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渝赞》谵小预

84、云泽扇之章二 妙言要道

　　“劫亲？！”渝火听到这一消息差点被气岔气，一时间气血上涌。

　　她和离殊千里迢迢日以继夜奔波到此，就为了解决所谓的急事——劫亲！？

　　离殊坐在石凳上犯困，正昏昏欲睡，一不小心被前辈惊声喊清醒，她揉揉眼睛晃晃脑袋，迷迷糊糊旁听。

　　孙奇妙郑重其事，眼神中透着令人难以抗拒的委屈，很难想象孙奇妙这样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会露出这样楚楚可怜的眼神，孙奇妙听了渝火厉声怒颜的质问，不敢硬气，埋着头抠手指：“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本小姐不想嫁给一个自己素未谋面的人……而且……本小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渝火向来不喜软弱娇滴之人，遂不耐烦道：“即是你父母之命，恕我无能为力。我这次带你走，下次呢？你总不能回回都以离家出走了结此事。我这次装成盗贼劫走你，你的清誉、令尊声誉、贵府名誉，皆会受损。贵府之大、涉及之广你比我更清楚，如若因此事引起世家冲突，亦或者别的什么恩怨，那受影响的可不单单只有你们孙家。不可因小失大。”

　　孙奇妙被教训一顿反而化忧郁为激动：“那你说什么是小什么是大？一味迎合命运不公的安排就是正确的吗？就是符合大局吗？就是为了本小姐好吗？！不论本小姐如何反抗，他们就是要主宰本小姐的人生和爱情！

　　“一个人的婚姻何其宝贵？本小姐一辈子就那么一次，而这一次，却能决定一辈子——

　　“常言‘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所以，本小姐必须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向他们表明决心！”孙奇妙情绪上头，开始喋喋不休，“实话告诉你吧！那段公子根本不想迎娶本小姐！他有自己喜欢的人，他们青梅竹马，两厢情愿，本小姐嫁过去不是给人家添堵嘛！破坏人家的好事，介入别人的情感，本小姐才不要成为那样的人！

　　“而且……而且本小姐早就和他暗通曲款商量好了，悔婚这件事情交给本小姐处理，本小姐已经夸下海口了，思来想去就觉得劫亲最合适！本小姐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你能帮我。

　　“而且，本小姐没有将事情闹大！等本小姐行至郊区的时候，你趁人少把本小姐劫走，家父家兄皆是注重名誉之人，这件事情不会走漏风声，顶多传到段家人耳中。到时候本小姐再书一封信给爹，告诉他本小姐安然无恙，再让他把婚期取消，先斩后奏。

　　“接着你再带本小姐去段家！我们在那大闹一场！让段家人见识见识本小姐的庐山真面目！纠正他们对本小姐知书达理的错误认知！保证段老爷见了本小姐之后当天提出悔婚！”

　　“需要这么麻烦吗？”离殊好奇歪着头，“你不能直接跟段老爷坦白吗？”

　　孙奇妙努努嘴：“我都说了素未谋面！我连媒人都没见过阿爹就同意这门亲事了，而且新娘新郎结婚前是不能见面的……”

　　离殊又问：“那你结婚了之后与他坦白不是更方便吗？”

　　“好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姑娘！”孙奇妙双手叉腰，耐着性子解释，“结婚之后再坦白，段老爷肯定会顾及面子含恨收下本小姐！退一万步讲，如果本小姐刚进门就被休了，本小姐还要不要面子了！？结了婚之后才是最最最麻烦的！”

　　渝火道：“知易行难，此事相当棘手。”

　　“嗯哼？怎么说？”

　　“若是这件事情闹大，我的身份被捅破，面对我的将会是无尽的门规惩罚。”

　　“为什么？”

　　“我被禁足，不允许离开南岳管辖地，我现在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来东岳找你的。”

　　“禁足……为什么会被禁足？哦……想起来了！三年前你——哎呀哎呀！三年都过去了，难道不能撤销禁足吗？”

　　“能，但没人愿意放我出去。”

　　“我可以帮你！我三哥四哥是东岳门大名鼎鼎的洛光公子和枕风公子，他们在东岳门说话还是有一定份量的！”

