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明》Eiif

30、晴天

　　小湄的水果店要扩店了，昨天刚把手续办了，今天就开始收拾整理了。人手不太够，我也没什么事情，就答应了小湄来帮忙。

　　一大早就被John吵醒了，它扑到我床边扒我的被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它这样。有它在也睡不成了，还不到七点，也不想起床，我就坐在床边一边摸它一边看电子邮箱。

　　有一封回信通知我去面试，我看了看这家公司的名字有点陌生，我不记得我有向它投过简历，就查了一下。是家护肤品公司，我对护肤品并不是很熟悉，而且基本上用来用去都只是用习惯了的品牌，这家公司是最近莫名其妙火起来的一家，我只是听说过，连了解都不了解，我想不清到底是为什么投了它简历。

　　今天有雨，但是是个晴天，难得一见的太阳雨我还在考虑是要带把伞还是穿件该洗的衣服。

　　我上次见太阳雨还是在大学的时候。刚午睡醒，就感觉阳台上有滴滴答答水滴掉落的声音，很轻，但是很密，不像是没干的衣服水珠下坠。我就瞟了一眼，发现是太阳雨。下的不大，而且好像只有我们宿舍那一小片有雨。我跑到阳台上收衣服，看到楼下有好多没课的同学都穿着睡衣在闲逛，少有的几个打了伞。当时大家普遍都感觉，年轻嘛，下小雨就下吧，不打伞迎着纷扰的水滴被风卷起降落到皮肤上，就好像自己是热血动漫里奋发的少年。

　　我还是带了伞出门。下雨了，就让John留在家了，我一个人去。斗满星这周又回归正常的工作状态了，很忙，基本上只有晚上我带John从小区遛完回来才能见他一面，日理万机呀。

　　路过张伯的烧卖店我买了四个带走当早饭吃，张伯偷偷告诉我说他正在研发“王母娘娘”，只不过还没告诉伯母他准备起这个名字。说完还偷笑，真像个偷偷藏起来酱油瓶看着妈妈找不到焦头烂额还在一旁笑的小孩子。

　　吃完饭继续走，又路过一家新开的花店，店主是个让人猜不透年龄的阿姨，有人说她四十，有人说五十，还有人说六十。不过她真的好优雅啊，有种跟岁月相处融洽的淡然，从容的是她，精致的也是她。每次路过我都能看见她坐在门口看书，有人经过就会抬头笑一下，也不讲话，我经常会怀疑她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个遗世独立的仙风道骨。

　　花店旁边是个小杂货铺，我还没去过，不过经常见有放学的小孩子蹲在门口玩弹珠。这家好像是夫妻俩在经营，我只见过女主人，还是上周六水果店搞活动的时候才见到男主人，他白天还接了外卖的活。夫妻俩也有个孩子，小男孩，刚上二年级，还正调皮。我见过他在门口支了张桌子写作业，边写边被妈妈骂，骂他字写的歪七扭八。他还跟他妈谈条件说只要他写好了，就给糖吃，被他妈堵了回去，不过最后还是吃到了。

　　小湄家的水果店在这条路基本上算是尽头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是十字路口了，现在把隔壁也盘了下来，就真的变成正对十字路口的店铺了。

　　我来到的时候刘姨正在隔壁拿卷尺不知道在量什么东西，小湄在打扫卫生。隔壁这家店空了有好几个月了，没人来往，落了灰。

　　“小雨来啦。”我朝刘姨打了个招呼。

　　“哎呀，这几天老是麻烦你了，还真不好意思。”刘姨嘴上说着，手里的活没停。

　　“没事儿，我闲着也是闲着。”我不知道要干什么，就摆了摆桌子。

　　“回头姨一定好好请你吃顿饭。欸小湄，你先别扫了，你来看看这是多长，我看不清了。”屋子里没开灯，我按了下开关发现是没通电。

　　“你别量那个了，到时候换个新的算了，也不贵。”刘姨在量一个类似床头柜的柜子，矮矮胖胖的，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小齐，你来帮我擦擦玻璃行吗？”小湄都是叫我小齐，但是她叫斗满星才不叫“小斗”。

