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明》Eiif

17、囹圄

　　八月份一到，整个城市就弥漫着朦胧的植物味道，说不上来究竟是草木还是苔荇，只是感觉，这个味道是绿色的，与整座城市明黄的暑期格调格格不入。

　　最近偶尔会下雨，下过雨湿漉漉的柏油路变得很滑，还不到下雪的季节，我就已经看到有些私家车已经装上防滑链了，点名赵哥。自从我起床越来越早，这将近一个月以来都是趁他的车去上班，虽然说通勤时间要考虑到堵车的沉没成本，不过再也不用体会拥挤的人潮和夏天难免沾染的陌生人的汗液了。

　　昨天张琛告诉我说，他把钱交清了，拖了一段时间，那边打算来要钱了。我知道他的意思，就是要去帮他这个忙了，去把她表妹带走。

　　我跟张琛约定今天下午去。下午没什么事情，除了组会就是比较日常的工作，我提前把资料和准备讲的要点给了同事让他帮个忙，打算以考察企业资信状况的名义去那家包着糖衣的通信公司。

　　今天的水果是提子。自从夏天水果大丰收之后，齐啸雨就会隔两天给我送来一份水果，放在保鲜盒里，让我带到公司吃。我一开始还以为他私吞公物，后来才知道这叫做“员工福利”，当然员工只有他一个人，所以什么福利都是他的。

　　水果店那边也越来越红火了，也算是在上喜鸮路这一片区小有名气，只不过小湄一直没有提再招人来帮忙的事情，只是偶尔实在忙不过来才会找临时工。齐啸雨有给抱怨过小湄压榨他，毕竟现在只有他一个壮丁，苦活累活他不干，就没人干了。不过话是这么说，看上去齐啸雨倒也是乐在其中。

　　“谢谢啊。”我还在写下午汇报用的报告，张琛走到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用，现在说这还早。”我拉开旁边一个空闲的椅子让他坐。无事不登三宝殿，工作时间他从来没找过我，看来是有事要讲了。

　　“那个，你如果实在不方便，或者不放心的话，可以不用去的。”他知道我下午有组会。

　　“没事，都说好了，肯定得去，你不用担心，我找程宇帮我说。”程宇是我们部门的，跟我一届进到公司。

　　“嗯，真是麻烦你了，我也没想到会把你牵扯进来，当时真的是，赶巧了。”

　　“怎么，违法了吗？”我开玩笑打趣，不然张琛只会不停自责。

　　“借高利贷不违法吧，要违法那也是放贷的违法。况且那垃圾公司本身干的勾当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怕是也违法了，正好让他俩斗吧，鹬蚌相争嘛。”

　　“那就行，我大好的前程可别给我断送进去啊。”我伸手推了张琛一把，他站起身也推了我一把就走了。

　　吃过午饭，简单休息了一会儿，我就跟张琛出发了。

　　“你就说还是取报表的，我之前给他们那边说过了。”张琛插上车钥匙打火，顺便打开手机查了查路线图。

　　“你怎么能确定你表妹一定会在前台那边？”我们的计划是我装作取报表，然后以这个报表打印不清为由，让他表妹跟我一起出去带上u盘重新打印。之后张琛带着高利贷那帮人过去给那经理一教训，让他服服帖帖地说出让他表妹离开这句话。这都是张琛谋划的，我只负责执行。

　　“肯定，除非那个人渣又找来了更低级的垃圾桶。”他说垃圾桶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下去，我知道他在顾及表妹的处境。

　　“你确定你没事儿吗？到时候就你一个人在，万一闹大了可没办法收场啊。”有点闷，张琛这车开了两三年了，不知道为什么空调总是启动很慢，还不如开窗吹自然风，虽然现在这个时间是热浪势头最旺的时候。

　　“没事，反正跟我没关系了，借贷人信息什么的我都是用的那人渣的，高利贷那帮又是只要钱不要命的，到时候就看这帮孙子和那帮孙子哪帮更是孙子了。”张琛打开一罐口香糖递给我，我没什么心情吃，就又盖上了盖子。

　　“别紧张啊，吃个。”他又打开了，我真的很怀疑是不是开车久了就都会沾染上单手扶把的习惯。

　　“你确定真的没问题吧，你要是应付不过来我可以去帮你，先让你表妹待在药店那里就行。”我接过来，盖上了盖子，没吃。虽然我不知道我能帮他什么，而且我也有点害怕，不过我总感觉不安。

　　“放心，真有事也来不及。”

