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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复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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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啸雨絮絮叨叨讲了好多,不过我都没太听进去。
他讲他和刚才那位叫钟早风的男生的事情,我不想听,就打断了。钟早风我不认识,非要说起,可能只是碰巧在商厦那边有打过照面,甚至只是我单方面看到了他。
齐啸雨是从高中开始发现自己喜欢男生的。高中,我还只是每天都浸泡在堆叠起来的练习册和做完接着打印的试卷里,偶尔和朋友一起到操场上散散步权当作是偷闲了,根本没想着,原来还能喜欢一个人。
不过这应该不是“高中”这个名号的限制,随时随地,任何年纪,都有为别人心动的权力。大抵是我,很难会对一个人产生恋爱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恋爱”这个词在我脑子里一直是一个紧绷的负担,我总感觉,有了恋爱,就没了各自的生活。当然也有可能是上段恋爱带来的创伤,总之我可能天生就在仰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由吧。
“你是为什么会,喜欢上男生啊?我是说,就是,嗯,为什么?”我其实不知道我到底想问什么,我现在心绪很乱,就好像被推搡着涌到了地铁站,但是看着错综复杂的线路图,我却不知道我来这里是要坐那一趟车。
“什么意思?”我隐约听出他语气里有了防备。
“我没有恶意,就是想问一下,没关系如果你不想说也没事。”说者无意听者有意吧,我还真没有认认真真跟像齐啸雨一样的人聊过他们的性取向话题,我总感觉有点不尊重,毕竟不会有人来问我为什么会喜欢女生。但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这么顺嘴问了出来。
齐啸雨的回答仍旧模棱两可,可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讲话很零散,我猜他应该跟我一样,心乱如麻。我一直在避重就轻不想知道那个尴尬问题的答复,他也是在躲避吗?
“那你有喜欢过女生吗?”我想起高中时期的那个双性恋朋友,还在猜会不会齐啸雨在高中之前,也喜欢过女生。
“没有。”看来他真的很特殊。我以为性取向的觉醒都很早,没想到他到高中才发现自己的心意所在。
沉默。自从再次进到齐啸雨家,我就感觉嘴巴很干。喝了一杯水,还是干,只不过我不想再去倒一杯了,也不想麻烦齐啸雨帮我倒了,我就只能一直在舔嘴唇,但是舔来舔去,照样干。
齐啸雨在干嘛呢。
我朝他瞥了一眼。我们两个坐在沙发的两端,他靠近阳台,外面出太阳了,暖暖地烘烤在他身上,我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陆离熹微的浅色轮廓。他的头发毛茸茸的,有风来,就轻轻翕动。他低着头在摆弄手指,看不清表情,我只觉得模糊。
“我能不能问一下,你对我..”干脆还是问吧,总归要回到这个问题,如果他在逃避的也是这个事情的话。只是我还没讲完,他就打断了。
“你放心。”他知道我要说什么吗?我有点疑惑地看过去,正好迎上他有些局促的目光。
“虽然我喜欢男生,但是我也是个正常人,你不用担心我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如果你想,就是,如果你想要我跟你不要再走那么近的话,我可以早点带John出去..”只听了开头,我就知道他没猜透我要说什么。
电话响了,是我的。这不速之客来的真不凑巧。我没管,伸进裤兜按了静音。
“还有那个,雪糕,雪糕还没做好,我自己来吧,刚才剥水果真是麻烦你了,等下我做好给你送过去一些,你如果不想要也没关系,我就放到你门口,敲敲门我就回来,你再出来拿就可以了,毕竟我一个人吃不完,John也不能吃。如果之后你还想,就是,你点的烧烤吃不完,我也可以帮你分担一些,但是你也可以去给别人分享,我只是说我可以帮帮忙,不一定非得是我。总之,你别在意,我之后会跟你就像正常邻居一样相处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这次我完整地听完了。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淡然?好像没有。放心?我本来就没有担心这件事情。同情?似乎有,但是我也不知道是在同情什么。心疼?好像也有。嗯,有一些心疼。