　　我洗了洗毛巾，又拿了刮水的器具，左右开弓。我曾经有想过要不然去干家政算了，我大学就特别爱打扫卫生收拾房间，尤其爱打扫卫生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看着清理过后焕然一新的居所，就会有种满足和成就感油然而生。

　　还没擦多久，电话就响了，我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洗了洗手，一看手机，钟早风。我突然觉得刚才一系列动作都白做了。

　　“你怎么还打电话？”我走了出去，我可不想让小湄和刘姨见识到可能要展开的争吵。

　　“怎么不能打吗？我打电话是我的自由啊。”

　　“你有事吗，赶快说，我还忙着呢。”

　　“你收到邮件了吗？”

　　“什么邮件？”

　　“面试啊，护肤品公司的。”

　　原来是他帮我投了简历，但是我不记得有跟他说过我在找工作啊。

　　“你多管闲事干嘛？”

　　“你不是在找工作吗？”

　　“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的朋友圈，忘屏蔽我了吧？”

　　我不记得谁有发关于我找工作的朋友圈，不过现在也来不及翻了，“你怎么有我的简历？”

　　“我没有啊，我还用的你之前找工作的时候的，你忘了，你存在我电脑里了一份。”

　　“钟早风我谢谢你，但是你能不能别再担心我的事情了好吗？你现在是要干什么啊？”

　　“怎么了，作为朋友我关心一下不可以吗？况且你不也没找到工作吗。”

　　“谁要跟你做朋友啊。我已经找到了，你别插手了，以后也别打电话过来。要不是因为John的事情我早就把你拉黑了。”

　　“呦，看来我还得感谢那只狗了？”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把他拉黑了。转身回店里，拿了东西继续干活。

　　“诶，小齐，你先别擦了，来帮我一起倒一下垃圾好吗？”还没爬上梯子，小湄就在我身后叫住了我，我答应了。

　　小湄说的倒垃圾是要把店里清扫出来的垃圾运到路对面的垃圾回收区，我们俩抬着一个大蛇皮袋，里面装了零零总总的废弃材料和没办法再使用的器具。

　　“吵架了啊？”我正在思考着要不要去那个护肤品公司面试，没听清小湄说的什么。

　　“啊？”

　　“跟女朋友吵架了？”

　　“没，没有。”不是女朋友，但是是吵架了。

　　“还没有呢，我在店里听见了。”

　　“没事，一点小事。”

　　“你是不是还没有找到工作？”

　　“找到了。”

　　“你跟我说实话。”

　　“真的，都已经要去面试了。”

　　“那就是还不确定能不能入职？”

　　“应该差不多吧。”

　　“你喜欢吗，那个工作？”

　　“还行。”我才意识到我用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词。

　　扔了垃圾，我俩站在对面等红绿灯，这个路口的红灯时间还挺长。

　　“你知道我之前是干什么的吗？满星给你提过没有？”

　　“嗯，好像说过。也是类似白领之类的。”

　　“白领白领，叫起来那么洋气，实际上不过就是公司的小职员，只是说出去好听罢了。”

　　“当时我妈一个人在经营这个水果店，我爸走的早，没人能帮衬着。我妈腰间盘突出，好多重活她都干不了，而且买水果这事儿，经常要弯着腰去摆放啊去检查有没有不新鲜的，她有次弯下去就直不起来了，还是被人叫了救护车直接送到医院去。”

　　“我当时一个月大概能赚七八千，在当时已经算可以了其实，除了租房还有好大一部分剩余。但是我辞职了，我来帮我妈。”

　　绿灯已经亮了，但是小湄没动，我也没动。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我跟我妈有时候看上去关系不好是因为当初她强迫我辞职来帮她？”她看看我。我摇了摇头。