　　“洛光和枕风？”渝火大吃一惊，没想到洛光、枕风两人把身世隐藏得这么深。

　　东岳门有誉满江湖的三公子，分别是洛光、枕风、息云，这三人武力值在东岳门弟子中位列翘楚，出人意料的是，这洛光和枕风居然都是孙家人！

　　江湖门派中绝大多数人会改姓换名，有的人是为了与过去诀别，有的人则是为了隐瞒身份，以免仇家找家人的麻烦，显而易见，孙奇妙的两位哥哥是后者。

　　“对啊！他们不让本小姐向外宣扬，但本小姐觉得告诉你应该没问题。”

　　“你其他兄长呢？”

　　“都做官呢！文官武官都有！二哥是镇边将军！”

　　渝火由衷感叹，孙家除了孙奇妙，全是卧虎藏龙之辈：“撤销禁足这种事情他们会听你的？”

　　“当然啦！除了结婚这种终身大事本小姐得服从他们，其它的他们都会依着本小姐！”

　　“你有把握？”

　　“非常有！大不了到时候以死相逼！”

　　“结婚这件事你怎么不以死相逼？”

　　“额……这这……情况不一样嘛！婚嫁这事以死相逼他们只会觉得本小姐无理取闹不识好歹，毕竟结婚是本小姐的事，撤销禁足是别人的事。”

　　渝火不知不觉陷入深思，解决中岳门恶蛊事件后，司徒家主司徒珑与她化干戈为玉帛，对此前越界的冒犯也既往不咎。

　　因为恶蛊的增效作用，十年来，司徒家族渐渐发展成中岳门最大的世家，其余两大世家皆依附于它，再加上司徒家族近些日子连立两功，一是“铲除鸠蛊母虫”，二是“废除隗宁阴谋”，博得美名后其地位又拔高一筹，话语权也随之加重。

　　如果让司徒家族出面说服中岳门撤销渝火禁足，再拉上东岳门的一票，与本门派一起就有三票。

　　五岳盟约中规定，有关五岳共同利益的决定、有关武林大局的决定、有关两岳间的冲突都可以在五岳盟召开会晤商议决定。而投票表决是五岳做决定的最基本手段，只要五岳门派中有四岳表赞同，那这个决议就能通过。

　　这就意味着，烈焰渝火还需拉一票，凑足四票，利用五岳盟约提前解除禁足！

　　掌门身体每况愈下，门中事务繁多，如果她能解除禁足，涉足除南岳管辖区之外的地方，那她就能帮掌门分担更多的重担，管理更多的事务！

　　禁足这件事情一直困扰着渝火，就连手上这小小的链魂，都要去西岳白炼宗消除。

　　毫无疑问，渝火想做这笔买卖。

　　“明日洛光和枕风会来送嫁吗？”

　　“本小姐结婚这么大的事他们没理由不来！”

　　“要从洛光和枕风手中带走你，此事有些棘手。”

　　“你没有把握吗？”

　　“我只有六成把握。”渝火不确定这副被毒素侵染的躯体能否与二公子抗衡，“另外的四成要看岚照。”

　　“看我？”说曹操曹操就到，“什么事情轮得到我出马？”

　　岚照旋落到亭中，武袍利落地随风卷起，又“意犹未尽”地落下：“渝大师姐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让你帮个小忙。”

　　“吼？小忙！”岚照甩开蔽膝坐到石凳上，“小忙还让我出马？你这不是大材小用吗？更何况离殊师妹在这里还轮得到我？”岚照突然回想起某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离殊凭一己之力干倒三个凶徒自己却毫发无损的故事。

　　——这丫头这回怎么无精打采的？

　　渝火将抢婚原委和计划详细告知，岚照发出意料之中的哄笑声：“哈哈哈哈！你！烈焰渝火！居然抢一小姑娘？！哈哈哈哈！我说渝火，你也太不厚道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是外人，你就不能把真正的计划告诉我吗？对你来说从洛光和枕风手中逃走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对于以前的烈焰渝火来说，确实有十足的把握能逃脱，但今时不同往日，渝火身中剧毒，功力不济，恐怕不是这二人的对手，渝火碍于麻烦，并不愿将中毒一事告知岚照，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渝火绝不会将自己中毒的消息告诉任何人。

　　毒是彼苍楼楼主惊微下的，毒发期为十日，惊微想以解药换玉尺，渝火偏不遂他的愿，只要她十日之内重返彼苍楼，惊微就不得不救下她。要想知道玉尺的下落——就必须保证她活着！渝火在用生命做赌注，赌惊微不会让她死！

