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明》Eiif

22、倒霉

　　John从搬到这边开始就不怎么吃东西，我一开始以为是它心情不好，就多带它出去转了转让它跑一跑捡捡球，但是一直没怎么变化，我就带它去了宠物医院看看，我有点担心是不是得病了。

　　做了一遍检查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但是它看上去还是不太振作的样子。

　　“最近有发生什么事情吗？”我带John去的是我之前领养它的医院，也是我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不过最近新换了一批医生，我又解释了一遍John是我领养的，之前消化不好总是拉肚子，后来养了一段时间改善了伙食也就没问题了。

　　“没发生什么事情吧，搬家了，是因为搬家的原因吗？”我看着John趴在做检查的那张小床上，看上去很平和，但是是一种悲悯的平和。

　　“不排除可能是心理原因，它喜欢新家吗？”那个医生在检查的表格上打了打对号递给旁边的助手，然后摘了手套。

　　“我也说不上来，刚搬进来好像确实还挺活泼的，搬来两天就没什么精气神了，这算喜欢还是不喜欢？”John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狗，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应该说很好了，最开始领养它到家的时候也只是瑟缩了一两个小时就放松了，搬家应该不至于让它茶不思饭不想吧。

　　医生也不说话，他没摘口罩，但是我分明从他眼睛里看出一种不耐烦，是一种“你对自己的狗都不了解还来问我”的不耐烦，我也就没再讲话，只敲敲玻璃窗户，看看John能不能注意到我然后有点生气，不过它还是不理睬我，好像提前迈入迟暮就可以让身体机能慢下来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突然有种自己家孩子生病但是查不出病因就想怪罪医生的不理智错觉。

　　“齐啸雨？”幸好有人把我从这种不理智中拉了出来。我左右看了看，没看到人，又仔细看了看，发现有个头从一个离得不远的房间探出来一半。

　　“方静娴？”我有点不确定。方静娴是我当时在这里工作一起搭伴的女生，我俩年纪差不多大，而且都是新手，相互照应也能互相提点些。不过那个时候方静娴还是刚大学毕业，瘦瘦小小的，总爱穿大一号的卫衣和棉麻的裤子，她最常戴的一条项链很像是曲别针钩在一起钩成的，好像是她男朋友买给她的，我觉得好难看，她也觉得难看，不过还是每天都戴。

　　但是这个探出来的头戴了眼镜，好像比方静娴稍微胖一点点，也比她白了不少，总感觉不像一个人。她招招手让我过去。走进了点看，就是方静娴，脸上的稚气还和以前一样，不过看上去更成熟了，不再像个刚入职的学生。

　　“你怎么变这样了？”我没有恶意，不过我看见她白了我一眼。“我没恶意。”我补充了一句，不过适得其反。

　　“这都几年了啊，三年了吧，怎么能一点变化都没啊。”她在整一些资料，好像还是在继续当时的工种。她割了双眼皮，不算很成功，至少我感觉不自然，不过可能恢复恢复好点吧。

　　“John生病了吗？”她没看我，还是在整理资料，只是问了一句。

　　“不吃东西，好像心情不好。”

　　“检查过了吧，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医生说可能是，搬家导致的。”我也不确定是医生说的还是我的猜测因为医生的沉默而被视作是默许答案。

　　“你搬家了？”只有听到我搬家她才抬了一下眼。我点了点头，祈祷她点到为止不要再过问了。

　　“可以啊，钟早风不少赚钱啊。”显然她也是说者无意。

　　“没，我自己搬的。”

　　她盯了我一会儿没说话，顿了顿说她也分手了。我才发现她已经不戴那条项链了。聚散有时，幸好我和她都算是看得开的人。

　　“我当时骂了他好久，分手之后也在骂，骂了快一个月，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是真的恨他还是我不相信他会出轨我恨我眼光看错了人。后来想通了就不再想他了，没必要。”她讲话没有起伏，很平静，手里的工作一直没有停下，像是在复述看过的电影片段。她忙完，我带她去看了眼John，她摸了摸John的背，“你说要是当初我带它走了，是不是它就不会难过了？”当初我俩都想领养John，后来她因为公寓规定禁止养宠物就放弃了。“也不一定，洪灏不喜欢狗。”洪灏是她新男朋友。

