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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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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好像过的格外快,我感觉才穿上厚衣服没多久,就已经到年末了。公司又开始各种加班组会讨论方案设定汇报,这是常态了,在跨年的年会之前结束掉今年的工作。
我每天都是快凌晨才回到家,我离开公司的时候还有好多同事开着电脑在作报告在跟踪数据,我是一个不喜欢在给自己设定的工作量之外额外加班的人,除非我制定的计划没有完成,所以我宁愿早些回家,也不要为了赶进度多熬一天。
我跟齐啸雨已经不怎么见面了,他上班比我早,我回家比他晚,周六我休息他工作,周日我加班他休息,颠倒的日常和永远瞄不准的钟表针尖导致我只能在周六晚上跟他一起打把游戏或者看个电影,顺便蹭他一顿饭吃。
上周六他问我要不要一起跨年,其实按道理来说,我们公司的年会一般会持续到凌晨日历变更的时刻,不过我早就厌倦了常规的活动项目和略微有些尴尬的领导致辞,只不过之前我想不到能跟我一起跨年的人,所以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混在年会人群里充当一只只会吐泡泡的鱼。既然今年有了伙伴,谁还要呆呆待在年会因为僵硬的笑把脸笑僵呢。
我们俩打算去这栋楼的天台跨年。他想放烟花,是那种一连串威力很小的袖珍烟花,我没意见,我打算把我很早之前买的基础天文望远镜搬上来。我也记不清当时是为什么买它,只是买回来之后基本上没用过,成了一件摆设放在衣帽间。
熬过了艰难困苦又让人无法推脱的周一周二周三,终于迎来了今年的最后一天。我们公司的年会流程每年都一样,先演讲然后颁奖然后活动,我打算结束前两项就溜走,虽然我知道颁奖也不会颁给我,大概率还是给张姐——张姐算是我们部门资历比较老的前辈了,她这两年都很努力,因为明年公司有晋升机会,她如果再没有得到提拔,那就要继续跟我们比较年轻的后辈一起继续工作了。
九点三十二分,我离开了。今天跨年,来商厦这边的人很多,不单单是商厦内部,外面的广场甚至附近的小建筑群放眼望去都是成群结队的人,地铁当然逃不过排队的命运。我果断打车回家,虽然今天车价要比平时贵上40%,而且现在这个时间路上必定会堵车,不过这也比在地铁站排一个小时的队进去之后继续排一个小时的队才能挤上一辆超负荷的地铁要好。
十点二十到家。齐啸雨家的灯没亮,我把杂物往家里一扔,拿了两件厚一点的衣服就上天台去了。
我们这栋的顶楼只有西户住人了,东户是空出来的,而通往天台的那扇门按照划定属于东户,所以自从它空出来,天台的门一直都处在半锁的状态,就是上面挂了一把没有上锁的锁。
推开门我就感觉迎面而来的风很不欢迎我,先是鲁莽地灌进我衣服舔舐我的皮肤,然后撕扯着我的头发龟裂着我的脸颊。我突然眼里蓄满了泪,模模糊糊看到有红黄的光斑在摇晃。
“满星!”我不知道齐啸雨在哪个方位,我使劲眨眼想要把眼眶的泪疏浚掉,但是每次我刚刚有了点清晰的视野,就又被肆虐的风侵袭了泪腺,溃不成军。我只能扶着门框,朝着前面喊了一声来回应他。我一直都有迎风泪,只不过都没现在严重。
一只手握住了我,有点凉,齐啸雨的手原来是这样的触感。他拉着我离开风口,关上了门,风瞬间静止了。我缓了缓,甩了甩头,才看清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和他身后明晃晃的地方。
“你冷不冷啊,穿这么少,把这个穿上。”齐啸雨穿的不厚,如果是日常通勤应该能满足保温,只不过这样空旷的天台,那就相当于在数九穿了三伏的衣服,好吧我有点夸张。
“不冷不冷。”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听话披上了我带过来的大衣。
