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渝赞》谵小预

79、焕颜术之章一 引狼入室

　　南岳魔音门。

　　“结果如何？”
　　冰棺藏室内冷气袅袅，白雾缭绕，四人置身蓝幽幽的藏室内，围看着圣姬惨白的尸体。

　　失踪案十九人，尽数归家，并无大碍。
　　谢怀向严翼借了点钱，继续东去，据严翼所说，小谢去投奔东岳父亲的友人，他还没来得及与离殊告别就匆匆离开了。

　　离殊一会摇头一会点头，似乎在质疑自己的想法：“确实如同姬律姐姐所说，圣姬大人死于恶蛊，初看应是蛊毒发作糜烂脏腑……但有一点实在奇怪……”

　　恶蛊事件后续工作，渝火全权交由司徒珑和绛月处理，南岳门和中岳门两派弟子合作，一齐安顿从各州各郡前来求解的中蛊人士。

　　在世人眼中，中岳门这次算是立了头功，因而得了美名。

　　为了将事情处理得彻底，司徒珑提议将恶蛊事件与上扬失踪案绑在一起，将罪名全部扣在隗宁身上，这的确是安抚上扬人心的最好办法，毕竟罪魁祸首已经伏诛。

　　但，这在无形间加重了人们对巫疆人的憎恶，这也是渝火和离殊所顾忌的。为了避讳，这期间离殊与司徒珑未曾见面。

　　事急从权，渝火也来不及找别的替罪羊把恶蛊的事情揽下来，索性听了司徒珑的建议。

　　至于为何“事急”，与魔音门二人有关。

　　魔音门二人在堂部寻人未果，欲通过绛月找人，不料次日绛月就被渝火飞鸽唤回。此二人也只好跟着绛月打倒回府，不曾想意外碰到返回堂部修整的殊渝二人。

　　姬律姬音道明来历，经得渝火同意，四人马不停蹄南下楚州，调查圣姬的事情。

　　“事急”之因有二。其一，圣姬已死十余天，虽然暂时安置在冰棺藏室里，但现今皋桂两月之交，气候闷热不利于久藏；其二，彼苍楼给渝火的时间不多，那日后，凡事都要速战速决。

　　姬音问道：“哪里奇怪？”

　　换作往常渝火肯定不会让离殊趟这摊浑水，毕竟渝火与魔音门向来不睦，半个月前双方还兵刃相向掐了一架，本想着二者交际从此止步，没想到这次她们居然主动找上门，想假她之手找到离殊，却误打误撞得知离殊是南岳门弟子。

　　这无疑于授人以柄！

　　渝火担心若此次不顺着魔音门意愿协助调查圣姬之死，她们极有可能以离殊身份为要挟威胁南岳门。

　　虽然有彼苍楼急事在身，但离殊的安慰更重要，渝火实在不放心让离殊一人去魔音门协助调查，于是也跟了过来。

　　离殊回答：“脏腑生前糜烂程度颇高，死后不再糜烂，而是正常腐败，可圣姬的四肢后背却没有任何尸斑，甚至完好无损，仪容如故，就像……就像睡着了一样……”

　　渝火心中存疑，魔音门一方有求于她却不拿离殊的身份作为要挟的筹码，甚至对此只字不提。是有意避讳以示好，还是另有算盘？

　　姬音又问：“这莫非是一种只针对脏腑的恶蛊？”

　　“不好说，按理来说圣姬外表看起来并无异样，那她体内应该也无大碍，都说‘五脏应无色’，圣姬的脏腑糜烂绝非短时间造就，肯定是长时间恶蛊导致的病变，脏腑糜烂如此严重，圣姬面色怎会如白绢裹朱砂一般？”

　　“白绢裹朱砂”——极为康健的肤色。

　　姬音自问自答：“会不会是施了粉黛？不对啊！圣姬大人入棺前我们有清洗过圣体……”

　　“清洗过？那你们可有在清洗的时候发现什么异物或者异样的东西？”

　　姬律认真思索回忆，毕竟事情已经过去十天了：“未曾发现异样。”

　　渝火冷不丁插上一句，这冷清的音色与冰棺藏室相互映衬，更添一份肃杀寒意：“第一个发现圣姬遗体的人是谁？”

　　“好像是姬恸……”

　　“对对！是她！可她人不在，因为那晚是天山使女把圣姬引出去的，所以我们猜测这件事情与天山派脱不了干系，就让姬恸去小施桥找姬琴，让姬琴去天山查询此事，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天，她们估计已经到天山了。”

　　渝火不禁与离殊面面相觑，两条眼波交汇意味深长，那一夜的天山使女是渝火为了刺探圣姬而假扮的。

　　姬恸和姬琴去天山派查询此事肯定竹篮打水一场空，天山派绝对会一口咬定这件事与她们无关。魔音门之人脑回路清奇，天山派越是一口否决，魔音门诸人就越会怀疑！

　　渝火要找合适时机把事情解释清楚。

　　据姬律所言，圣姬大人在追赶“天山使女”之后整整四天杳无音讯，直到第四日清晨才在瀑布旁发现了圣姬遗体，凶手在殊渝二人之后有极其充裕的时间行凶。

　　离殊问道：“在圣姬消失的四天里，你们有找过她吗？”

