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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回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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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满星家门钥匙没拿,就放在我门口的柜子上。
我站在门口想了好久,想该怎么和他开口讲,想他会不会抗拒从而不愿意听我说完,想我之后还能不能跟他以朋友的方式相处,甚至想我到底还要不要再搬一次家。
说来奇怪,这是第一次,我因为一位在我看来的朋友,动过搬家的念头。我不知道我是想要保护这份感情,还是想要逃离这段记忆。
我还记得在我大学时期,学校邀请了讲授艾滋病知识的老师来帮助大家避免一些风险因素,那个老师上来就问大家,知不知道什么是攻和受。她没有恶意,甚至她是带有善意的在问,因为她后面所讲的一切,都是在帮我们树立更包容的性别观和性取向意识。只不过我周围坐着的同学,我的舍友,我关系很好的朋友,都摇摇头,不知道。个别了解的也都带着戏谑在调侃。
这是我第一次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有了排斥感。大学我已经确定我的性取向了,所以我会比高中,刚刚喜欢上隔壁班同学的时候,更成熟,思虑也更多。只不过我突然发现,好像我身边的环境,还没有做好接纳我的身份,这是种负担,对于当时的我来说。
我有些忘记了之后的两三年都是怎么度过的,其实没什么烦恼,只需要隐藏起来,和舍友讨论班上哪个女同学最好看,以及在他们聚众开黄腔的时候躲到一边戴上耳机,假装自己超然物外就好了。
遇上钟早风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可以不压抑自己,我也可以示爱,我也可以像普通恋人一样跟他勾勾手指甚至是拥抱和接吻。我当时以为我的转变来自钟早风,是因为我跟他在一起,所以我才放下了戒备,我才能弥补曾经的遗憾以及好好享受当下的欢愉。曾经有段时间,我是把他当作精神支柱的。
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我对待爱情的态度,我的勇气和坦然,不是源自他,也不是源自跟他在一起这个举动,而是缘于我接受了我的身份。我认同了我自己,先有自爱,然后我才接纳他来到我的世界,我才变得坦荡和顺遂,我才不在乎种种琐碎。
只不过这些都在我发现我开始慢慢喜欢上斗满星之后,被判定成为了伪命题。其实我依然很爱我自己,我依然选择甚至我希望他也能来到我的世界。他也的确有以另一种身份降落到我的小星球上,跟我一起不紧不慢地旅行,走过一圈又一圈的星球边缘,只是我还没做好要他留下来的准备,我不坦然,我也不顺遂。
之前董楠楠发给我的那段很短的录音,我听了很多遍,每次睡觉前,或者是没什么事情要做的时候,我都会翻找出来反复听,我已经记住斗满星对于良好关系的描摹状态了,我也记住他喜欢什么样的伴侣了。我还偷偷在门上的“每月计划”后面又贴了一张便笺,用小字标上“每日检修计划——今天有没有优秀一点点呢”。
我有考虑过为什么我会对斗满星产生好感,应该就在董楠楠和贾骋来的那段时间里,我还专门找了张纸想要写下他的优缺点。虽然现在看来真的有些蠢笨,不过当时我就是执拗地想要明白我到底是因为什么喜欢上他,我究竟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像他一样的这类人。
只不过我想了好久,也写了好多,然后都勾掉了。我想不到他的优点和缺点,只能一帧帧过电影,筛选跟他在一起相处的日子,什么也不干,都会觉得舒服,虚度时光就虚度吧,反正偷跑出学堂去小溪边濯足晒太阳的也不只有我一个。
我打开门,没看到他,也没看到John,空荡荡的一片,只有钟早风坐电梯下去之后电梯门开合的提示音。
他肯定没走,还在这里,我知道。他应该就在门背后坐着,那个小方凳,每次我解开John项圈的地方。
但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开口呢。我是要直接叫他的名字吗,还是我要当作没发生糊弄过去?我没想到这个让我感觉未知感觉有些畏惧的时刻这么快就到来了。
“你的钥匙没拿。”我还是没敢叫他的名字,我突然发现原来并不是喜欢一个人才会对他的名字难以启齿,畏缩一段关系的时候同样没办法呼唤。
他果然在门后。我看着他慢慢走出来,犹犹豫豫就好像涉世未深的小孩子突然来到了社交舞厅。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他好像有些憔悴,虽然我只是十几分钟没有见到他。
“那个..”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也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有些难搞,他也不是主动的人,我不知道是出于对这段友情关系的保护,还是出于对敏感话题的羞耻,他脸红了红,声音也是沙哑的,听上去像老旧房屋里的一根绷紧的琴弦。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不知道,不过你问什么我都不意外。
“钟早风是我前男友,我搬家前合租的那个。”
“嗯,我知道。”看来他想问的不是这个,是我很想躲藏起来,等等再讲的问题。
他又开始沉默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他不知道怎么聊天停顿的沉默还不同,这次听上去像一声远古的叹息,悠长但是又不容置喙地砸到我脸上。
“我可以跟你讲讲我之前的事情。”John跑了进来,斗满星还站在门外,低着头,很隐忍地包着下嘴唇,不知道在看哪里。
“好吗?”我有那么一瞬间突然想到余春娇遇见外星人问的那个问题,斗满星想聊或是不想聊的概率也都是50%。感情确实是复杂的融合体,言语表达不出来的表情可以。
“好。”我赌对了。
进门他顺手把家门钥匙装进了裤兜里,然后沉默着走向沙发,沉默着坐下,沉默着闭着嘴一如他沉默着不看我。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满星。
我跟他坐在沙发的两侧,我没敢挨着他坐下,我担心他又往旁边移,还不如直接阻断这种情况的发生。
“我不是,我还没想好怎么告诉你,但是我不是故意向你隐瞒的。”
“什么?”
