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明》Eiif

34、浩劫

　　斗满星早早就来我家了，真是难得能在周末早上八点钟见到这个曾经赖床的人，不过也有可能是被天气炎热给闹醒的，毕竟现在这个温度开空调还不够格，不开空调开窗户又不凉快，两头都落不着，最难熬。

　　周日水果店不开店，休息。小湄说这是她们的惯例，当然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手不足才形成了这个惯例，我只管享受就好了，于是我就约了斗满星来做雪糕。

　　昨晚回家前小湄给了我一大箱水果，其实我一来她就告诉我了，只不过我没记住。说是没卖掉被压在下面了，不算很新鲜，但是能食用没有问题，让我拿回家看看要不要做些果汁奶昔雪糕之类的。我还顺便带走了一些糖，当然不是顺走，我付了钱的，毕竟我想要熔化了的糖来调色，肯定要一大把才过瘾，所以我就干脆每个颜色的都来了一些，虽然也都叫做水果糖，不过毕竟里面还是有添加剂，颜色也明艳了很多。

　　斗满星来的时候我刚吃了早饭，把水果从冰箱里拿出来摆了满满一餐桌。我感觉我很像某个部落的首领，这些水果都是其他氏族来供奉我向我进献的赠礼。

　　“能吃吗？”他进门就挑了个橘子剥开皮，看来乱花没有迷他的眼，橘色难道那么出挑吗？

　　“你尝尝，我没吃。”话是这么说我也打算挑一个试试口感，但是我看着满桌花花绿绿的水果，我被迷了眼。选择太多就容易迷茫。我就像是一个拥有一切但是又一无所有的君王。

　　“甜的，你要尝尝吗？”他挑了挑眉，看来满意了。

　　他掰了一瓣拿在手里，我见他没有打算给我的意图，就张了张嘴巴，仰着头示意他直接投送到这里。他随意一抛，砸到我鼻子上，我赶紧用嘴兜住，果真是甜的。

　　我跟他就坐在餐桌上处理水果，剥去外皮的、用盐水泡的、掰成瓣切成块摘成颗，瞬间化身田间地头辛勤劳作庆祝丰收的农民伯伯。

　　“欸，你有没有下地干活的经历啊？”我小时候回爷爷奶奶家，他们在农村住，当时还会种地，各种各样的瓜果蔬菜。我还一起帮着收过麦子呢，虽然也被划伤过。

　　“没有，我一直都是在城市里住着。你有过吗？”

　　“有啊，我小时候帮爷爷奶奶干活，虽然那工作量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不过好歹也是出力了的。”

　　“你老家是在农村吗？”

　　“对啊，怎么，看不起我？”

　　“才不会，我就是挺好奇农村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感觉跟城市里很不一样，应该是另一种活法吧。”

　　“你想看看吗？我回头可以带你到我老家看看。”话赶话竟然聊到带他回家，这也是我没设想过的走向。

　　“好啊。”

　　水果处理的差不多了，我就去熬糖了，剩下一点小尾巴就交给斗满星来做，这样效率比较高。

　　我家的厨房工具特别齐全，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特别注重厨房的装修，就好像厨房是一个家的灵魂一样，烟火气都来自这里，所以我时不时就会置办一些厨房用具塞进来，到现在我感觉已经可以跟饭店的食堂媲美了，虽然空间没那么大。

　　“你尝一口。”我那勺子舀起一点熬的差不多的糖浆递给斗满星，我能想象到很甜，但是没想到是可以把人甜到狰狞的程度。

　　“你要是就按这个程度做，那我可就不吃了啊。”斗满星马上倒了杯水漱口，漱完还在呲牙咧嘴。

　　“不会，我就蘸一下。”我也尝了一小口，还好，没有工业糖精的味道，不过确实是糖的甜度。

　　有人敲门，我抽不开身就让斗满星去开一下门。他走过去半天没开，要我过去看一眼。不会是推销的吧，还是修水管的，我可没有提交申请。

　　我凑到猫眼看了下，刚才送进嘴里还残留在口腔中的甜味以一种捉摸不透的诡异角度转化成了酸涩的咸。

　　是钟早风。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疑惑他为什么会来，也不是在心里暗骂这个甩不掉的人，也不是想该怎么跟斗满星介绍这个人，而是逃。逃避这两个字第一次切切实实出现在我脑海里，模糊但是具象。

