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渝赞》谵小预

83、云泽扇之章一 乐极生乱

　　五月廿八，宜婚嫁。

　　骄阳似火。碧瓦朱扉的州长府气氛却比这如火如焰的炎日更加热烈。

　　今日可是吴州州长孙灵德之女出嫁的吉日！

　　沿街锣鼓震天、唢呐悠扬、吆喝振奋、人声鼎沸，绚丽五色的飘带随风涌动，飘带下簇拥的人群如潮水一般涌动，个个热情似火。

　　极尽华美的花轿旁跟着两排衣着喜庆的侍女，酷似牡丹旁盛开的小杜鹃，侍女们被喜庆的氛围和绚丽的色彩称得气色如花，莞尔之下不知多少少年郎要为之神魂颠倒。

　　轿前送嫁的五位兄长，更是气度不凡，个个清新俊逸，护在轿前，可望而不可即，其中两个带着面具，颇具神秘感。

　　花轿送亲队伍越是华美，人们就越想知道这花轿里掩面羞涩的新娘到底有多好看。

　　两面敞开的花轿随轿夫步子晃动；坠着金色流苏的红盖头又随着轿子摇晃。趁此时，极目窥探，在摇曳的金红色间隙中能看到新娘的朱唇玉面。

　　那白皙如凝脂的下颌，纤细高挑的脖颈若隐若现，令人忘却呼吸。

　　不少寒门子弟只得咏叹一首：“早知州长有此女，少小立志苦寒窗。”

　　花轿即将行出城，簇拥的人群却不见减少，实在是婚礼太过盛大，俊男靓女太过赏心悦目，所谓“一见佳人延年益寿”，更主要的是，这吴州州长孙灵德在吴州政治清明，与民同乐受民爱戴，人们才会对此极为上心。

　　出城后，城内留下意犹未尽的喜气氛围，簇拥的人群留下美好祝愿目送花轿远去，沾了这份喜气，他们余下这一整天都会是喜悦的。

　　正当送嫁人怀着幸福感进入郊区时——意外发生了！

　　一绿衣蒙面贼人从茂密树枝上飞下，从后方偷袭，以惊人的速度粗暴地掳走新娘！

　　“不好啦！小姐！小姐被人抓走了！！”侍女惊恐万分捂着头呐喊。

　　送嫁队开始骚乱，五位哥哥齐刷刷回头，一眼就看到树梢上飞窜的红色嫁衣！

　　长兄孙棋壹大喊道：“快追！”

　　孙琦叁和孙启肆轻功跃上树，左右兵分两路追击，孙祁贰策马扬鞭沿路追去。

　　原来队伍中带面具的是孙家三子和四子！

　　孙棋壹和孙起伍是文官，不具备追击能力，只能留下来安稳送嫁队。

　　那蒙面人轻功了得，在林间穿梭畅通无阻，似乎对林子内所有枝头叶片的位置都了如指掌。

　　“三哥！直接用连招困住他！”孙启肆拔剑一挥，那青蓝色透着白玉光泽的剑与他清秀的容颜相得益彰。

　　孙琦叁点头抽出自己的剑：“嗯。”

　　孙启肆先霍霍挥出几道青白色剑气刺探对方身手，剑气掀起沿路树枝发出悉悉之音，那蒙面贼人察觉攻势，迅速转移枝头。

　　“他没有佩戴任何武器！”孙启肆落一枝头，借力再起。

　　孙琦叁道：“没有武器……当心对方携带暗器。”

　　“三哥——”

　　话音刚落，蒙面贼人掷出几枚淬了真气的石子，孙启肆提剑挥砍，不料那石子竟在半道上四分五裂！刹那间，数以百计融入真气的小石粒扑面而来，密集如雨，孙启肆舔唇一笑，绕动手臂挥剑转动，搅起一股气旋将所有石子吞噬。

　　正面战场被孙启肆清空的一瞬间，孙琦叁趁机提剑飞出，扬起一圈气浪龙卷，那龙卷犹如一只身披铠甲的银龙先是绕着孙琦叁飞两周，而后直冲向前。

　　这招是习剑之人的通学技——银龙啸日。

　　蒙面贼人在空中侧身旋转一周，却不做任何闪避，自知人质在手有恃无恐。

　　果不其然，那银龙接近蒙面贼人的瞬间突然变相，转到身侧与贼人并驾齐驱。

　　“三哥看我的！”又一道银龙啸日呼啸着奔来。

　　贼人一闪念间悟出二人夹击的意图，半侧脸看清孙启肆的进攻方向，而后揉身一转朝地面逃去，孙琦叁观其起势预判其意图，迅速让银龙抬头朝天飞去，以免银龙撞地爆炸伤到孙奇妙。