“你看我的眼睛。”趁我的泪还没有完全干透,我想让他看看这个奇观。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我因为迎着风涌出泪水,我都会很迫不及待让我身边的朋友看看,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天赋异禀,但我就是感觉,好神奇。
“怎么了?”他凑过来。自从他染回了黑发,在黑夜里就不是那么显眼了,不过今晚到处都是灯火通明,他的眼睛也明晃晃映照着不知道哪家的璀璨。
“你没看到吗,亮晶晶的。”我还给他指了一下。
“哦我看到了。”
“什么什么?”我突然感觉我好幼稚,但是我就是想问。
“你。”他转身拿了一捧烟花棒给我,自从我上高中起,我就再也没见到这种玩意了。
“什么意思?你看我的眼睛,不应该看到你吗?”我抓了一小把,估计有五六个,够写一篇今年的告别信了。
“就是你啊,满天星斗。”好土的话。
齐啸雨从口袋掏出一个打火机,打着火苗伸向我。火苗很弱,我感觉一阵微弱的气流搅动都能把它扑灭,但是趁着这个光,我感觉齐啸雨就像是站在星星下。
我抽出一根烟花棒,示意他也抽一根,我们两个怼在一起点燃。迸发而出的金黄火光嗞啦爆炸开来,伴随着簌簌燃烧的声响,好像一团火光在我心灵的山坡顶端明亮。我就这么盯着它燃烧殆尽,什么也没有做,没有摆动,没有像孩提时代一样尝试写字留下一些留不住的消失痕迹,只是攥在手里,就足够盛大了。
齐啸雨也没有动,我们两个就这么互相面对着,举着一支款款落幕的耀眼,无声无息等待它的结束,然后重新回到夜的序幕。
“好漂亮。”我先开口。
“好漂亮。”他表示赞同。
“你还要点吗?”
“等下再点,不能一次性全都享受完。”齐啸雨把剩下的烟花棒放进一根小筒里,我也放了进去。
“我还是第一次不在公司跨年呢,我是说,毕业之后。”齐啸雨带了一个小的电暖器上来,我跟他挤在一起烤手。
“我还是第一次两个人一起跨年呢。”齐啸雨低眼看着铺在地上的明黄色彩灯,这是他今天下班后去商场买的,他说这是最后一串了。
“你之前都是怎么跨年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年轻人大多数都对于跨年有个执念,就好像必须得有个仪式来宣告结束和开启,这个交接的过程只能轰轰烈烈留些记忆。
“大学的时候是跟朋友一起,毕业了就跟钟早风一起了,但是他每次都带着我去跟他朋友一起,有一年我没去,结果就我自己一根人在出租屋里。”我想起来了,钟早风是他的前男友。
“你没有跟他单独跨过年吗?”我记得我还没毕业的时候,跟我的前任有一年跨年也是在天台,只不过是教学楼的天台,当时还能看到学校在敲钟。
“没有。谁要跟他一起啊。”齐啸雨笑了两声缓解气氛,不过好像更尴尬了。怎么会有人不想跟喜欢的人一起跨年呢,除非已经不喜欢了。
“欸不过我还挺意外的,你知道吗?”齐啸雨又点了一根烟花棒,他挥了挥,又停下了,等它燃烧殆尽,也在等我回答。
“什么?”
“你啊,在你知道了我喜欢你之后还能继续跟我做朋友,而且还能跟我单独相处,这都一起跨年了,我是真没想到。”他把打火机递给我,我接过打了一下,然后熄灭了火苗,握在手里。
“还好吧,我觉得没什么,毕竟我又不是没有跟你们这样的人做过朋友。”
“什么叫我们这样的人啊?”
“不是不是,就是你们这个群体。”我知道他在假装生气。
“但是他们有喜欢你的吗?”
“好像没有,我不清楚,没有吧。”
“你之前不是说你有被男生表白吗,那之后呢?”
“我拒绝了,然后就没了,后来我跟他没有联系之后我就把他删了,就真的没有再联系了。”
“但是你没有删掉我。”
“你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是我比他更好看吗?”
“确实。”
“才不是。”
“我猜应该是你没有向我表白吧,只是有过好感,所以不会很麻烦。”
“你的意思是我如果向你告白,你也会把我删掉吗?”