　　只要确保性命无忧，受点毒性之苦不足挂齿。

　　“事成之后自然会告诉你。”渝火企图用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糊弄过去。

　　岚照扼腕抵掌：“行吧行吧！事成之后有什么酬劳吗？”

　　“酬劳？你上次在薛家坑了离殊三根金条，这件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呢。”正因为岚照要了三根金条，才导致离殊不得不拿佩剑去聚宝庄抵押，才会被晏荷记过。

　　“这……那不是我劳苦功高的报酬嘛！”

　　“劳苦功高？你想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劳苦功高吗？”渝火俯视岚照，眼神藏刀。

　　岚照摆摆手：“行行行！这次我分文不取！”

　　“离殊我们该走……”渝火转身，却发现离殊已经靠着石柱睡着了，“这家伙居然睡着了……”

　　渝火道：“事情就商到这里，我先走一步。”

　　孙奇妙歪脖子看了看离殊，抿抿唇道：“行。你们好好休息。”

　　渝火走到离殊身边，静静看着离殊恬静的睡容，不忍叫醒她，自从进了东岳地界后，离殊为了掩护渝火，执意取消轮休，连着赶了十几个时辰的车，到现在疲惫不堪。

　　一丝苦涩在渝火心间漫开，令她微微蹙眉，渝火将剑别到背后，轻轻将离殊横抱起来，动作轻柔而踏实，眨眼间，渝火乘凤隐入漆黑的夜色。

　　孙奇妙也没想到，渝火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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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她是烈焰渝火？！”孙启肆一副爽然若失的表情，恨不得立刻马上找个人给他浇一盆冷水让他清醒清醒。

　　“嗯。”

　　怪不得这么难追！

　　好在孙琦叁还有点淡定残留在身上，收了剑，问道：“你怎么会和她认识的？”

　　“本小姐前些日子不是离家出走了吗，不小心碰到她了，她刚好在找本小姐。”

　　孙启肆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阿妹你疯了吗？你让这样一个人来搅和你的婚事？！”

　　孙奇妙猛地转头，额头两侧金步摇流苏砸在脸上，却丝毫不影响她：“这样的人！？怎样的人！！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还是面冷心善的人？对！以前烈焰渝火的风评确实坏透了，可经过本小姐这么多天的相处，这人绝对不是坊间流传的那种十恶不赦之人。你们对她有偏见！”

　　“偏见？我的好妹妹！你知不知道这江湖有多黑？为兄和三哥隐姓埋名为的什么你难道不明白吗？”

　　孙奇妙烦透了头上摇来晃去的步摇，干脆直接撤掉：“黑黑黑！就知道黑！你眼中的江湖全是黑的那你还待在江湖干嘛！本小姐的眼睛什么时候看错过人！！”

　　孙琦叁劝解：“奇妙，你先冷静。有什么事情我们慢慢说。”

　　“本小姐没空听你们责备，本小姐这婚就是不想结。让开。”孙奇妙蹲到地上推唤道，“喂！渝火——”

　　“让为兄看看。”孙琦叁撇开蔽膝蹲下。

　　“你看可以，但不准乱来！”

　　孙琦叁点点头，将剑交给孙启肆，孙启肆有些焦急，眼神暗示，希望孙琦叁在号脉或者点穴的时候动些手脚，不料孙琦叁闭眼微微摇头，给了他一个不得轻举妄动的暗示。

　　孙琦叁不紧不慢替渝火摘下面罩，露出惨白色脸颊和乌青的眉毛，嘴唇发紫，气息微薄，孙琦叁接着卷起渝火的袖子，意外发现硬物：“这是……白炼宗的链魂！她居然有这种东西。”

　　孙启肆本欲凑过来观摩，却被孙奇妙不经意间卡住位置：“链魂？这烈焰渝火怎么会有白炼宗的东西？她不会杀了白炼宗的人自己占为己有了吧？”

　　“或许吧。”孙琦叁没有给出肯定的答复，“她手腕有一条疤，涉及动脉，这链魂应是她自救之物。”

　　“白炼宗……”孙奇妙突然嚷嚷，“白冉！”

　　“白冉？奇妙怎么知道此人？”

　　“遇上渝火的时候顺带碰到的，这个人坏得很！先别管那么多，你先看看渝火怎样了？！”

　　孙琦叁换另一只手号脉，忽然神情严肃：“中毒不轻，恐有性命之忧。”

　　“什么！”孙奇妙如遭五雷轰顶，“毒……毒……毒！有没有解药能解？”