　　孙启肆发现，不论自己和三哥如何追逐，始终落下贼人一大截，此人在枝头飞跃如履平地，躲避招式游刃有余，但除了石子那波进攻，此人再未使出任何杀伤技。

　　天下暗器不胜枚举，这种靠内力延迟裂石子的手法很显然是即兴手法，也就是说，贼人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其身份来历的特征。孙奇妙与江湖中人并无接触，间接说明贼人的目标是针对孙家亦或者新郎段家。

　　可就算得出这些结论也无济于事。

　　孙家五子一女，嫡长子孙棋壹继承父亲衣钵在朝为官，二儿子孙祁二为镇边将军，五子孙起伍在野为官，父亲孙灵德又是老臣。三子孙琦叁四子孙启肆隐藏身份在东岳门拜师学艺，鲜少还家，就算还家也会佩戴面具谨慎身份，要说前四个人没有仇家那是无稽之谈，新郎段家的政敌更是深不可测，这些仇家请江湖之士复仇也不是不可能。

　　孙琦叁皱眉，却怎么也想不出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三哥！用那一招吧！他太快了！”

　　那一招是指东岳门的门派剑技，与南岳门的七剑式一样，是门派标志性功法，此法一出，身份毕露。
　　可是为了妹妹……

　　孙琦叁道：“那就先困住，再杀。”
　　“明白！”

　　那贼人落地之后借着树林的遮蔽隐藏踪迹，须臾间，孙琦叁料到另一种可能：“此人虽手法了得，但其真气平平无奇，敢于光天化日劫轿肯定背后有人，小心中了埋伏。”

　　“三哥放心！我小心得很！”说罢，孙启肆自信挥动剑芒，朝脚下树林砍去，一道青白色剑气猛地窜出，颇具摧枯拉朽之势，一气下去，在茂密林木间豁开一道巨大的扇形口子，地面细节尽收眼底，“三哥！在那！”

　　万绿丛中鲜红的嫁衣如火焰般攒动，二人面面相觑决定左右包抄，边飞跃边施展剑术，释放两股水蛭一般黏稠的真气，真气之速快过贼人，在贼人周围迅速扩散，犹如蟒蛇一般将其缠绕，将贼人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抓到了！这招有效！”

　　“不对！”孙琦叁脸色微恙，收势落到红衣身边，剑尖一挑，果不出其所料，那鲜红的嫁衣是敌人金蝉脱壳之计！

　　贼人回头看戏一般冷笑一声，又低声道：“东岳门冰凝决。不过如此。”

　　门派中，南岳门是以真气辅佐剑术，真正进攻的是剑术，是那实实在在的一招一式；而东岳门则恰好相反，以剑术辅佐真气，追求真气使用的纯粹性和炼化性，更讲究人气合一，所以后者对真气的消耗更快，更大，适合速战速决。

　　贼人很机敏地利用东岳门强势期有限的弱点，在林地里周旋。可这二位毕竟是东岳门四公子中风华绝代、武艺超群的洛光公子和枕风公子，并不是这么好摆脱的。若非贼人手握二人软肋，令他们有所顾忌，使不敢贸然出手，恐怕早已重伤。

　　褪去显眼的红嫁衣，贼人如同谷粒进了干草堆，巧合的是，那孙奇妙也身着一袭绿色里衣。

　　恍惚间要迅速辨认贼人去向实属不易！

　　“在那——”孙启肆率先发现一抹移动的绿影，本欲提剑向前冲，却被孙琦叁拦截：“只是风而已。”

　　随后孙琦叁发现——“只是风而已”这句话来描述有些轻描淡挥了。

　　只见远处植被摇动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紧接着一股强劲迅猛如狮的真气直冲过来，孙琦叁飞快蓄力跨步向前发出一掌真气格挡。

　　两团浓烈的真气相撞在他们四周陡然掀起一层真气浪，顿时地动山摇，林木树丛被拦腰撞断。真气余波久久不能平息使得周围植被不停摇动，恍恍惚惚间，有一种草木皆兵的感觉！

　　眨眼间，孙琦叁恍然大悟，贼人这次偷袭进攻，实为佯攻，意在利用大面积草木晃动形成障眼法。

　　短时间内周围被真气余浪覆盖，很难通过感应对方身上的真气辨别走向，而那贼人可以狡猾地利用这个时间逃离。

　　“剑意！”孙琦叁含怒飞剑，手中飞雪剑如白昼流星笔直飞出，肃杀剑气扭曲空气，锐不可当的剑锋裹挟真气，攻无不克，击破一切障碍物，一瞬间，凝冰剑在密林里捅出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时间树摧枝毁、鸟惊鼠窜。

