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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云泽扇之章六 自褫华衮 ...

  •   约莫两刻钟前……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你刚刚用的是云泽扇扇叶吧。”

      “嗯。”惊微合上窗,将跑龙套嚷嚷的声音隔绝在外,而幽暗再次笼罩密室。

      “别关窗。我想知道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彼苍楼的主体由黑墨檀木构成,建楼两百多年以来,这硬檀木依旧如故,不破不坏、风雪不侵、声音不漏,除非——彼苍楼内的禁制被破除。

      “你认识下面那个人。”刚才惊微脱口而出孙奇妙的姓名,这不得让渝火心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嗯。”应罢,惊微将窗敞开,预示敞开天窗说亮话。

      “你……”渝火对心中的推测尚有些犹豫,可惊微毫不犹豫转身道:“我就是云泽扇,你也可以叫我沐禹时。”

      渝火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用惊讶,你此前问我为何受制于未凌公,现在你应该知道了吧。”

      “因为你的身份?那真正的惊微去哪了?”

      “五年前就死了。”

      渝火罕见地露出惊讶的神色:“五年前!死了?”

      沐禹时沉默不语,似乎在酝酿什么,自顾自走到烛台边上,略微抖了抖袖子,烛台的火焰突然变大,并开始有条不紊地沿着墙壁蔓延,迅速勾勒出一副诡异的壁画。

      壁画一现,密室灯火通明恍如白昼,沐禹时身影从隐蔽中渐渐浮现,却丝毫没有褪去他的神秘感,那古怪狰狞似虎非虎的面具露出原形反而更加瘆人。

      就在这时,窗边闪过一道银光,仅一瞬,渝火就看出武器来路,不由得从沐禹时身上分神:“飞蝗钺……”

      沐禹时应道:“水火之战,你觉得云水散人和洛光公子交战能持续多久?”

      渝火走到窗边俯瞰战局:“水不足以覆火,最多不过两刻钟。”

      “两刻钟,那我们便在两刻钟内把事情商定,如何?”

      渝火面色微恙:“那要看你值不值得让我等两刻钟。我要救人,没空听你废话。”

      “我知你救人心切,我说过这药当即服下当即见效,但,这只是对毒素而言。你的内力恢复和真气调息仍需消耗时间,你着急出手最可能得到的结果是飞蛾扑火。倒不如听我把话说完,之后我替你救人。如何?”

      渝火余光瞥见云水散人纵身跃下的身影,心弦乱振:“你无端示好。你要说的恐怕不是什么好话吧。”

      突然,楼下传来一声尖叫声,渝火目光旋即转移过去,只见离殊使出一招“横贯”击退数敌。

      没想到离殊芝麻点大的真气居然能发出这么有魄力的一击!可惜……绚烂至此,昙花一现。

      “唉——”沐禹时莫名其妙叹了一口气,他在跟渝火商量大事,渝火却心不在焉频频走神!

      沐禹时提提袖子,从宽大深沉的袖子里拿出一卷残卷竹简。竹片零散,柔柔弱弱地绑在一起,似乎只要稍稍用点力,它就会带着弥足珍贵的信息一起消散。

      居然随身携带。

      渝火狐疑接过竹简,徐徐展开:“你早就准备好了陈述一切。所以你毫无顾及地在我面前使用云泽扇。”

      “嗯。那天你来得很仓促,走得也很匆忙,以至于让我忽略了一点。”

      “什么?”

      沐禹时不知不觉将目光凝聚在孙奇妙身上:“你在帝千陵的种种行迹表明,你不甘于受制于人,更不愿受人威胁,所以你总会化被动为主动,常常出人意料反客为主,即使以性命为代价也要维持高人一等的地位。所以,我用你的性命威胁你给我我想要的东西,等于反过来逼迫我自己。再加上未凌公从中牵制,我根本无法威胁到你,所以,要得到玉尺,我只能与你同盟合作。”

      渝火一边听沐禹时讲道理,一边粗读一遍残卷竹简:“同盟合作?我觉得目前我们唯一能达成共识的也就只有救孙奇妙这件事。”

      “竹简的字虽然是前王朝的,但有些单字变化不大,你多多少少应该读懂了吧。”

      渝火默不作声把残卷细读一遍,又默默检查竹简,竹简饱经坎坷的轮廓、陈旧的色泽,以及一触即碎的韦编让渝火确定这并非沐禹时伪造的,遂慎重说道:“你是说……夺舍?”

      “嗯。当年事发地就在此处。五年前,我因私事硬闯彼苍楼,正好碰上修炼邪魔歪道的惊微,那时的他已走火入魔,不到片刻就暴毙,我误入其阵,从此,我的身体里多了一个人。”

      “多了真正的惊微!”

      沐禹时看到孙奇妙抛出所有金银首饰诱敌,稍微愣了一会:“不错。导致惊微走火入魔的阵法就是墙上这幅壁画。这么长时间,我一直没有研究出它到底是什么。现在惊微与我共享身体,有时他会毫无预兆地突然出现并占据我身体的主动权,残卷上称之为‘鸠占’,上次在帝千陵我就出现这种状况了。不知你可有印象?”

