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明》Eiif

12、灰色

　　又到周末，这周没什么要紧的任务，我计划着去趟健身房，然后就窝在家里把之前屯的电影看了，有时间就一起跟齐啸雨去吃烧烤。

　　但是这都被赵哥这个拖油瓶打乱了。他想让我带小皮去宠物医院做体检，说是什么之前跟那边敲定好时间了，但是他今天约了女朋友要一起去游乐场，没办法推脱，又找不到合适的人，就委托我来“做一天小皮的爸爸”。

　　“你确定我是合适的人吗？我都没养过狗。”我提着刚穿了一半的短裤，正犹豫要不要推脱掉继续我的健身行程安排。

　　“我真找不到别人了，关键是跟我住的近的，我还信得过的，加上小皮也熟悉的，就只有你了。你不是还有那个邻居吗，他养狗，你可以问问他有没有时间。大爷求求了，我以后一定对你感恩戴德你说啥我听啥上下班车费都算我的行不行？”赵哥在电话那头呼哧呼哧，估计也是着急赶时间，话都说不利索了。

　　“车费本来就是公司报销的，你还想邀功？”我想了想，确实，齐啸雨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更跟我一起过去，顺便也给他的狗做个检查，这样就一举两得了。我又把裤子脱掉，重新打开衣柜换套休闲的衣服。我甚至还想要不然穿旧衣服算了，毕竟带小皮去一趟宠物医院保不齐我的衣服会变成什么样呢。

　　“吃饭，请吃饭，行吧，咱还去吃烧烤，我专程带您去，专车接送。我来不及了，我现在出门了啊，我带小皮去找你，行行好。”赵哥慌里慌张把电话挂了，也不留给我做选择的机会，先斩后奏啊这属于。

　　我穿好衣服就打开家门看着电梯的层数一层一层来到九楼，然后赵哥上半身探出电梯，下半身还留在里面，伸手把小皮递给我，又摆了摆手电梯门直接关上了。一句话没说。

　　我抱着小皮站在我家和齐啸雨家中间，我不会抱狗，不过幸亏小皮是只小吉娃娃，我能像抱小孩子一样环绕住它，如果是齐啸雨的约翰，那我宁愿让它在我手上拴个绳拉着我走。

　　敲开了齐啸雨的门，我问他有没有时间跟我一起带狗去做体检，他说有点事不方便出去。好吧，看来还是得承担起一个单亲爸爸的角色。

　　小皮不能上地铁，我就带它打车去。赵哥没告诉我要去哪个宠物医院做，我就给司机师傅直说去宠物医院，可能大家默认的都是市宠物医院吧。

　　在路上我查了一下给宠物体检都需要什么，常规、血液、超声，还要查粪便。我不知道给狗检查粪便和人类检查的流程是否一样，不过我说实话还是有些抗拒的。我捏捏小皮的耳朵，告诉它等下就要去体检了，要它不要紧张，但是它不耐烦地把我的手甩开了，看来它不像齐啸雨的狗一样通人性。

　　到了医院我大致给医生说了下情况，又把小皮的一些资料证明什么的给医生翻阅，之后就像小跟班一样医生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这就好像小皮是国王，医生是左膀右臂，我就是端茶倒水的仆人。动物的身份在这一刻发生了翻转。

　　小皮被带进去做超声了，我就待在外面的走廊上等。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它就像刚出生的小婴儿一样被抱来抱去放在软塌塌的垫子上，不哭不闹，看来小皮还是个傲娇的小伙子。

　　房间里的医生看见我扒在窗户上张望，示意我先去缴费，我给小皮摆了摆手，也不知道它看到了没有。

　　缴费回来路过一间半掩着门的房间，听到里面有摔东西和争吵的声音，还有难听的脏话。我好奇宠物医院难不成也会有医闹，就站在门外稍微听了一下——我可没有偷窥别人的隐私啊，门本来就是打开的。

　　“行啊你，长本事了是吧，你再偷跑出去一次试试。”

　　“我没有，我只是出去跟朋友吃了顿饭啊，这也不行吗？”

　　“你他妈几个胆子啊，你当我没心没肺是吧？你自己说说，那四五个个男的，就你们俩女生过去，呦，这饭吃的挺香啊？”

　　我意识到不对劲，好像不是医闹，应该是情侣拌嘴，就想要离开了。我刚迈了一步，就听见里面玻璃撞碎的声音，我以为发现我了，动都不敢动。我都已经想好该怎么解释了，我实话实说。

　　“你干嘛啊，别摔东西了行不行，这又不是在家里你摔坏了找谁赔啊？”女生听起来好像要哭了。

　　“现在怕了？现在怕了你当初溜出去喝酒摔瓶子的时候你想什么呢，啊？行啊你，拿着我的钱去吃喝玩乐回家还给我甩脸子，你真把自己当成个人模狗样的东西了？”看来不是因为我，不过我总感觉男生好像在憋着，在酝酿情绪要来大爆发，而且这话听起来，着实有点不舒服。

　　“我用的我自己的工资，哪里是你的钱？你在外卖呢花天酒地我说什么了吗，你干嘛要管我管得这么紧，你到底在怕什么？”

　　“你有资格跟我比吗你个狗东西？我在外面那是我的应酬。你不就是看上我有钱才跟我在一起吗？别天天他妈装出自己多高贵的样子，你趁早，撒泡尿看看自己的脸上是不是写满‘我想要钱’这几个字吧。”看来还是段豪门恩怨？

　　“宋之扬你别太过分，这是在医院里这是公共场合，你那丢人的话我都不愿意讲，这外面都是人，你..”