　　“你要不然问问钟早风？这狗你领回去是你们俩在养吧。”我本来想说基本上都是我一个人在养，不过又想了一下，家里确实有两个人，那姑且认为他也在养吧。我点点头，收拾了一下带John离开。

　　到医院门口跟方静娴道别，她又摸了摸John的头说分给它一点快乐，我笑笑让她自己留着。

　　“回头有时间请你吃饭。”虽然好久没见再见到会有点不尴不尬的疏离，不过当时一起工作的时候真的是很深的交情。

　　“你现在是做什么的？”她戳到我痛点了，我还没找到工作，其实还没找。我想着先安定下来再好好找工作，没曾想John出问题了，找工作计划又一次有了完美借口被搁置。

　　“还没找到。”

　　“那你还有钱请我吃饭啊？我请你吧。”她摆了摆手，又揣进兜里。我笑笑没说话，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要不要给钟早风打个电话。我担心John会不会搬走之前对那个地方有什么眷恋的东西，不过又感觉他对周围的事物都不上心，问了可能也是无果，还要把他从黑名单拉出来再尴尬地对话。John还是很安静，现在带它走路已经没办法提高它的兴致了。算了还是问一下吧。

　　拨了号码过去没人接，我看了看时间是下午四点钟，他应该还在忙，那就等等好了，等他给我回电话，到时候我的尴尬就能少一点。

　　快到水仙又路过那家水果店铺，还是一长一少两位女性在。阿姨在拖地，那个女生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书。John突然叫了两声，我就像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孩子叫爸爸的家长一样惊喜，毕竟这么有精神的叫声已经好久没听到了。阿姨被吓了一跳，女生也稍微皱了下眉伸长脖子向外看。我站在门口不好意思地弯了下腰点了点头。我在想要不要再买点上次买的水果，或许是John闻到熟悉的味道了心情有变好一点，不过我不记得上次都买了什么了。

　　“欸你是刚搬过来那个孩子吧？”那个阿姨跑了出来，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怕不怕狗，还是把John往身后牵了牵。我点点头，看来她还记得我，是不是说明这生意不太好啊。

　　“咋样，上次买回去那水果，好吃吧？姨肯定不能骗你，咱家水果啥样姨心里都清楚，你们那小区，好多人都在这儿办卡了，姨今天就实话给你说，别人家办卡是不是骗人咱管不着，姨家这个店开了六七年了，天天都是新鲜水果，不新鲜姨肯定都不卖。”阿姨说了好久，边说边比划，还拿开门口摆的沙糖桔要给我尝。我插不上话只好一直笑，我感觉我现在很像是被爸妈带去和同事一起吃饭时候的腼腆小孩子，不讲话，只会笑。

　　我隐约看见她背后那个女生有点无奈的神色，想着她俩母女关系好像有点紧张，也或许孩子并不喜欢妈妈这样的推销方式，不过做买卖的，不热情一点就真的只能敝帚自珍了。

　　“阿姨上次我买的砀山梨和那个蛇果再来点吧，还要这个沙糖桔。”我想起了停下来的原因，我有印象的也就是这两个水果了，加上刚才盛情难却的桔子。

　　“好嘞，看看，喜欢姨家的水果吧，喜欢就常来，你要是嫌麻烦，就在姨这儿办个卡，咱卡是储蓄卡，你回头直接从里面扣钱就行了，姨每个月还送果盘呢，你看看，这个月的，姨也给你送个。”她指了指年轻女生旁边在切的水果，看上去有点像水果捞，简单来说就是大杂烩。我好像能理解为什么她很希望我能办张卡，毕竟是个双赢的举措——给她安全感，给我便利度。

