就是关系好一点的坐到一起自拍。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这些看上去很亲密的伙伴，到底是表面亲密还是真的关系那么要好，在职场里，顺水人情的事情做多了，自然有人会跟你表面客客气气地相谈甚欢，不过字里行间都是透露着“我们最深就谈到这里了，不要再涉及彼此的生活了”这种隐喻。

　　我的朋友圈壁纸是《风平浪静的闲暇》的截图，爆炸头的女主躺在草地上看天，身下铺了野餐布带了果酱和面包。我第一次看这部剧还在上研究生，当时大学的舍友有两个已经工作了，有时候我们聚会的时候聊起来他们的工作，好像确实很少会有交心的新朋友，就像这部剧的女主一样，上一秒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下一秒朋友圈其他三个人互相点赞。

　　不过这样的情况对我来说没什么困扰，我本身就并不是很喜欢主动社交，我感觉很不自在，不过这反而让很多同事更愿意跟我一起共事，也不知道是不是物极必反，大家都不希望虚假社交。

　　这家通信公司的楼看上去确实年纪不小了，有点旧，但还不是那种仿古建筑或者老民国楼房的旧，是那种好像一个经历过动荡、满身崎岖的老人那种旧。我庆幸还好这里没有发生过地震，不然我感觉一点点震波都会让他溃散。

　　走进去是一个很深的长廊，有灯，不亮，可能也是年久失修。走到尽头要转弯才能找到它的大厅，我也不知道一个通信公司把接待人员的地方设置地这么隐蔽有什么好处，难不成是酒香不怕巷子深？

　　前台坐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我一开始没注意到有人，因为她身边堆满了文件夹和牛皮纸袋，电脑屏幕又正好挡住她的脸，加上这里灯光不是太亮，远看就像是一个很久没人大家都把杂物堆放在这里的工位。还是我叫了一声，她才猛地一探头。结果动作太猛，身边摞起来的文件开始摇摇晃晃好像大厦将倾，我赶紧上去帮忙扶住。

　　她扶了扶眼镜问我来干什么。我说明了来意。

　　“你是张琛？”我摇摇头，说我是帮他来取的。

　　“哦，好，你稍等一下，我问一下。”她看上去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偷懒睡觉。不过也不奇怪，毕竟这种光线吝啬的房间，待久了就会昏昏欲睡。

　　“嗯，来取报表的。”很安静，她讲话的声音甚至有了回声。我越来越好奇，这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正常公司的模样，我也不知道张琛怎么会选了这个公司有业务往来。

　　“稍等啊，我们经理马上下来。”她让我先坐。我看了看裂缝的皮面沙发和不知道多久没人坐的高脚椅，我选择了站着。

　　不知道他们经理在几楼工作，但是从我听见有脚步声下楼梯到真的见到他本人，我已经看了两个新电影的宣传片打了一个哈欠以及听见那个前台女生对着手机笑了六声。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他还没走到我视野里，就听见他絮絮叨叨在念叨什么，好像是在抱怨不应该现在来。我纳闷，我以为张琛早就跟他们敲定好时间了。

　　终于见到他庐山真面目，是一个年纪四十五岁左右，灰西装，油头，金手表夹着一根烟的中年男性。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刚递到嘴边的烟也忘了抽。

　　“你是？”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夹烟的姿势。

　　“张琛的同事，我来帮他取报表。”

　　“哦哦，是同事啊，小梦你也不说清，稍等一下啊。”他灭了烟扔进随便一个垃圾桶里，然后走向那个女生。我这才发现靠近楼梯那里摆放了三四个垃圾桶，有一个垃圾已经溢出来了。

　　他走到那个女生身边俯身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抬起身子冲我笑笑，示意我先坐，又继续俯下身。我没理会他，打开手机查这家公司的资料。

　　兴宇通信，倒是有自己的企业网站，不过看上去挺粗制滥造的，没有联系电话，没有招聘信息，没有公司经营情况，只剩一些咨询和图片。我怀疑这应该不是什么正规公司。

　　正想着给张琛发个微信问一下，就听到巨大的、像是发动机轰鸣一样的打印机在打印的声音。我下意识往后站了站，皱了皱眉，那两个人还像没事人一样缩在前台那一张桌子里不知道在说什么，显示屏和杂物有一次替他们做了掩护。

　　不知道响了多久，打印机终于拖拖拉拉停下了。那个男人简单钉了一下过来递给我，那个女生伸长了脖子看。

　　“您贵姓啊？”他笑得很油腻，很像是托人办事的哈巴狗。

　　“姓斗。一斗米的斗。”

　　“欸斗先生，不好意思久等了啊，主要是我们公司最近更换系统还要装修，这资料什么的不太好找，您多担待。”

　　“没事。”我接过材料就要走，他又是点头哈腰满脸堆笑目送我离开。

　　快要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我感觉还有人在盯着我，就扭头看了一眼，是那个女生。她趴在桌子上看着我还不赶快去干活。我没回应她就离开了。

　　出了这栋楼，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开阔。这栋建筑的入口就好像是一块黑色的布，吸收了光线，隔绝出来两个世界。我又抬头看了眼挂在二楼摇摇欲坠的公司招牌，给张琛打了电话。

　　他没接，我想可能还在开了飞行模式，就给他发了微信等他看到再回好了。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下去，我打车回了小区。