      渝火随口答道:“在靠近主墓的时候。”

      沐禹时点点头:“彼苍楼内有某种禁制可以抑制他鸠占,所以我不能轻易离开彼苍楼。上次去帝千陵,是我铤而走险的决定,因为我发现,我越来越压不住他了,早晚有一天他会完全不受我控制,而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所以我必须想办法将他从我体内清除。”

      “你去帝千陵是为了找到解决夺舍问题的办法?”

      “嗯。我研究古籍禁书三四载,才在其中找到只言片语的模糊记载,而解决方法,却只得到一句‘盛朝安坤十三年,肆书院大火,古籍秘术焚毁七成’。”

      渝火若有所思:“肆书院……两百年前的事情……习武之人的巅峰时代。”

      突然,窗外闪过一道刺目的金光,一口金色的大钟往下扣,离殊和孙奇妙被飞檐挡住,渝火和沐禹时不知二人状况。

      至此,渝火和沐禹时同时缄默,一齐观察洛光的表情和动静。

      洛光露出惊愕的表情,与云水散人斗得难舍难分。

      渝火与沐禹时猜测,这口金色大钟仅仅只是困住离殊和孙奇妙二人,并未有生命危险。

      沐禹时继续道:“余下三成古籍秘术,两成收纳彼苍楼,一成与前王朝末帝一同下葬。”

      “你怀疑那一成书里有解决的办法……所以你才下帝千陵?”

      “嗯。这套残卷没有烧灼痕迹,所以它丢失的另一半并没有被烧毁,史料记载,肆书院遗留下来的书卷全部被封藏,并无遗册。我费尽千幸找到帝千陵位置,了解帝千陵,就是为了通过它找到失落的那些古籍罢了。至于复活前王朝末帝,根本不在我的计划范围,当初不告诉你真相,是因为我并不知道你值不值得信赖。”

      “哦?你担心我知道你的身份之后对你不利,那你为何现在又觉得我值得信赖了?”

      “不然你觉得我还能用什么方式从你手上得到玉尺?据我所知,你和未凌公不相识,他救你,因为你在他局中。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当局外人也看不清的时候,只能靠局中人破局了。你我是同一条绳索上的蚂蚱,理应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你想怎么做?”

      “帝千陵之行,我们只得到两枚玉尺,前王朝末帝机关设尽,不可能只是为了护住两块玉,我怀疑两块玉尺藏有别的线索,只有破解这两枚玉尺的谜团,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如果你能把玉尺给我,并助我消除夺舍之苦,我就假借惊微的名义将彼苍楼划分给南岳门。如何?”

      “志向如此远大?”

      “我的诚意向来如此。我不想终日囚禁在这漆黑的囹圄里。我用三年时间研究,用一年时间准备,觅得五月初五这个奇点,完成血祭,得到线索,现在,就差将它破解了。我希望你跟我合作调查未凌公、破解玉尺之谜,化解我夺舍之苦,事成之后我可以将彼苍楼划给南岳门。你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人,你知道什么样的买卖最划算。”

      “夺舍、鸠占,都是你的一己之言。仅凭一卷破败的残卷就想在我这里取信?”

      洛光和云水散人打得热火朝天,竟将战场拉至桥面。

      “在你这不需要取信。”沐禹时突然扬起两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冷俊逸的脸,因为将近五年没有接触过阳光,那张脸白到病态,精致的五官仿佛易碎的琉璃彩瓷,只要稍稍有表情,就会破碎,隐隐令人生怜,“取义即可。”

      说罢,沐禹时脱下外袍,褪去外袍的瞬间,原本附着在他身上那种不可一世的威严也随之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种与世隔绝的苍白感,沐禹时的身影高挑而清瘦,圆领袍衬得他身形细长得夸张。

      这五年监禁般的生活给他带来不小的摧残。

      面对渝火复杂情感交织的眼神,沐禹时淡然道:“我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卸下伪装。”

      “你是怎么被未凌公识破的?”

      这时,窗外赫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瓦片声,紧接着金光炸开,又在须臾间黯淡。

      “他根本没有识破。”惊微稍作停顿,“他一开始就知道。”

      “他认识惊微?”

      “不认识。从他的只言片语可以看出来,他并不认识惊微,甚至都没进过彼苍楼,也从未见过我。但他一登楼,就将我揭发了。”

      “他……从哪知道你的消息?你何时露出过破绽?”

      “他第一次登楼的那天,是我被夺舍的第三天。”沐禹时说这话时十分慎重,提起十二分严肃,企图给这个荒谬的事情正名,“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能操控彼苍楼的部分禁制。”

      “他对彼苍楼早有了解?”

