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明》Eiif

33、秘密

　　早上来水果店这边工作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那个长头发穿衬衫的艺术男，哦对，是叫林径深，他叫这名字仿佛合情合理。

　　入夏了气温升高，他也把之前水洗蓝色的长袖衬衫换成了花衬衫，好像在海岛上才会穿的橙黄油绿。他就站在店门口跟小湄在聊天，来的挺早的，一般这个时间点我没还没正式开始营业，也不知道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一大早就跑过来。

　　我打了个招呼，他拍拍我的肩膀，也不知道是什么新兴打招呼的方式，说我胖了一点。确实，一旦生活步入正轨，工作也稳定下来，我和斗满星也找到一种我感觉自然他感觉没变化的相处方式，John的事情也商议好了，就没什么值得担心的了，心宽体胖吧，字面意思，确实体胖了。

　　小湄今天也难得化了妆，打扮了一下，看起来像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文艺片里的颔首少女，看得出来有精心准备。

　　“小雨今天你一个人在这里能忙得过来吗？”小湄被刘姨带的也开始叫我小雨了。

　　“你有事情啊？”我不确定能不能照顾周全，毕竟我还从来没有一个人经营这么大一家店铺，放到之前小小的满满的店铺或许我还有底气，不过最近刚开业没多久，人流量比较大，我还真有点担心我能不能保证完成任务。

　　“啊，今天要和径深出去一趟，忘记告诉你了，实在不好意思。”我可没觉得你不好意思，哪有人笑着抱歉啊。

　　“怎么，老板带头旷工？”我佯装生气，不过还是乖乖换上了工作服。说是工作服，其实就是刘姨自己织的马甲，薄薄一个，看上去有点像街头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只不过我们是薄荷绿的，这颜色还是小湄挑的，她说醒目，确实是醒目，我眼睛看久了都感觉耀眼。

　　“没有啦，我是感觉你一个人也有能力把店运营好，我感觉我的眼光肯定是没问题的，不然当初也不会主动拉你入伙了对吧。”林径深站在门外抽烟，看他的样子应该是老烟民了，吐烟圈这个景观我反正是第一次见。

　　“你跟刘姨说了吗？”刘姨一般来的比较晚，刘姨习惯晚睡，经常都是打烊之后刘姨还要留到这里再清点清点整理整理收拾收拾核对核对，然后才回家，所以我们就干脆错开时间来，能保证客流量最大的高峰时段三个人都在，剩余时间留两个就足够了。

　　“没呢，我妈肯定不让我跟他出去。”

　　“为什么？”我刚问完就看见林径深牵住了小湄的手。

　　“不会吧，不会吧？”我下巴合不上了。

　　“你怎么那么惊讶，我还以为你早就猜到了呢。”

　　“小湄咱可不能出轨啊。”

　　林径深和我同时看向小湄，不会真被我猜中了吧。

　　“你胡说什么呀，径深就是我男朋友啊。”

　　“但是刘姨不是说你男朋友是大学老师吗，还是教化学还是生物来着。”之前跟刘姨闲聊刘姨提起过小湄的男朋友，就是在本地一所大学任教的，她还说就希望小湄能找个有稳定工作的人，不要像小湄一样太忙，而且销售情况还不稳定。

　　“我编的，我如果实话实说我还和林径深在一起，那我妈肯定坚决反对。”

　　我想起来第一次见小湄和刘姨的时候俩人之间看不见的疏离，好像一侧是低气压一侧是高气压，互不往来，会不会当时就是因为林径深的缘故。

　　“你之前跟刘姨闹矛盾，是不是？”我没讲出来，只挑挑眉朝林径深的方向示意一下。小湄点点头。

　　“我们两个大学就在一起了，当时我妈就不同意，说什么画画的不稳定，将来工作都成问题。还说什么，搞艺术的多少有点不正常，不同意。”说到这儿林径深点了点头，我也分不清他是默认了刘姨这么说过，还是默认了后半句话。

　　“也还好吧。”我本来想说“怎么不正常”，后来一想，我第一次见到林径深，看到他的装扮、气质以及谈吐，我也是不由自主就猜他是搞艺术的，或许这也是一种刻板印象，是针对“艺术”和“异数”的标签，是另一种维度的“不正常”。

　　“我没跟她讲，你也得替我保密啊。”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啊，总不能一直瞒下去吧？”

　　“等我攒够买房的首付。”林径深的烟抽完了，他灭了烟蒂装进随身携带的一个小铁盒里，吸了两口空气参与到这场谈话中。

　　那得攒挺久的吧。我只是想了想，没说。虽然说这里的房价比不得一线城市，不过作为新一线城市，比比攀升的房价依然是压垮年轻人的稻草。我想付得起首付的可能也就斗满星这种高薪行业了吧，不过他的首付父母也垫了一部分。

　　“没事儿，我打两份工，攒钱快。”我怀疑会不会是我的担忧被脸出卖了，林径深盯了我一会儿不慌不忙送出了这句话，也不知道是说给我还是说给小湄听，或者是说给我们俩。

　　“那小雨这里就先交给你了，有什么需要你就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大概下午就能回来。”

　　送走了小湄，我面对着偌大的店铺发呆，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平时小湄在的时候，糖果和鲜榨果汁这两片区域就是我的工作范围，因为她感觉我长相有亲和力，小朋友看到会喜欢，剩下的基本上是小湄在管，刘姨现在就充当收银员和办卡推销员的角色。现在她们俩都不在，我莫名其妙称大王了。