　　三点十二分，来到了这家公司所在的街道。张琛把车停的远了一些，我跟他一同下车，我看看他，他点点头，我先过去。

　　果真还是老样子。过去这么久了压根没装修，该怎么破败依然怎么破败，就好像被遗弃的年迈老人春夏秋冬只穿同一件衣裳。

　　穿过这个暗漆漆的走廊，来到那个有点像审讯室一样昏暗的遮羞布房间，果真，还是他表妹在前台。她好像比上次见到又瘦了些，头发也枯黄成一种看上去就没什么营养的颜色。

　　“来取报表。”我开门见山，不想在这个地方多耽误一秒。

　　“哦，你等下。”她又要给那个经理打电话了，不出意外五分钟之后我又会见到那个发福的中年男性。

　　踢踏声和嘟嘟囔囔的谩骂声同时响起来，这个“王熙凤”终于出现了，人模狗样地竟然又换了一身银色的西装。

　　“麻烦您了，大老远跑一趟，下次直接让小梦去送就行。”小梦是张琛表妹的名字，我没想到他这么放心让她离开，不过他肯定知道，没有他的允许，这个有些傻傻的痴痴的女孩才不会甘愿离开。

　　“没事。”我接过他递过来的报表，假模假样看了看，说不清楚，让小梦跟我出去打印。

　　“不用那么麻烦，我们楼上还有打印机，不然您跟我上来打印吧。”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根据张琛之前的说法，真正的肮脏都藏在楼上，我想想就恶心。

　　“不用了，我赶时间，我们出去打完我就直接走了，这样都方便。”

　　“那我跟您去吧，小梦在这里还得看着前台看看有没有人来。”我总感觉他好像警觉起来了，不过你们这小破庙也不敢有人进来吧。

　　“你们是不是有两份报表啊？你是怕她泄露你们商业机密还是怕我从她嘴里套出什么话？”

　　“没有没有，这不会，我就是担心小梦走了这里没人照看。我跟您去还能交流交流我们公司，您看是不是。”

　　“很快，不会耽误你们的工作，我就是看她在这里也没什么事，你看上去应该比较忙，所以她跟我去就行了。”

　　“这，小梦，你说呢？”她能说什么。

　　“行，我跟你去。”哦？

　　“行，那你跟这位，这位先生去吧，快去快回。”他应该也没想到会吃瘪，脸上的笑都僵住了，嘴角也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出了门我就带着小梦往跟张琛约定好的那家药店去，只是为了拖延一些时间，我得先跟着她去打印店打印。

　　我远远地瞥见了张琛在打电话，他没看见我，我也就没跟他招呼。

　　“打几份呢？”这家打印店是一个小当铺，店名都叫做杂货铺，打印的机器随随便便摆在墙角，看来她之前来过这里。

　　“五份。”虽然多打几份也拖延不了太久，但是我总感觉说的份数越多就越能熬过一点时间。

　　“好，打五份。”她像刚上小学的孩子在重复老师说的话一样重复着我说的话。

　　“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梦。”

　　“我是说你的大名。”

　　“我叫小梦。”

　　她的大名叫庄漪梦，张琛告诉我的。

　　“你多大了啊？”

　　“我三十。”

　　她比张琛小两岁，今年应该二十五。

　　“你们公司都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只负责在一楼坐着就好了。”

　　我走出店张望，看不见张琛的身影了，我猜他已经去到那个小房间了。我看了眼手机，三点三十二。之前跟张琛约定他进去二十分钟后我就带着他表妹过去，照这样看，应该在三点五十。

　　“你叫什么啊？”小梦坐在打印机前等着，她忘记按打印键了，所以机器没有运作，她只是在干等。

　　“斗满星。”

　　“是星星的星吗？”

　　“是。”

　　“我最喜欢星星了，小时候每天晚上我都能看到好多星星。”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吗？”我其实并不知道她的智力到底是停留在什么时候，更不知道她到底记不记得自己曾经是谁。

　　“当然记得啊，我家在一个小乡村，可漂亮了。”

　　“那你怎么来到这里了呢？”我猜想这到底能不能构成拐卖案件去判刑，如果她有记忆的话。

　　“不记得，不过我到这边就再也没有回家了。”

　　“你有哥哥吗？”

　　“好像有一个，我不知道是谁，只记得小时候总跟他一起玩。”是张琛。

　　“你长大后有见过他吗？”

　　“没有见过。”她不记得了。

　　“怎么还没有打印好呀，王叔叔该着急了。”她站起来拍拍打印机，见不管用就在屏幕上乱戳。

　　“快好了，王叔叔是谁啊？”应该就是那个大腹便便的经理。

　　“就是王叔叔啊，刚才你看见他了。”

　　“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带我来这里工作的，还给我钱让我买东西。”

　　“他对你好吗？”

　　“他对我比对琪琪好，他不喜欢琪琪。”我以为她已经属于底层的员工了，没想到竟然还有更不受待见的。

　　“琪琪在哪里啊？”

　　“琪琪去世了。”

　　“她怎么离开的？”

　　“她没有离开，她去世了。”她很平静，好像对生死已经看淡了一样。

　　“我是说，她怎么去世的，得病了吗？”