　　“行，姨我下次办，您先给我记上吧。”她讲话很有感染力，我现在都不叫她阿姨了。

　　“行呀，小湄，小湄快先记上。你去给小湄报一下名字和联系方式吧，你要是想回头能送货上门，就也报一下地址也行，不放心不用报没事。”她嘲那个女生喊了两句，又去帮我称重了。那个女生合上书，拿了个很厚的本子让我填一下。

　　我其实很好奇她们之间的关系，但是我又感觉这个不方便问，毕竟还不熟，可是我自认为跟阿姨已经熟了。

　　“是你妈吗？”填完递回给她的时候，我小声问了一句。她轻轻点了点头，没讲话。我也就不多过问了。

　　买完快走到小区门口，钟早风打电话过来，我简单讲了一下John的情况，他说要不当面说吧，让他看看到底怎么了。我明白他这么说意味着他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这是他惯用话术了，不知道，就等等当面说，好让他想想措辞编造一个理由自圆其说。我也明白他并不是真的关心John，没有照顾过的宠物，怎么可能突然有了恋爱慈悲，他想见我，想把话说清楚，好让他给自己的所作所为合理化。

　　“今天晚上九点，行不行，你来商厦，你如果不想见面之后我们不见了，就这一次，我再看看John，行吗？”到底是要看谁大家心里都有数吧。

　　我还是决定去见他，我自己去，不带John了，这么折腾万一它更不舒服了那真是得不偿失。最后一次，我宽慰自己，没关系，去谴责他。

　　安顿好John我就出门了，算着时间，地铁过去应该九点多一点，没关系，反正他从来不会守时。

　　九点十四分到了商厦，我问他在哪里，他说让我在挂蓝色彩灯的树下，我找了一圈只找到了挂蓝色彩灯的路灯，就站在路灯下等，百无聊赖，没想到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十几分钟，竟然还是我先到。

　　太闲了，还有点冷，我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搓了搓手，在原地围着路灯转圈。又过了一会儿，我看了下手机，九点二十五，还没到。我没给他打电话，没必要了已经。

　　“嘿，你怎么在这儿啊？”被人拍了一下，我以为是遇到熟人了，一看是新邻居。哦对，我才想起来他也在这里上班。幸亏钟早风不在，不然不知道他又会阴阳怪气点什么。

　　我说我等人，他应了一声说车到了要走了。不知道为什么，好多种情绪就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灌满我的情绪系统，无语、后悔、生气、委屈、清醒，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不知道是被钟早风迟迟未到抛弃，还是被斗满星要先坐车离开抛弃，不过我跟他还不算熟，哪里来的抛弃呢。

　　“我跟你一起回去吧。”我叫住了他，有点不好意思。

　　他有点懵，问我还要不要等人。我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不需要和盘托出，一个借口配得上钟早风的行为。

　　我跟他一起上了车，他还问我最近在干什么好久没见到我。我给他讲了John不太好的状况，不过对于没有养过宠物的人，应该比较难共情吧。

　　“很难受吧，看到它那样。”他没看我，在看窗外。

　　“嗯，不过我今天带他去买了水果，它好像很喜欢水果的味道，心情有变好一点。”我想他知道我说的是哪家店。

　　“小区门口那个是吗？就是妈妈和女儿的那个。”我点点头，还提到了小湄这样冷冰冰的性格。

　　“各种性格都有啦，小湄人很好的，之前电商都是她在操作，可能只是比较内秀吧。”他扭头看看我笑了笑。

　　我也礼貌地回了笑。然后是长久的尴尬，司机师傅好像也不善言谈，只听见车载媒体交通广播两个主播在播路况。

　　“那个阿姨多送了我一点沙糖桔，我吃不完，再给你送一点吧。”我觉得要礼尚往来回报他没有让我掏车费。

　　他看上去有点不知所措，应该是没见过我这么爱送水果的人吧。没关系，我其实也能吃完，不过可能没那么新鲜了。

　　“好啊。”那就谢谢你帮我分担新鲜水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