　　“没关系，反正也不止一个人认为我糊涂了，说放着好好的稳定还有前途的工作不干要来买水果。当时辛辛苦苦一个月，除去各种成本我赚的钱还不如工资的二分之一，但是比那累不止两倍。”

　　“我也有想过我当初辞职是不是个冒失的决定，我其实可以让我妈别干了，就等着享福就行了，我家有房，是我自己在外面租房住。”

　　“但是我妈肯定不同意。你都猜不到，我妈年轻的时候是唱戏的，不过也能想通，她那大嗓门。后来有了我她就不唱了，改行去帮别人买衣服去了，但是她一直都有个自己做老板的梦，我记得小时候经常给我说什么哪件衣服定价不合适，哪件衣服进的太贵了，她还自己想了促销计划，只不过那家老板没采纳。”

　　“她就是这样一人，喜欢烟火气，喜欢跟人打交道。你要让她去优雅去高贵待着别动等人伺候吧，她肯定不乐意。她喜欢干这行，所以她能干好，你看现在，再买一家店的钱都有了，而且还是街口这么好的位置，其实都是我妈的功劳，她垂帘听政。”我第一次看到小湄眼里有这么温柔的笑意，而且是对刘姨的。

　　“你知道我跟你说这些什么意思吗？”

　　我摇摇头，但是我好像能猜出点眉目。

　　“你第一次来我们店，就是你刚搬过来那次，我一看到你我就感觉你跟我妈是一路人，你们都喜欢市井，都适合市井。你跟满星还不一样，他是适合待在高处的，别看他平时看上去清心寡欲的，他工作的时候你会感觉他在发光。”他只要专注我都感觉他在发光，包括他看手机。

　　“小齐，我说真的，如果你没有考虑好你说的那份工作你想不想去做，我可以再给你个选择，你来店里工作吧，我知道你有过这个念头，在之前你提到想要来帮忙的时候就有，只是你不方便说。”我突然有种被灌溉的感受。

　　“我妈喜欢你，她觉得你这孩子活泼能干，虽然没有满星严谨，不过毕竟他就是吃这口饭的，而且严肃的有我一个就够了，你说是吧？”小湄笑笑，我感觉她和斗满星曾经也是一路人。

　　“我觉得工作不分贵贱。我其实在工作之前都是很听话的，除了在恋爱上。我毕业就职的公司也是我妈替我参考然后做决定的，可以说我来到水果店，是我第一次自己面对重大选择。如果问我当时后不后悔，我想可能有点，只是有点，因为我有底气我觉得我能做好，所以后悔就后悔吧，我不在乎。”

　　“你觉得呢？坐在办公室里工作，还是在这个小地方施展天地？”

　　我有好多想说的话，这是我第一次认识这样的小湄，这样善解人意又成熟自洽的小湄，这样乖张独立但是步履不停的小湄。

　　“我之前在宠物医院工作，虽然工资不高还没有保险有时候还得处理各种小动物的排泄物和分泌物，但是我每天都很满足。但是我不得不说，在这里帮忙的这段时间，我又有了和当时相同的感受。”我朝小湄笑笑，她也冲我笑笑。

　　“但是在这里你可不用担心工资哦。”也不知道她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那合作愉快？”小湄冲我伸出手。

　　“多多指教啦。”我也伸手握了握。

　　又变绿灯了，我不知道我们俩在路这边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红绿灯更替了多久。

　　“你们俩干嘛呢，赶快回来收拾啦，这么多事情要做，别闲着了。”刘姨在对面站在门口隔街喊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现在你相信她是唱戏的了吧。”小湄走向斑马线。

　　“相信了，我还想让她哪天再唱唱呢。”我跟了上去。

　　好了，从现在开始，我的新生活才正式开始了。

　　我和斗满星一样，都在为自己选择的道路平和或不平和地蹒跚，脚步不停，步履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