　　“因为她不听王叔叔的话，不跟他玩游戏。”

　　“玩什么游戏？”我猜是色情游戏。

　　“玩打台球的游戏，王叔叔可喜欢小花姐姐了，经常跟她一起玩。”

　　“什么打台球的游戏？”

　　“就是脱掉了衣服然后他会把下面的东西伸到我下面，这样就打进球了。”真的是色情游戏。

　　我不想再问下去了，这样只会让我恶心，甚至我对这件事的恶心已经超过了对这些女孩子的同情。我看了看手机，三点四十七，差不多了。我去按了打印键，打好带着她走回那个四层建筑。

　　快走到，就看见里面有人出来，陆陆续续骂骂咧咧，有的人还在擦嘴角的血。张琛没有发消息过来，我不知道里面的情况怎样，只能等这些人全都出来，我放慢了脚步悄悄听了两句。

　　“老胳膊老腿的就别动手，给他那命根子打坏了有他哭的那天，不自量力。”靠在门口垃圾箱上的男人吐了口痰，恰好落在我脚边。他抬眼瞪了我一眼，抽了一根烟点着了火。

　　“哥几个都没跟他动真格的，假把式挥了几下就给他吓萎了，就他那跪地上磕头的时候，我真他妈应该拿手机给录下来回头放网上传，都看看这狗什么德行。”

　　“他不是搞女的吗，也没见着他私藏的那些女的，要不然他给摆出来让咱挑挑胸大的带走干上一发，说不定还能饶他一名，什么宝贝啊这么金贵。”

　　不听了，我加快了脚步走进去，小梦跟在我身后小跑着。

　　这个房间有明显打斗的痕迹。张琛坐在小梦工作的那个位置，那个经理半跪着趴在地上直不起腰，喘着粗气在呻吟。

　　我看了张琛一眼，他示意我把小梦拉到身后。我转身一看才发现她已经跑上前去想要扶起她的王叔叔了，我赶忙拉了她一把，把她拽到后面。

　　“玩够了没？”张琛冷冰冰扔出来一句话。

　　“够了够了，我不敢了不敢了，你提什么要求我都同意。”那人头抬不起来，用两个胳膊肘撑在地上，举起手求饶。

　　“让小梦走。”

　　“你是谁啊？”是小梦问的。

　　“你先别管。”张琛看都不看她。

　　“小梦，小梦，你走吧，你快走，以后就不要回来了。”

　　“我不走，我还没有玩够呢。”

　　“玩够了，之后你再找个人陪你一起玩，王叔叔玩不动了。”

　　“王叔叔你要去找琪琪了吗？”琪琪不是没了吗。

　　“对，对我要去找琪琪了，你快走吧，别跟我一起。”

　　“好，那你见到琪琪告诉她，我之后还要吃她包的小笼包，我最喜欢了。”

　　张琛离开了，我带着小梦跟在他后面上了车。我没想到陌生人的车她也随便上。

　　“我们去哪里呀？”她坐在后排，脱了鞋踩在垫子上。

　　“你等下就知道了。”张琛调了调后视镜，他能从镜子里看到小梦。

　　“你没事吧？”我一直盯着张琛看，我总感觉好像事情还没结束的样子。

　　“没事啊，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以后不会有麻烦吧？”

　　“他不敢。”

　　我噤声了。只剩下小梦对着路上窗外的景色惊叹以及交通广播里主持人听上去像没睡醒一样的播报。

　　到了商厦，张琛让我赶快上去。我解开安全带让他找个地方先停车，然后把小梦先安置在附近的临时宾馆里。

　　“我不去了。”他又打开了那罐口香糖递给我。

　　“干嘛？”

　　“我辞职了。”

　　“你想什么呢？”

　　“没有，我已经辞过了，就今天上午。”

　　我一只腿已经踏出车门踩到地上了，但是这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信息让我忘记下一步要怎么做。

　　“干嘛这个表情，这不是很正常吗？工作换来换去的，再说了，金融行业，本来机会就多，我才不担心我找不到工作呢。”

　　“代价有点大吧？”

　　“没办法，我借高利贷了，不管怎么说，都是污点吧，你也知道咱们公司，最容不下的就是跟金融市场反着来的人。”

　　我侧过身抱了抱张琛，他的选择我也没办法干涉。

　　“你看一下能不能定罪吧，我觉得小梦还是记得一些事情的。”我下了车，关上车门，隔着他摇下来的窗户弓着腰再帮他多一点点。

　　“谢谢你啊满星，真是太麻烦你了，如果是我我肯定不会帮这个忙。”我一开始也没打算帮。

　　我摆摆手打算跟他告别了。他又叫住我，手里还举着那罐口香糖。我倒了一颗在手上，送进嘴里，然后跟他再见。

　　是薄荷味的，张琛说这是小梦最喜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