　　我不知道究竟是担心还是厌烦，我甚至不想再跟他有哪怕打字的交流。我不清楚他到底在执着些什么，我都已经离开将近三个月了，何必呢。

　　“不认识，别管了。”我撂下一句话就转身回厨房了，斗满星跟在我身后，幸好他跟在我身后。

　　他还在敲，这个声音越来越难听，就好像一下一下敲在我脑壳上，敲得我头晕目眩。不行，既然之前那么多次交谈都没有摆脱这个不速之客，那就当面讲好了，跟他撕破脸又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斗满星还在。

　　我把锅铲递给斗满星让他看着锅，我去应答。

　　开了门，还是老样子，像一只剥皮鳄鱼。

　　我踏出门框，别过手准备把门关上留他在外面，他一把撑到门上发出一声惊惧的响声。我没看他，但是我能猜到他脸上一定是那种早有预料但还是故作压抑的讽刺神情，我见过太多次了，他的脸仿佛不定期就要狰狞一下。

　　“不欢迎我啊？”明知故问，难道还需要别人在你脸上踩第二脚吗？

　　“出去说。”我用了用力想把门往回拉，但是没拉动。

　　“我就想在家里说。”

　　“我没跟你商量。”

　　“我也没跟你商量。”我抬头啐了他一眼，突然明白什么叫“小人得志”。

　　“吧嗒”，应该是斗满星把火关了，我听见有锅碗碰撞的声响。钟早风嘴抽动了一下，僵着脸凹出一个很戏谑的笑，我猜到他又要开始了。

　　“呦，家里有人啊，不让我见见？”

　　“有没有人都跟你没关系。”

　　他胳膊用力把门撑开了些，迈了一步看样子是想进来。我也往门外踏了一步，靠着门框把手揣进兜。

　　“你别他妈胡搅蛮缠，你不下贱？你不下贱你在屋里藏人？玩挺大啊齐啸雨。”我不知道跟他讲了多久的话，不过他终于又操起了每次吵架他的固定话术，说我下贱。我能想象得到从这里开始，他就要撒泼了。

　　我没理他，转身回去让斗满星先回去，我不想让他看到丢人的场景。John趴在他脚边一只在蹭他，我就让他也把John也带走，家长吵架的阴影不应该凌迟到孩子身上。

　　我跟在斗满星身后送他出了门，走到一半，他突然扭过头问钟早风是不是在商厦工作。我懵了，我不记得我有跟他提起过钟早风，更不会说他在哪里工作，不会那么巧他俩刚好认识吧？

　　“没想到啊齐啸雨，你现男友和前男友竟然认识。”还是被他抖落出来了，也是迟早的事。

　　我没来得及反应，一把把钟早风拽进屋关上门。

　　现在就剩我们俩了，先不去想该怎么跟斗满星解释，不去想。

　　“心虚了？”他自顾自坐到沙发上翘起了腿。

　　“站起来，别脏了我的沙发。”我还站在门口没动。

　　“你不会还没告诉人家你喜欢男的吧？就这么把他骗到手了？”他也没动，往后倚到了靠背上。

　　“你讲话注意点，我没骗他，我也没跟他在一起。”

　　“好好好，不说他，哎呀看来真是心疼了，再说下去派怕是要哭了吧？”再说下去我可能会往你嘴里灌糖浆，满满一锅，沥过你的食道。

　　“你真不打算给我解释一下你离开的原因？”他还是这样，不过说过多少次，只要不是当面确认从来不相信。

　　“好啊，那就最后再说一次。”我坐到餐桌旁的椅子上，远离他和他身上媚俗滥情的香水味。

　　“有三点。第一，你在外面养鱼；第二，你太自我；第三，你没素质。你想听哪一点？”我找到一颗被遗漏的葡萄，剥了皮放进嘴里，是酸的。

　　“可以啊，会归纳总结了？那我就听听看，你没点都说吧，我等着。”

　　“我在给你选择，不是让你全都要。”

　　“我都想知道。”

　　“你想听哪一点？”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会反驳狡辩，所以干脆断了他长篇大论反击的念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第二点。看来我确实是说中了，养鱼和没素质他自己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

　　“你还记得之前我肠胃炎吗？就那次你买小龙虾回家吃的那次。这事儿我觉得咱俩争吵过好多次了吧？你哪怕说你忘了我不能吃辣，我都能理解，又不是什么大事儿，你还记得你怎么说吗？”

　　“我当时..”