      “这么多年来,都是因为他帮我控制禁制我才得以妥善经营彼苍楼。此人为鬼为蜮,洞悉一切,掌控一切,却没人能猜透他的真正意图。他若想称霸江湖,以他的心计和彼苍楼的资源,他早已成就霸业。”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狂风大作,呼呼摇曳窗叶,气旋卷动壁画上的火焰,将它们剥离吞噬。

      渝火表情骤变:“闹海势。这是要用闹海势破解洛光的悍霜茧。”

      “你快服用解药调息,我助你运功。”沐禹时掀起蔽膝席地而坐。

      渝火将解药一饮而净,一股火辣的感觉从喉头滚到咽管,正欲盘膝之际,剧烈晃动的窗叶间骤然闪现一抹身影。

      是离殊!

      渝火心中咯噔重锤,两眼愕然,二话不说起势奔向窗外,踏檐急掠,抓住离殊……

      还好!赶上了!
      渝火紧紧抓住离殊,心中如释重负。

      //

      “阁下这是要去哪?”沐禹时以星奔电迈之速闪到云水散人面前。

      见来者不善,云水散人自退三丈:“与你何干?”

      “你带走我的人,岂会与我无关?”

      “你的人?”孙奇妙和云水散人异口同声。

      “本小姐都不认识你!”

      “吵吵闹闹。”云水散人一边说着一边放倒孙奇妙,而后抬眼审视沐禹时,沐禹时移速惊人,身材消瘦却不失镇定,“此等弹丸之地频出高手,某真是不虚此行呢。只是,孙家何时结交这么多江湖人士?”

      “流星刃芒,流火飞蝗。世人皆道云水散人受到执竞真人真传,实在不巧,我也受到家师真传。”说罢,沐禹时展开云泽扇,云水散人眉头一蹙,缓缓道:“十四骨扇——云泽。居然是境界真人弟子。”

      “前辈,执竞真人是谁?”

      “说来有趣。”渝火微微侧头,“十五年前,境界真人与执竞真人在飞来峰有过一战,一战两天两夜,最后执竞真人的流星刃芒输给境界真人的不周风。今日,两位真人的亲传弟子相遇,往事重现。”

      “可惜。”云水散人丝毫不惧,“风之力那老头子将所研功法一分为二,你们各学一半远不及他。当年我能重伤云墟宋漆,今日我同样能碾碎云泽。”

      “宋漆怎么败的,与我无关。”沐禹时收起云泽扇,连带着那犀利的反光一并收入,“我只在乎,这次——你是怎么败的。”

      云水散人嘲讽:“风力不济,则风助我燃,你可别玩火自焚。”

      “前辈,你觉得云泽扇和云水散人谁更厉害一点?”

      “如果云水散人没有与洛光交手,或许能与沐禹时打成平手,而现在,沐禹时更胜一筹。”渝火一边说着一边跳进窗,“你过来。”

      “嗯?”
      “剑给我。”

      离殊双手呈上剑,渝火将剑放在桌面上,渝火往衣尾撕下一块布。

      “前辈又要擦剑?可是剑没有见血。”

      渝火拿出一枚药丸,徒手捏碎:“可你见血了,抬手。”

      离殊将两只手抬起来。

      “受伤的那只。”

      “哦。”

      “发什么愣?这么大的伤口不疼?”

      离殊不好意思抿抿嘴:“一直想着逃跑,没注意……不过,现在有点疼了……”

      渝火扯开衣袖,将药粉敷在伤口上,细细吹拂,这一吹,吹得离殊浑身发僵,硬生生定在原地,发僵并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有种莫名的紧张。

      “没有惊微的命令楼内仕女是不会开门的。”

      “哦。那个……前辈,我用你的剑把彼苍楼的门弄坏了。”

      “你倒是很会挑东西,那可是数百年的黑墨檀木,千金难求。”

      “那怎么办?!”

      “放心,沐禹时量不会责怪你的。忍着点。”渝火忽然皱眉,然后布条扎扎实实地替离殊包扎。

      离殊另一只手无处安放,只得藏在身后紧紧攒拳:“这……和云泽扇有什么关系?”

      “彼苍楼楼主惊微就是沐禹时,五年前惊微练功出了点意外,夺舍进了沐禹时身体里,其意识与沐禹时共存一体。”

      “夺舍是什么?”

      “识字吗?”渝火懒得解释,直接递给离殊那卷残卷。

      离殊看完后大吃一惊:“居然还有比御蛊圣法更玄妙的东西!”

      “世之玄妙无奇不有。”渝火给离殊扎了一个丑陋的结,“扎得紧不紧?”

      “不紧。刚刚好。”离殊活动活动手臂,伤口处好似被一双温暖的手牢牢地捂住,这种外来的触感盖过伤口的痛楚,让人心安。

      “沐禹时下帝千陵就是为了找寻破解夺舍的方法,而我们手中的玉尺就是唯一的线索,所以他想与我们合作,我们助他摆脱夺舍,他给我们想要的好处。”

      “所以他才会帮我们救孙奇妙?”

      “嗯。我用了止血丹,现在还疼吗?”

      离殊摇摇头,心生怪意,前辈对这种小伤向来处之泰然不屑一顾,怎么这次老是揪着她问东问西?

      见离殊默不作声,渝火刚想说些什么,却被外面霍然而现的火光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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