　　“啪”。

　　里面安静了，我也愣住了。我猜的没错，是一记耳光。

　　“我可不在乎外面有没有人，有人正好，让人看看你这个婊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停了两三秒，我听到有隐约的啜泣。是在努力克制的啜泣，是在崩溃边缘的啜泣，也是快要喘不过来气挣扎着想要呐喊出来但是又害怕的啜泣。

　　“你还有脸哭？”我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待在这里了，我没有理由待在这里，毕竟起因只是一个乌龙，只不过不小心触及到了人性的劣根。

　　“哎，小皮的主人在哪里，小皮的主人。”我正犹豫着，看见医生抱着小皮从超声波检查室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张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把半掩的门关上，离开了。

　　“该做的检查都查完了啊，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注意饮食，现在看起来应该是平时喝水比较少，然后注意清洁，别偷懒，小狗做不好清洁要出大问题的。”医生把小皮又交到我手上。看来宠物和主人还是有些一脉相承的，赵哥也不爱喝水，赵哥也不爱清洁。

　　我点头谢过了医生就带小皮打算离开了。转身的时候我又朝刚才那个房间望了一眼，里面出来一个男生，朝我这边走来了。我收回了目光，没敢正面跟他接触。他从我身边走过然后出了医院大门，离开了。

　　要不要去看一眼？我脑海里的两个小人又开始打架了。不去总感觉于心不忍，毕竟我听到了，而且事也发生了；但是去，这又好像确实是侵犯了别人的隐私，我想没有几个人会希望别人知道自己被家暴的事情吧，除非是真心想寻求帮助。算了管不了那么多了，硬着头皮也要去，万一真的能拯救一个人呢，这可能就是平凡的英雄主义了。

　　走到门前，我抬头看了看标签，写的是“档案整理室”，这可难搞了。本来我计划着如果是跟宠物相关的科室，那我都能拿小皮糊弄过去，但是档案整理，一般人才不会来这里吧。

　　我正想要用什么理由搪塞，门突然打开了。我吓了一跳，里面的女生也吓了一跳。她眼眶还红着。

　　“你是？”听得出来她还没缓过来，声音还在颤抖。

　　“我，我想来看一下我的狗的档案。”大脑短路，我想到什么直接就说出来了。

　　“你走错了，这边是不是跟宠物有关的，你去西边，有宠物资料留档处。”她看样子是要出来，正打算把门关上，我一把抵住了门。完蛋，好尴尬。

　　“你要干嘛？”她看我的眼神里有警惕、疑惑，还有恐惧。

　　“我是想，我能不能进去跟你说？”都到这个关头了，我也豁出去了，随便她怎么想我吧。

　　她没讲话，把门打开了。我进去轻轻推了一下门，没关紧，留了个缝，但愿这么做会让她在面对我这样一个怪人的时候有些安全感。

　　“你有事吗？”

　　“刚才，呃，我看到你男朋友离开医院了。”

　　她瞪了瞪眼，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出声，

　　“你别担心，我不认识他，我也不认识你。我就是，刚才缴费路过，好像听到这房间里有摔东西的声音，就留心了一下。”

　　“你都听到什么了？”

　　“就，你们两个吵架，然后摔东西，然后好像，他打了你一巴掌。我没听太多，就只有这些。”

　　“你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去联系一下妇联。”我当然没办法帮她，毕竟只是一介草民，而且我如果介入这件事情，搞不好会更加难堪。

　　“这事儿你不用管，这是我们俩自己的事情。”她看上去好像并不是很需要帮助，反而有种尘埃落定不想再做无谓挣扎的妥协。

　　“家暴是可以判刑的。”

　　“我知道，这不算家暴。”

　　“他打你，不算家暴吗？”

　　“那只是在气头上，谁都可能做出冲动的行为。”我不理解，我不知道这是她真实的想法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是。”我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说了，她已经表露出不耐烦的神色了，反倒是我像一个无人应和的小丑。

　　“没事你真的不用管了，我能解决好，你走吧，我还有事要忙，我就当你没来过。”她又站起身绕过我拉开了门。

　　就当我没来过？所以真的是我多管闲事了。看来她真的是我设想中最糟糕的情况——她不想被拯救。我突然想起之前看新闻看热搜有关家暴的信息，都会有一众抨击谩骂家暴行为的指责，不过还有极少数在为家暴开脱，我很想知道这个女生如果面对同样遭受家暴的另一位女生，会不会告诉她“没关系，只是冲动行为，忍一忍就过去了”这样的话。

　　我带着小皮走出了房间，我已经感受不到手指的温度了，僵硬，无知觉，我只是在被动地维持抱紧小皮的动作。

　　她把门关上，朝大门的反方向走去，走向走廊深处。不知道为什么，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走过的地方，都没有亮。她自己打开了手机照明。

　　小皮叫了一声，我扭过头走向走廊另一边通向大门的地方。人越来越多，不需要出声，灯永远都是亮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