　　“你说这是你买来自己吃的，让我别吃饭了，对吗？”

　　他没讲话。

　　“钟早风你自己说说，咱俩都有工作的时候在家做饭收拾家粗活细活都是我来干的吧，谁工作不忙？你感冒发烧这些小病都能把我像个丫鬟一样使唤来使唤去，我就那一次，就那一次肠胃炎，就那一顿饭，你让我别吃了，你自己买来吃？”我突然发现有好多耿耿于怀的事情到嘴边就都不想提了，能提的也只是最割舍不掉的心寒，其他的都让人疲惫。

　　“你太敏感了吧？难道你不应该自己再做吗？你想吃什么我又不知道，你还好意思说我自我啊？”

　　“早风我真的不想再把话说第十几遍了，每顿饭，每顿饭，就那一次，我缩在床上门都没力气打开，你真的要点脸吧，我但凡能做饭什么时候让你饿着过？我真的不想再吵架了。旅游时候你把我一个人晾在酒店门口你打车去泡酒吧，跟你和你朋友一起吃饭你从来都是宣称我只是你朋友，甚至我告诉董楠楠和贾骋你是我男朋友你都要跟我大发雷霆，你到底想听到什么时候才满足？你真的丝毫不觉得尴尬吗，在别人列举出来你自大自我自私虚伪的时候？还是你根本就是这样的人，你从来没觉得自己错？”

　　“你不自私？你不自私你不说一句话就离开？你不自私你赖在我家蹭吃蹭喝？真把自己当圣人了是吧？”

　　“你是不是没话说了。”我已经不想再解释了，我甚至感觉这比我高中时候给董楠楠讲七遍圆锥曲线的大题还要疲倦麻木。

　　“你他妈别废话！”

　　“啪”，我闻声瞟过去，玻璃杯碎在地上。

　　快要结束了。每次争吵到他开始摔东西，就意味着快要结束争吵了。

　　“你管不住自己的手可以剁掉，没人在意你是不是成年人。”

　　“闭嘴。”好，我闭嘴。

　　但是你也不说话了。

　　“我能问一下你看上我哪里了吗？我是说现在，不是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我继续说吧。

　　“你有什么值得我看上的地方吗？”

　　“那你干嘛还要跑过来找我呢？”

　　“你没说一句离开了我不能问一下原因吗？”

　　“现在知道原因了吗？我不想继续这段关系了，这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单方面结束了。”

　　他不讲话，从我这边看过去他恰好被摆在门口柜子上的一盆风信子挡住，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看得到风信子好像快要开花了。

　　“齐啸雨你是不是喜欢他啊？”

　　我知道他在说斗满星。

　　“喜不喜欢好像跟你都没关系了吧。”

　　“我只是问你是不是喜欢他。”

　　“喜欢。”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我开始正视自己对斗满星的心意。

　　“他哪里好？”

　　“哪里都比你好。”

　　“是不是只要是个人，比我好你都能跟在人家屁股后面给人家擦屁股啊？哦，前提是男的。”

　　“比你好一点就行，但是他比你好了可不止一星半点。”

　　“行。”他站起来了，走到门口打开了门，握着把手不说话。我就这么盯着他，我担心他会把门把手给我薅下来。

　　“那就这样吧，以后我再也不会打扰你了。”

　　他留下这样一句话就推门走了，没关门。我把门关上，背靠着倚着门框。

　　真的就这样了吗？我看着地板上的玻璃碎片和餐桌上堆积起来的果皮，突然有种空落落的失真感。

　　我想起钟早风说的那句话，前男友认识现男友。我想去找斗满星讲清楚，哪怕他不理解哪怕他抗拒，我都要讲清楚。但是我怕，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始料未及，我就像一个没人抽打的陀螺，快要停了，突然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莫名其妙又开始机械地旋转。累。

　　我坐在餐桌旁，厨房里好像忘关火了，锅已经熬干了，能闻到些许糊味。雪糕还没做呢，材料都准备好了。

　　我还要去找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