　　我还是很纳闷，我们公司虽然说不能跟大型国企相比，好歹也是辐射好几个省的大企业了，按理来说是不会跟这样一个看上去各方面都不完善的问题公司有交集。我还怀疑是不是张琛说错了名字，不过既然报表都取到了，那就是这家没错了。不过这毕竟不是我负责的公司，我也就没多在意，只是多留了个心眼，用手机拍下来了这几张报表。

　　回到小区已经傍晚了，太阳落山，温度也开始降了。刚进电梯就收到赵哥打来的电话，还没来得及接电梯门就关上了，没信号。出电梯我又回拨回去。

　　“在哪儿啊？”

　　“刚到家。”

　　“没吃饭吧？”

　　“没吃，咋了？”

　　“没吃跟我撸串去，请你喝酒。”

　　“就咱俩吗？”我怀疑赵哥还是另有企图。

　　“就咱俩。”

　　“我要是到时候见着第三个人我可直接走人啊。”

　　“瞧你说的，不给兄弟个面子啊。也没别人，就是我，我最近不是在追一个女生嘛，说今天晚上约上一起见见她朋友，我想着我一个人去不太合适，就约你一块儿去。”

　　“你去见她朋友，跟我没啥关系吧，我都不认识，我去不是更不合适。”

　　“哎呀我不是想着，她们都是女生，就我一个男生不好意思嘛，再说，谁知道这是不是对我的考验？你就行行好，去一次，我请客，你就当去享受去了。”

　　“那我再叫一朋友一起？”我想着要不要叫上齐啸雨让他俩也认识一下。

　　“可以啊，来者不拒，别叫女生就行。七点我楼下等你哈，给你看看我新买的SUV。”

　　挂了电话我就去敲齐啸雨的门，敲了半天没听到里面有什么动静，也没有狗叫。我就给他发消息问在哪里，他也没回，我又打电话，还是没接。

　　可能在忙吧，那以后有时间再说吧。我转身回了家，换了身衣服，没停太久就到七点了。

　　下电梯，看见单元门口停了一辆深蓝色的越野，赵哥开着窗户坐在驾驶位朝我招手。

　　“咋样？气派不？”赵哥这人藏不住，啥情绪都写在脸上。

　　“开车不喝酒，你今晚去干啥？”我没接他的话。

　　“找代驾。”他点开了车载媒体听交通广播。

　　“用接你朋友吗？”

　　“不用了，他没时间，回头再约吧。”

　　“成，那咱就直接过去了，咱俩先到，能先点些吃，一会儿等她们到了，那我可就得收着了。”我看不出赵哥这是甜蜜的忧伤还是忧伤的甜蜜。

　　“收着干嘛，还没到坦诚相见那一步？”

　　“想什么呢你？我俩才认识多久，咋能这么快就开房？”这个人就是思想龌龊不上进，没点正行。

　　“我没说开房，我可不是这个意思，你自己说的，我录下了来了。”我虚张声势摇了摇手机。

　　“呦，你小子玩损招，给我带沟里是吧？”赵哥边笑边开了蓝牙给他的暧昧对象打电话。

　　赵哥找的这家烧烤店在老城，离水仙还挺远的，但是离那个女生家比较近。这家店挺出名的，听说开了十几年了，我还在上大学的时候跟舍友来过一次，但是没什么印象了。

　　我俩吃了半个多小时，开了两瓶啤酒，然后就收手等着那个女生跟她朋友来。啤酒这东西，占地方，我喝了一瓶就感觉已经饱了，我就站起来到处走走消消食。

　　走了没多远看见有两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生挽着胳膊往这边走，一个短发，烫了一下，染成棕红色；还有一个黑长直，我猜这个应该是赵哥在追求的那位。

　　我回了店里，告诉赵哥我好像看到她俩了，但是不确定是不是。赵哥马上坐端正，整了整衣服，擦了擦嘴，然后让老板收拾一下桌子。我看着赵哥局促的模样偷笑，我还真没见过他谈恋爱的样子。

　　还没等到俩人过来，我就收到了齐啸雨的回信。

　　“我去商场买东西了。”

　　“你现在忙吗，能不能来接一下我，我东西有点多拿不完了。我就在新田这儿。”新田就是离水仙最近的一个小商圈。

　　奇怪，也不见他平时有这么多东西要买，是要办什么活动吗？我算了算，从这里回去地铁大概要五十分钟，这还是比较顺利能挤上去的情况，我也不知道我算方便还是不方便。

　　那俩女生进来了，果然是这两个人。俩人坐在我跟赵哥对面打了个招呼就一直轻轻笑。红棕短发的坐在赵哥对面，赵哥把菜单递给了她。看来我猜错了，赵哥果然不是一般人。

　　我看看赵哥，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我想我任务完成了，就告诉他跟那两个女生我要去接一下朋友先离开了。赵哥在桌子下面踢了我一脚，脸上还是笑呵呵的模样。我没理他这个笑面虎，先走了。

　　“我过去可能要五十分钟，你着急吗？”出了店我就往地铁站那边跑。

　　“没事，我不着急，我在商场里先找个地方放一下东西，你也别着急，注意安全。”他马上就回了消息。我想是不是一直在捧着手机等我的回复。还真是像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好，我马上过去。”我是说，我现在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