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明》Eiif

10、巧合

　　公司团建结束了，又开始正常的工作生活，虽然还有些陷在上周的散漫自由的日子里，不过穿插着来，才不会感到厌烦。

　　又是跟赵哥拼车的一天，今天我们俩都出发的比较早，本来打算要不然挤一次死亡地铁试试看，结果单单是过安检就排了两分钟的队，我们俩果断逃离还是打车算了。虽然说公司都会报销车费，不过经常打车还是会感觉有些浪费，所以大部分情况，下班我都是坐地铁回家。

　　到了商厦刚八点四十，这个点来工作上班的人算是高峰，所以电梯等了两趟才上去。

　　等电梯的时候我好像又遇见之前喷了满身香水的那个柜哥，我不记得他的脸，只是从这个味道能辨认出来好像是他，毕竟这种闻起来像吃完火锅赠送的薄荷糖的味道，至少我是只在他身上闻到过。

　　这次我看清他的脸了，感觉长得很周正，如果单纯看脸的话倒像是应该去做教师或者公务员这种职业的，不过他画了妆，看上去有点像臭鼬？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会蹦出这个动物。他在打电话，应该是跟电话那头的人有些矛盾，好像是男女朋友分手之间的事情吧。我没细听，毕竟是个人私事。

　　到了公司就看见我桌子上摆了礼品盒，有点像平安夜售卖的那种苹果包装盒。我感觉奇怪，也不到我生日，我也没有给谁帮忙，不会是有人送错了吧。我拿起看了看，上面夹了一张小卡片，写着“给斗满星”，看来真是给我的。

　　拆开是个香薰蜡烛，祖马龙，这个牌子我倒是听说过，就是不知道是谁这么有情调礼物都要挑蜡烛。正想着，坐在我旁边的同事来了，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起哄说是不是谁暗恋我。她一起哄，其他同事也都跟着开始了，搞得我摸不着头脑地不好意思。

　　“暗恋什么啊，我送的。”张琛过来了，我突然想起来之前去帮他取了财务报表，就是那家有问题的通信公司。

　　“小心意，你收下吧。”我抬头看看张琛，他好像话里有话，我估计可能跟那个公司有关。

　　“哦，那个资料我还没打印，你跟我一起去打印一下吧。”我看他不方便说，就找了个借口到外面的走廊上。

　　“现在能说了吗？”他还把门关上，鬼鬼祟祟我都担心会不会要干坏事。

　　“那个，你去了吗？”他还在拐弯抹角。

　　“去了啊，不然怎么给你取资料。”

　　“你没有感觉那家公司不对劲吗？”

　　“有，我好像还给你发微信了，你没回。”

　　“那我可能没收到，不管了，就是，你有没有见一个女生，长得不高，瘦瘦的，戴个眼镜，然后好像是棕色头发。”

　　“是在前台工作的吗？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前台，就是进去拐弯那个房间，我只见了这一个女生和他们好像是经理吧，一个男的，四十多岁的样子。”

　　“对对，在前台工作。你有没有跟她说话。”

　　“我让她给我报表，这算吗？其他好像没说什么，她直接打电话给经理了，后面都是经理在跟我讲话，她好像没再说话了吧。”

　　“她直接打电话给经理了？”

　　“怎么了吗？你到底想说什么啊。”我之前没跟张琛有过太多往来，不知道他讲话这么磨叽。

　　“那她有没有表现出就是有点奇怪，你感觉？”

　　“我记不清了，好像我走的时候她在盯着我看，也没什么吧。这也不算奇怪。”我有点担心会不会是被搅入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案件里。

　　“盯着你看？”张琛皱了皱眉头。

　　“你还要说吗？不说的话就回去工作吧。”我不太想继续聊下去了，本身这也不是我的本职工作，况且我只是去了一次。

　　“欸别别别。”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这家公司怎么了吗？我在网上查到它的网站一看就是有问题的，你为什么跟它有联系啊？”我不知道张琛在担心什么，还是吞吞吐吐讲不出来。