　　“此毒诡异。此毒本有一击毙命之效，却在中庭迂回堆积，它无法靠内力冲散，却又能随着内力循环周身。”

　　“哎呀哎呀！这些不重要！它到底能不能解？”

　　“寻常药法难解。”

　　“那……”孙奇妙急得脑袋一团乱麻，不停踱步，“那我们去一个地方！我和渝火还有离殊约定在一个地方会面，找到离殊，兴许就知道怎么办。”

　　孙琦叁点点头，抱起渝火：“往哪走？”

　　“四哥！背我！这样咱们跑得快！”孙奇妙跳到孙启肆身上，三人飞快在林间穿梭，在一片稍微稀疏的林地里见到离殊。

　　起初离殊见到两个陌生男子有些惘然，可当她看清渝火时，脸一下刷白：“前辈！”

　　“姑娘请勿动手！”孙琦叁眼疾手快预判离殊攻势，“渝火身中剧毒，急需救治，你可有解毒之法？”

　　孙琦叁将渝火放到树边，离殊急忙奔走过去，几乎扑倒在渝火面前：“解毒？前辈中毒了？”

　　“离殊。渝火中毒这件事情我两位兄长也不知情。”孙奇妙虽然还在气头上，但关键时刻还是主动护犊子帮两位兄长撇清关系。虽说她两位兄长是整片林子里最有可能对渝火下死手的人，但绝不可能用下毒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孙启肆放下孙奇妙道：“其实我们在追踪的时候就察觉到不对劲了，我们以前交过手，知道烈焰渝火的真气浑厚，可这次，我们只能感受到她身上一股平平无奇的真气，这种毒恐怕影响到她的内力了。”

　　不是蛊毒——离殊下意识想。

　　孙琦叁道出一个客观事实：“这种毒已经侵入身体超过二十四个时辰了。”

　　“二十四个时辰我和前辈还在车上，根本不可能有人靠近投毒。”离殊追溯记忆，想到魔音门女姬、想到隗宁、想到中岳门、甚至想到了牙行，“时间还能再具体一点吗？”

　　“也许……要更久。”

　　离殊问道：“这是什么毒？”

　　“是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这种毒对内力真气影响较大，对身体的影响是日益加重的，我见过百毒，却未曾见过此毒。不知道是不是五毒谷研制的新毒。如果要解毒，要么去北岳找五毒谷谷主求解毒，要么……有一个地方或许有解毒的办法。”

　　离殊迫不及待：“哪？”

　　孙琦叁和孙启肆异口同声：“彼苍楼。”

　　孙琦叁似乎想到了什么，捏捏下巴道：“还记得前些日子中岳门和南岳门合作破除恶蛊的事件吗？”

　　孙启肆点点头：“嗯。”

　　“传闻解蛊之法是从彼苍楼拿的。这毒会不会是渝火与惊微的一场交易？”

　　“三哥是觉得烈焰渝火会牺牲自己换解蛊之法？！”孙启肆满脸写着“你不要异想天开了！”

　　“如果是前辈，她一定会！”离殊郑重其事道，“我现在就带前辈去彼苍楼！”

　　“等一下！本小姐也去！”孙奇妙把头上的首饰挨个摘除，递到离殊面前，“我有盘缠！”

　　孙启肆不乐意：“阿妹！跟我们回去完婚！”

　　孙奇妙毅然决然道：“不要！我都已经跟你们说过了这婚我不结！我不想再强调第二遍！请你们——尊重我的选择！”

　　此话一出，如战场上的鸣金号角，预示背后波涛般凶猛的军队。

　　有时候，鉴定一个人成长，只需要一句话。

　　孙奇妙之语掷地有声，令两位兄长有些错愕。

　　“朋友有难，本小姐是重情重义之人，不能置之不理！”

　　“可是……”

　　“没有可是！渝火和离殊能千里迢迢不舍昼夜赶来帮我，还冒着越界的风险！她们那么慷慨大义我们孙家人又怎能差？”

　　鬼使神差之下，孙琦叁道：“彼苍楼危机四伏，前途叵测，为兄与你同去。”

　　孙启肆道：“那我也去！”

　　“四哥还是别去了，你回去禀报阿爹吧，免得他着急。还有！

　　“记得如实告诉段家，本小姐有多跋扈任性！

　　“如实告诉他们，劫亲是本小姐一手策划的！

　　“如实告诉他们，本小姐不可能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