“我应该,不会吧。”
“那会怎样,说到底还是我跟他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会怎样。”
齐啸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揪着我的衣服把我也揪了起来。他要点烟花了,看上去应该是会有图案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精心挑选的。
“要从两边一起点才行。”他点燃了一根烟花棒,也给我点了一根递给我。
我跟他同时从两侧点燃了烟花,然后退远了些等着看炸开的景象是不是火树银花。齐啸雨凑到我耳边让我猜会是什么图案,我猜不到。
好像一颗颗流行冲破大气层跌落到地球表面砸出了坑,这些小烟花一颗颗冲破束缚横冲直撞砸到天空表面形成了光。是一朵花,我只能隐约辨认出是一朵花的样子,有点眼熟,但是不知道是什么花。
“是花吗?”结束了这场奢靡的烟花盛宴,我扭过头追寻问题的答案。
“是花,你猜是什么?”齐啸雨也转头看向我,我感觉,他的眼睛里也有我,不是这个我,是星斗满天的我。
“风信子?”我家只养了吊兰和多肉,不过看上去都不像。齐啸雨家我只认识风信子这一种花。
“什么颜色的呢?”
“白色。”
“猜对啦!”
“有什么寓意吗?”
“你猜。”
我打开手机想查一下,结果发现信号很差,打不开网页,就放弃了,等下回家再查也不晚。
“你的望远镜,能用吗?”齐啸雨很早之前就发现了我的望远镜,只不过我当时说这是个模型。
“能,你过来。”我取下镜头盖,调了调角度和焦距,然后把他叫过来。
“灰黄色的那个,不太规则的圆,能看到吗?”齐啸雨附身,一只手握着镜筒,一只手撑在膝盖上,点了点头。
“月亮?”他迟疑了一下问了出来。
“不是,就是一个普通的星体。”我想起我第一次通过天文望远镜看天空,是在我小学的时候,舅舅家买了望远镜。我第一次找到的,也是一个黄黄的有些暗的不太规则的圆形天体,跟我想象中的能循迹到清晰的形状和明亮的色泽不同,它让我感觉是笼罩在一片云气森然中,好像是还没做好准备,就这么羞涩地暴露在我眼中。
“哇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星星欸,是星星吗?”
“应该是吧,总之不会是月亮。”
“我要给他起个名字。”我站在一旁发笑,我也为我看到的第一颗星星起了名字,到现在我都还记得。
“叫满星。”齐啸雨离开了望远镜,直起身望着我,他的眼里有说不清的柔和,好像盗取了月光的丝线揉碎在眼底浮起了波澜。我感觉我突然不冷了,还有些发热。
我的星星叫09。
“可以吗?”他挑了挑眉,扬起嘴角冲着我笑。
“可以。”我好像没有理由拒绝。
“你真的好奇怪。”齐啸雨从我面前走过走到了天台边缘,趴在围墙上看错落的阑珊灯火明暗交错。
“我又怎么了?”我跟在他身后,也趴在围墙上,看着他看不出什么想法的侧脸和被天台外的风卷起的头发。
“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会不会有可能,我是说有可能,你其实没那么排斥我。”
“我当然不排斥你啊。”我不理解他想问什么。
“不是这种排斥。”
我一时语塞。他指的,应该是有关恋爱的排斥。
“你说会不会,你也有那么一点点,能接受我,能接受我的心意呢?”齐啸雨的眼睛突然变得好亮,原来他也有迎风泪。
“会不会,你其实有稍微稍微,也喜欢我的一部分呢?”我不知道他在看哪里,他看的很远。
“不然你怎么能明知道我喜欢你,喜欢过你,还能跟我做朋友,还会跟我一起来跨年啊。”
我有些迟疑。我确实没有认真想过,只不过潜意识我会避开这些在我看来没有意义的思考,毕竟我只跟女生谈过恋爱,我也只对女生有过悸动。但是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又干嘛还和齐啸雨继续相处呢,明知道他喜欢我,还要残酷地告诉他我们做朋友,我究竟是怎么想的呢?我突然感觉脑子好乱,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突然远处的空中盛放了好多簇烟花,整个城市上空一片春和景明,映照着每个人都好像披上了霓虹的衣袖。
“新年快乐!”齐啸雨用手肘怼了怼我的胳膊。
“新年快乐。”
坐在回家的飞机上,我昏昏欲睡。机舱内温度很高,让人有种沉溺在温柔乡的错觉。坐在我旁边的是一个学生,他在背英语单词,有些吵,我带上了耳机。
突然脑子里闪过跨年夜结束那天回到家里我查到的白色风信子的意义,还有齐啸雨的假设。
“你说我如果真的,现在还喜欢你,你怎么办啊?”
“白色风信子的花语是,暗恋。”
我好像,我是说可能,会不会,其实也有点喜欢他?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