　　“它，它确实有问题，那个，你听说过□□吗？”张琛在说那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压低了声音。

　　我愣了，我之前想过会不会是类似高利贷或者兜售垃圾债券之类的业务，甚至传销组织我都设想过，怎么也没想到会跟性产业搭上关系。

　　“你是说那个女生？”我终于明白张琛难以启齿的原因了，我单纯是假想一下都感觉污秽。

　　“是，那个公司，是做皮肉生意的。”

　　我此时此刻突然特别想回到答应张琛帮他去取资料的前一秒，然后礼貌回拒让他自己去掺和。

　　“你怎么知道？你去要它的报表不是跟工作有关吗，就是考察意向公司的资信状况，你怎么会选到这个啊？”我不理解，我想不通为什么张琛这样一个在大金融企业头部工作的人会跟这样一个肮脏的交易链有联系。

　　“我表妹在那里。”他说的很平静，就好像在说一个陌生人。

　　“那个前台的女生？”我想起他刚形容的那个那个女生。

　　“嗯。”

　　“啊？”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可悲、无奈、疑惑，甚至还有愤怒一股脑全都冲上我的喉咙，我几乎是以一种诡异的声调叫了出来。

　　“她脑子有点问题，之前被人骗走了，带到了这里，然后因为可能，长得比较普通，身材也不太行，那边就让她在前台待着，有姿色一点的都在楼上。”

　　我听着，我说不出话。张琛就继续说。

　　“我去年，过完年有一次路过那条路，看见她去药店买卫生巾，我才发现了她。说实话我已经有五六年没见过她了，她比之前瘦小了不少，我最开始都没认出来，我只感觉她走路跟我表妹有点像，就跟过去看了看。”

　　“我问她这几年去了哪里，她只说跟王经理在一起，我知道她脑子有毛病肯定不会接触到什么正经的经理，就想着先带她走。但是她不想走，她说她要是跑了，被王经理抓住会把腿打断。”

　　“我一直以为我一大男生挺有力气的，但是没想到这人一旦有点什么畏惧的东西，遇到阻拦的时候更有力气。我拽都拽不走她，只能让她先回去，我就跟在她后面，然后发现了这个地方。”

　　“那你没想着走法律程序吗？”我没办法感同身受，不过单听描述我都已经感到痛心了，谁知道张琛那个时候该有多绝望。

　　“他们这种人，就是钻法律漏洞的，才不怕走法律程序。”他背靠在墙上，仰头叹了口气。

　　“我后来又去过那个地方，我说要找他们王经理，我说要带她走，还威胁他说不放他走我就报警。这个人渣根本不怕，他同意我带走表妹，只要她愿意跟我走。妈的他早就知道没他的一句话我表妹不敢，我当时真想一拳把他头打歪。”张琛越讲越激动，声音也变得有点哽咽。

　　“但是你没有。”我也想把他头打歪，虽然我从小到大都没打过架，不过不妨碍这么想想。

　　“我不敢。”张琛摇摇头，吸了吸鼻子。

　　“那你怎么会去要他们财务报表？它就不是正规公司哪儿来的财务报表？”我想到了那几页一看就是作假的数据。

　　“说来惭愧，当时那渣滓知道我在投行工作，要我给他钱，五百万，把我表妹赎走。我没这么多，当时才工作没几年，钱都用来还房贷了。”张琛跟我一样，享受了研究生落户政策，首付拼凑了一下，现在每月都背负着房贷。

　　“正好那时候公司审查还没那么严，我就要他们编个报表我拿回去多少能批点钱，结果没想到他们连报表都不会写，每次都是给了我我还要重新帮他们改数据。”

　　“张琛，你这是..”