　　勉勉强强维持了一上午，吃过午饭，下午大概一点多钟，刘姨过来了，小湄也回来了，她们俩前后脚，只不过恰好走的是两条互相看不见的路。小湄是一个人回来的，林径深没有来送她，我也跟着送了口气。我现在就好像得知了天大的秘密，要好好保护它。

　　“就差一点。”趁刘姨去仓库清点货物的空当，我凑到小湄身边轻轻说。

　　“什么差一点？”

　　“刘姨刚到，你就来了，幸亏林径深没跟你一起。”

　　“真的假的，我的妈呀。”

　　“确实是你的妈。”

　　“他送我到地铁口我自己来了，本来他还说要不要再陪我在这里待一会儿，但是我感觉不保险，就让他先走了。”

　　“看来预感是准确的啊。”

　　“什么预感？”刘姨从仓库出来了，可能最后我声音稍微大了些，被她捕捉到了。刘姨这人吧，不但嗓门大，而且耳朵尖。

　　我跟小湄心照不宣摇摇头，刘姨也就没过问。

　　下午是热闹的时候，尤其是周末的下午，大家都吃饱喝足又休息充分了，趁着还不到盛夏三伏，出来晒晒太阳走一走，这一走就走到街头了，然后就来到水果店了。

　　“小雨你帮我留心一下微信，我上午跟一家供货商联系说要进贡柑，他可能等等要发信息过来，我去做称一下水果，你看好啊。”人一多就有些忙不过来了，都拎着小筐盛满水果等着称重，我这边也排队等果汁，还有不听话的小孩子手也没洗就要伸进糖堆里抓糖吃，幸亏被刘姨逮住了。

　　我一边切水果一边瞟小湄的微信页面看有没有新消息出现，瞟了几眼还真发现了小红点。只不过不是供货商，是斗满星的，他新认识了一个朋友，问还要不要加合作业务。具体是什么也没说清，我就让他具体给我说说。现在小湄把对外的业务包括合作啊拓展啊都交给我操办了，美名其曰是器重，谁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呢。

　　下午时段结束傍晚是难得的小憩时间，我跟小湄就搬来凳子坐在门口乘凉，刘姨得闲去跟张伯他们打两局麻将。其实不能叫乘凉，因为天气还没那么热，姑且算是吹风吧。

　　暮色来的越来越晚了，所以这些日子总能体会到“黄昏”的含义，要不然说古人会起名字呢，太阳敛起欲血的光芒，只留一点垂青不舍得分别的天幕，红黄交界处融化成一圈煽情的暖金，不叫黄昏还能叫什么呢？

　　“你谈过恋爱吗？”小湄靠着椅背在剥香蕉，剥完递给了我。

　　“谈过啊当然，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了。”

　　“我还挺好奇的，你看上林径深哪里呀，我没有恶意啊，只是想问问。”

　　“你知道吗，我高中特别喜欢郁达夫，我感觉他和好多同时代的作家都不一样。他个性，他能悲悯万物但是唯独不悲悯文学，他还很洒脱，但不是苏轼那种大开大合，他是小范围的洒脱，可能是有点文人风骨在吧。”她讲话开始变得文邹邹。

　　我对郁达夫的印象仅存在高中课本上《故都的秋》。

　　“我有时候会幻想，啊会不会有一天我也能遇到和郁达夫一样放到人群中都能自己发光而不是反射别人的光的人呢？然后我就遇到了径深，虽然他是学美术的，虽然他肯定没办法和郁达夫相比，而且他还有点顽固有点小脾气，不过我还是轻易就被他吸引了。”小湄在讲的时候抬头看着对面的天，没有楼房遮挡，能望到很远很远的穹庐里。她眼睛很亮。

　　“当然有好多人感觉不现实，甚至你知道吗，当时我有个舍友知道我跟他在一起了说我哗众取宠专门找怪类。不理解的人太多了，我能理解我妈的顾虑，站在她的角度，或者站在大部分人的角度，可能都觉得有点奇怪，怎么会有人因为他的才气跟他谈恋爱呢？你能理解吗？”

　　我点点头，但是没看她。

　　“你也不理解，没事儿，想当初满星知道我跟他在谈恋爱的时候，跟你一样都是这种保护我的看法的神情，径深跟他研究生还是一所学校的呢。”原来斗满星也知道啊，这个秘密的分量好像一下子没那么重了。

　　“你觉得恋爱和结婚一样吗？”

　　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结婚，因为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异数。

　　“不一样吧，结婚好像要考虑更多。”

　　小湄没说话，她摘了片橘子柄上的叶子放到鼻子下嗅。

　　“要是能一直保持恋爱的纯粹多好，就不用考虑那么多复杂的问题。”她慢慢吐露出来，好像在回顾她的这段感情。

　　“其实不恋爱也没什么不行的吧，多自由，而且随时都能对人心动。”我也觉得，就好像我最初对高中的那位男生心动，不需要他回应，单单是看着就已经够了，我才不想要跟他恋爱。

　　“那如果再选择一次，你还想要恋爱吗？”我问她。

　　“想。但是如果不是林径深的话，可能就不想了。那你呢？”

　　我刚离开钟早风的时候的确不想，我还幻想着终于能自己安静没有拘束地开始新生活了，我都已经制定了每月计划了，最开始也有好好遵守，每天打对号。

　　但是慢慢走近斗满星，好像就又想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