　　“剑回！”孙琦叁转动手指后抬手臂，飞雪剑骤变方向，沿路返回，孙琦叁踏足飞跃，在半空中接住飞雪剑。

　　“这个方向没有人。”

　　“我试试这个方向！”孙启肆集结一股真气注入剑身，羽化剑无偏无倚冲出，剑气沿路披荆斩棘，很快获得佳讯，“三哥！在这里！”

　　“拦住他！”
　　“是！”

　　孙启肆控剑逼近贼人，孙琦叁在畅通无阻的剑道内穿行，不一会就看到上下飞窜的贼人。

　　贼人没有利器，只能靠身法绕开沿途障碍物，肩上又扛着孙奇妙，逃亡速度占下风，在林子里消耗得越久就越占劣势。

　　孙启肆一边赶路一边控剑阻挠贼人前进。

　　贼人一边奔跑一边留意身后动向，可忽然间，一道灼眼的剑光横在身前，贼人迅速转闪腾挪，鼻尖与剑锋相擦而过，炽烈的剑芒划破面罩，未等贼人站稳跟脚，羽化剑突然转向自下而上挑起，贼人暗道不妙，凝气抬手往下按，剑气雄浑来势汹汹，与其掌力相抗，上下拉锯久久不能脱身，而就在贼人深陷囹圄之时，孙琦叁的剑从背后袭来。

　　贼人腹背受敌，进退维谷，依眼下情形，要么丢开孙奇妙全身心迎敌，要么坐以待毙。

　　可是，倘若贼人就此放下孙奇妙，反而正中孙琦叁下怀，人质安全后，他们将不顾一切赶尽杀绝！

　　贼人最终决定铤而走险！

　　只见他左手单手将孙奇妙甩到背后，替自己挡剑，眼看飞雪剑逼近孙奇妙，孙琦叁心头一紧，千钧一发之计急转剑芒，剑刃堪堪躲过孙奇妙，这贼子心狠手辣心肠歹毒，差点逼的他们自相残杀！

　　孙启肆从未见过如此阴邪之人，满腔怒意注入剑意。

　　贼人捉襟见肘，掌气无法一瞬间提到能与之抗衡的大小，被这股强悍的剑意震飞，贼人在空中调整姿态，间隙间掷出数枚石子。

　　又是这一招！

　　孙启肆蔑视一眼，直接用剑气粉碎所有石子！

　　随后双方有展开胶着的追击战。孙家二人投鼠忌器，只敢围着贼人释放具有杀伤性的招数，以示威胁，可这完全威慑不了贼人，那贼人翠绿的身影在密林间时腾时跃，真气的攻击也随之时上时下。

　　双方纠缠数十回合不见分晓，又不能以一击以毙之，再厉害的高人也有矢尽兵穷真气告竭的时候，孙琦叁在等，等对方被消耗殆尽。

　　“三哥我们联手再困他一次！”孙启肆被这卑鄙无耻之徒惹得急火攻心，恨不得立即抓住他痛打一顿。

　　孙琦叁朝孙启肆点头，随后自己先使出一招银龙啸日，欲来个声东击西，银龙好似一条瀑布冲出，带着巨大的声响和气浪，卷起灰尘残枝，所到之处尽被摧毁。

　　孙琦叁给孙启肆一个信号，二人同时施展冰凝决，为了缩小贼人逃离的空间，二人将浓稠的真气散成一条条极具韧性的“绸带”，“绸带”围着银龙盘旋，借势加速，行至末端突然绽放，像无数根柳絮一般将贼人围困，贼人已然进入包围区，基本失去活动空间。

　　“收——”孙启肆扭动手指，冰凝决阵开始收缩，“困住了！”

　　孙琦叁趁此将银龙啸日之击瓦解，等到风浪结束，烟消尘散之际，眼前渐渐清晰的景象令二人哑然失色。

　　冰凝决再一次扑空了！！

　　怎么会！？明明已落入圈套……对方又怎会脱逃？还带着人质一起……

　　打又不能打，杀又不能杀，困又困不住……

　　现在，黔驴技穷的不是贼人，而是他们！

　　可就在这时，一旁树丛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喂——你没事吧！”

　　是孙奇妙的声音！

　　孙琦叁和孙启肆健步跨过树丛，只见那蒙面贼子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而孙奇妙则在一旁焦急呼唤。

　　机不可失！

　　孙启肆胸口迸发出一股怒火，激得他脑袋嗡嗡发热，二话不说提剑斩去。

　　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孙琦叁居然用剑挡下他的进攻！！

　　孙启肆不解地看着孙琦叁，又顺着后者的目光看去——孙奇妙居然张开双臂护在贼子身前！！！

　　孙奇妙大喊：“统统给我住手！”

　　孙启肆仿佛在做梦：“阿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