我想起之前看过的一部法国的剧,《骄傲》,维克多拿着刀片贴在脖颈上,一面是僵硬的指节捻着寒芒的刀锋,一面是因为他还茫然的错愕的同性恋的这个身份招致的冷眼和嘲讽。我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个光点,我感觉我好像变成了那个刀片,现在就被握在齐啸雨的掌心,浸满了他踟蹰的汗液。
“干嘛这么委屈自己呢?”干嘛这么委屈自己呢,他之前是不是也有过不愉快的记忆啊,我是说,在他还因为这个身份茫然无措的时候。
“没必要这么卑微啊。”我又不是吃人的怪物,我们还算是朋友吧,我其实心里早就帮你当作好朋友了,至少这段时间一直都是。
我盯着靠近阳台的地板,红棕色的木板一条条嵌在一起,从缝隙间浮起的孱弱灰尘笼罩在透明的阳光里,有种异样的圣洁。
“喜欢一个人又没有错,委曲求全才不像话呢。”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喜欢的分量。虽然我时常怀疑我会不会丧失了喜欢上一个人的能力,不过拥有这种超能力的,一定都是强大的人吧,不管你喜欢的是谁。
“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在这句话说出口的刹那,释然。原来我之前一直揪在心里犹犹豫豫不知道怎么开口讲的这句话,被吐露出来的时候是这么轻飘飘地合理。我设想过好多种情况,喜欢或不喜欢,我会有怎样的表现,都在这句话挣脱出嘴巴的时刻溃败瓦解。这是种未曾料想的坦荡,只关乎我自己。
我抬眼看看齐啸雨,照样是看不清他的脸,只不过我总感觉,好像比刚才红了一点点。
“喜欢过。”
他说喜欢过。
是在什么时候呢?
是我跟他一起吃烤串?还是跟他一起窝在沙发里看《星运里的错》看《遇见你之前》?或者是董楠楠和贾骋过来的小聚会?也有可能只是我跟他一起带着约翰去散步晒太阳晒月亮。
我想知道吗?好像已经无所谓了,知道再多也没什么意义了,本来我悬浮的心情亟需的就是一个确定的答案,现在,答案有了。
“我,我之前没有跟男生,谈过恋爱。”我还没组织好语言,希望他能不要介意我有些笨拙的言辞。
“我喜欢女生,所以我只有过女朋友。”
“不过我有几个好朋友和你一样,也都是喜欢相同性别的人,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还能做朋友。”无所谓了,朋友才不应该被划分三六九等区别对待。
齐啸雨没讲话,看起来像在思索什么,还是说他其实不想继续做朋友了,我不知道。
约翰在他周围绕着转圈,来来回回,摇着尾巴好像是在等他挑逗。但是他没有理睬,只是碰了碰它的头,就又把手收回去了。
“好呀,那我们就还做朋友。”他扭过来,背光,我终于看清他的脸了,不过我看不出有情绪起伏的痕迹,只是一张平平无奇,有些幼稚有些隐藏的脸。
“那我们继续去做雪糕吧,加把劲,很快就能做好啦。”他起身去了厨房。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在等。
他应该不是真的放下了吧,可能只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跟我做朋友。我没有听到他平日生活里的元气,像一个永远在转的八音盒,不需要时时关注,但每每看到听到,都会小小地在心里放一场烟花。
“还不快来啊,糖都已经凉了。”好像比刚才好了些,我想他应该也在慢慢调试自己的心里状态。没关系,那我们都慢慢来,至少现在,我们也算崭新的认识了。
我拍了拍约翰的屁股站起来,跟在它后面进了厨房,继续今天早上的工程建造。
傍晚,我跟齐啸雨带着约翰坐在他家的阳台上吃雪糕。
太阳落山越来越晚了,基本上每天都能看到余晖消失之前燃烧的云彩,只是今天的格外张扬。
我吃的这根是混合口味的,就是齐啸雨把几种颜色的糖揉在一起熔化凝固成的,其貌不扬,不过吃下去确实有丰收的喜悦。他那只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通体紫色,我猜是葡萄。
“你要尝一口吗?”糟糕,看来响吃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我咬了一小口他的那块,果真是葡萄。
“欸齐啸雨,你家门口种的那盆花,叫什么啊?”我把我的递给他让他也尝尝看,他摆了摆手。
“紫色那盆吗?风信子。”
“风信子。”我又重复了一遍。
“怎么,你也想养啊?”
“没有,我只是想起来之前大学,有个同学给我写的情书上面花了一朵这种花。”
“是男生吗?”
“你怎么知道?”
“你文化沙漠哦,你去看看风信子背后的传说就知道了。”
“你讲讲看。”
“我不讲。”
“就讲一点,你简短地讲。”
“是有关阿波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