　　“违法违纪，我知道。”他明白我想说什么。

　　“你放心，我没把报表交上去批，我才不会为了这帮畜生断送了我的前途。”我丝毫没感觉轻松，没批他哪有五百万来换他表妹。

　　“我给我表妹家里说了，她家没什么钱，东拼西凑凑了三十万出来，实在没钱了。她妈也是智力有点问题，可能是遗传，家里就靠她爸去打工，我就没要这三十万。”

　　他筹不到五百万，正规渠道没有来钱那么快的途径，张琛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我借高利贷了。陆陆续续借了两百万，还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没还上。其实我想如果我平时多攒点钱，努力工作升职加薪，说不定三五年也就存够了。但是我担心三五年后，我表妹还能不能听懂我在说什么了。我就是着急，我想赶快带她走。”

　　“那你，你让我帮你去取报表，是想，你是不是想借钱？”我怀疑他是想让我借他钱。

　　“不是，你没那么多钱。而且我也不能把不相关的人拉进来。”前半句倒是没错，后半句，我已经被迫进来了。

　　“那你跟我讲这么多，是想要干嘛？”我不理解，既然不需要钱，也不想把我拉进去，那不会只是来倾诉一下吧？

　　“我想让你，能不能帮我把我表妹带走，只是带走就行，带到路对面那个药店。”

　　我没听懂，我没讲话，我现在肯定是满脸错愕。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又借了一次高利贷，直接借了三百万，信息留的是那个王八蛋的，地址也是那里。下次再去钱就还清了。”

　　“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放你妹妹走？”讲完我意识到好像有点冒犯，又补充了一句，“我是说，他们这些人，我感觉不是很可信。”

　　“我就是不确定他会放我表妹走。”他没在意，笑了笑。

　　“遇上这么一个为了表妹能掏出五百万的大头，那帮孙子肯定不会乖乖放她走，血还没吸干呢。”

　　“所以我想让你先带她离开那个地方，我怕她，我怕她在场我会做一些出格的事情。”我能猜到是冲动行为。

　　“她，她自己可以离开吗？”我有点担心如果走不了的话，是不是我就真的被卷进来了。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好像电影剧情的事情，而且就发生在我身边，我还是误打误撞的参与者，我这时候才顿悟，原来我没有想象中勇敢无畏，我也会担心，我也会怯懦。

　　“她，脑子有点问题。”张琛很尴尬地挤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突然感觉有点沧桑。

　　“你如果担心的话，那我就算了，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把你牵扯进来，真的很对不起，还请你别在意。”张琛想要给我鞠躬，我扶住了他的肩膀。

　　“张琛，你有把握吗？”哪有算了那么简单，不知道也就罢了，已经知道了还要装作无事发生把生活过下去，对谁都是一种受折磨的残酷吧。

　　“说实话，我没把握。”他又笑笑，是真的没把握。

　　“但是他是我妹妹。”

　　“欸，你是不是觉得我多管闲事啊？她又不是我亲妹妹，我干嘛这么想把她带出来？”

　　我摇摇头。

　　我确实有过这个念头，不过仅仅只是一个念头。

　　“没办法，见到了，就没办法当作看不见。”我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还是也说给我听。

　　虽然有些霸道，虽然有些难以置信，虽然有些让人不舒服，但是我也见到了，就没办法当作看不见。

　　“那我答应你。”我其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手都是抖的，但是我感觉我好像变成了小时候最爱看的小英雄动画片里的主角，我也在打败坏人。不知道对她表妹来说，张琛是不是也是那个英雄呢？

　　“谢谢啊。”张琛还是给我鞠了一躬。

　　“欸我问一下，如果我当初没留在这儿，我也去团建了，那你怎么办？”

　　“那就算了。”

　　“那我应该说我幸好留下，还是我不幸留下了？”

　　“有点自私地说，对我而言是幸好。”他看上去又想鞠躬了，我赶紧打住。

　　“嗯，幸好。”

　　开了门，我跟他各自走向工作的位置。

　　“之前没跟你有过交流，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呢。”我小声对他说。

　　“确实没怎么交流过，不过我猜到了你就是这样的人。”他握了下我的手。

　　我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