“就是关于我喜欢男生这件事情。”我不会直白地讲出来“同性恋”这几个字,这只会让我感觉我是个异数,虽然在部分人眼中,确实如此。
“我跟钟早风是在我大学毕业才在一起的,当时我们进了同一家公司,后来就跟他住在一起了。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段恋爱,也是第一次和同性恋爱。”
“我跟他在一起有三年多,其实中间也有想过分手,因为我觉得我们两个的性格还有对事情的看法包括生活习惯都不怎么相同,我有尝试过能不能去协调他,但是不行。他是个很固执的人,所以我提分手,他总是死皮赖脸不同意,不然就是晾着我不回复,然后道德绑架我。”
“我其实,不太在意你们两个的关系。”斗满星抿了抿嘴,含含糊糊插了一句话。
“啊?”我愣了,我扭头望向他,他又把头继续低了下去。
“齐啸雨你是,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男生的?”
“高中。”
他点点头,一只手在拨弄我沙发靠背上的流苏,把它揉散又拧在一起,又揉散,又拧。
“不过当时还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我只是偷偷喜欢,没有表露出来。”
“你..”他把这声“你”拖了很长,实实地轧在我身上,我有种在等待裁决的难受。
“你是为什么会,喜欢上男生啊?我是说,就是,为什么?”他依然在盯着怀里的那个抱枕,好像在跟那个抱枕在对话。
“什么意思。”好像,是我预设的比较糟糕的情况,他应该是有点抗拒的。
“我没有恶意,就是想问一下,没关系你如果不想说也没事。”我好像突然丧失了一种能力,是能猜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的能力,不过好像也不是刚刚丧失,从我发现喜欢上他的时候,就开始慢慢失去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一种感情寄托吧,就好像你会把情感寄托在女生身上,我会放在男生身上。我不清楚原因。”我有些胸闷,我有点难过,我不想讲话了,我后悔了。
“那你有喜欢过女生吗?”
“没有。”我已经组织好语言了,只等他问起我跟他的关系,我肯定能好好处理的,没问题。虽然莫名其妙有种失恋的苦楚,不过这都是我的设想和一厢情愿啦,我现在的资金状况还不允许我马上搬离这里,所以要学会以邻居关系好好相处,其实也不难吧,只不过是回到我第一天搬过来的样子。
“嗯,那我能不能问一下,你对我..”
“你放心。”我打断了他讲话,我脱口而出。我转头看着他,他也诧异地望着我,嘴巴还张了一半。
“虽然我喜欢男生,但是我也是个正常人,你不用担心我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如果你想,就是,如果你想要我跟你不要再走那么近的话,我可以早点带John出去,然后晚上也晚点回来,这样我们就能错开时间就不用碰面了。然后之后那个,我的钥匙也麻烦你还是再给我吧,John我可以把它带到水果店那边照顾的,都没关系。哦对了,还有董楠楠,她确实太鲁莽了,我也有提醒她要她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也希望你多担待她一些。”我本来想一口气说完,就好像一鼓作气,再衰三竭一样,能给我自己撑撑底气,但是我没有,他电话响了。
我停下来望着他,他没看手机,皱了皱眉,摸索着直接关了静音,然后又转头迎上我的视线。
“还有那个,哦,雪糕,雪糕还没做好,我自己来吧,刚才剥水果真是麻烦你了,等下我做好给你送过去一些,你如果不想要也没关系,我就放到你门口,敲敲门我就回来,你再出来拿就可以了,毕竟我一个人吃不完,John也不能吃。如果之后你还想,就是,你点的烧烤吃不完,我也可以帮你分担一些,但是你也可以去给别人分享,我只是说我可以帮帮忙,不一定非得是我。总之,你别在意,我之后会跟你就像正常邻居一样相处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说到后面我已经不看他了,我转向另一边,是窗户外的天。今天是晴天,太阳很好,明闪闪地冲破窗户碎在地板上,拼凑成一件盛放的羽衣。如果今天钟早风没来,可能现在我已经和斗满星坐在阳台上吃雪糕了吧。不对,又想到斗满星了,之后就要注意啦。
我感觉眼睛有点酸。是那种疲劳的酸,当然不是揪心的酸。
“干嘛这么委屈自己呢?”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猜他说的应该是这句话。
“没必要这么卑微啊。”这次我听清了。
“喜欢一个人又没有错,委曲求全才不像话呢。”我又一次看向他,他的脸依然是朝向我的,只不过目光不在我,在地板上的碎金。
“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喜欢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