　　“一开始是没有，因为圣姬大人经常不在门内，而且小小的天山使女怎么可能伤得了圣姬大人。所以……一开始我们并没有太在意，直到第三天，也就是五月十四日……”

　　渝火不知不觉走到冰墙边上，不自觉靠上去，却被沁入骨髓的寒意惊起：“时间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五月十六是圣姬大人生辰，需提前准备，一些相关事宜我们要询问圣姬大人，临近生辰圣姬大人不会离开太久，姬恸觉得事情不对让我们发动门内弟子一起寻找，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稀碎的脚步声，一女姬站在门外呼唤：“二位长老，姬恸回来了。但是她……”

　　“回来了？”姬音姬律讶然对视，而后撩起裙摆急忙跨出门槛。

　　“咳咳。”幽幽藏室只剩下殊渝二人，渝火这一声咳嗽在空荡清冷的空间回荡，格外扎耳。

　　离殊怔怔地看着渝火，目中带着关切如温和的烛火，灼人的目光令渝火混不自在：“你……盯我作甚？”

　　“前辈……你的脸色怎么看起来比圣姬更像尸体？？”

　　渝火送离殊一个白眼，随口道：“可能是因为藏室寒凉的缘故。外面的事我不宜露面，你快去吧。”

　　离殊离开藏室直奔大厅与众人汇合。

　　渝火则沿人少的侧道绕到大厅，躲在大厅后门屏风背后暗中观察。回想渝火半个月前与魔音门众女姬进行了一场恶战，后者不免对她产生嫌隙，要是渝火在此时露面，魔音门内必将炸开锅。

　　但渝火说什么也不放心让离殊独自一人面对，所以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渝火还是出来了。

　　另外，渝火还有一个不得不跟出来原因——冰棺藏室太冷了！！！

　　用来议事集会的大厅在魔音门最高的塔楼之下，这座塔楼屹立于魔音门正中央。人站在塔内能一眼看到塔顶，塔壁上复杂的纹饰犹如规律的壁画在圆形塔壁内环绕，螺旋直上，直通塔尖，寓意追求极乐之境。

　　在这样一座装潢华贵的塔楼之下，却站着一群黯淡的身影。

　　因为圣姬故去，大厅内众女姬纷纷卸下往日绮丽华美的服饰，皆素衣素颜。

　　姬律细眉拧成一团，额心桃红色花钿也跟着扭曲：“姬恸？我不是让你去小施桥找姬琴，你怎么在这？”

　　姬恸绢丝点桃纹纱裙污渍斑斑，几道斑驳的褐色血痕格外醒目，云鬓散乱，眼眶绯红，憔悴不堪，似乎是死里逃生，而且是孑然一身。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姬琴呢？其它女姬呢？”

　　姬恸苍白无力地指着自己的喉咙，哑口说不出话，她卖力地扯嗓子发声，奈何憋红了脸也吐不出半个字。

　　折腾好一会，姬恸一字未吐，泪却流了满面。

　　“她是不是吃了哑果？”离殊忽然回想起在帘云山误给前辈吃哑果的事情。

　　“姬恸你别着急！你慢慢来！”姬音拍拍姬恸的后背，以示安抚，姬音对自己安抚人的手法向来颇有自信，但如今却起不了任何作用，姬恸仍在干声哀嚎。

　　一旁女姬咋呼道：“她耳郭有血迹，是不是耳朵受伤听不见了？”

　　姬律花容失色：“听不见……这！听不见又说不出……这怎么办！”

　　“可以写出来！”离殊提议。

　　“姬恸不识字……她是圣姬大人收留的难民弃女，只知音律不识文字。”

　　“不识文字如何识音律？如何认曲谱？”离殊联想到通识音律、歌喉超凡的隗曦。

　　姬律扶起姬恸，继续解释：“姬恸有过耳不忘的本领，对音律无师自通，听一遍便知道音调曲谱，所以她不研习乐谱也能弹奏。”

　　“过耳不忘的本领。”屏风背后暗中观察的渝火不免冷哼一声，“双耳受损，天妒英才。”渝火言语中透露着无奈，仿佛与姬恸有共情之意。

　　“不对！”离殊一声惊呼令在座诸人噤声，大厅聒噪交谈声戛然而止，却唯独没能干扰姬恸干涩的嗷嗷声，姬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姬恸得令，兀自暗声哽咽。

　　众人目光齐刷刷盯住离殊，好奇长老请来断案的这位白面姑娘能有何能耐，皆翘首以盼。

　　瞧见离殊欲言又止的表情，姬律道：“你们都退下吧。”

　　“是。”

　　姬音并没有屏退姬恸，后者失聪，离殊说什么对她来说并无影响。

　　确定闲杂人等均已离开，确定隔墙无耳，离殊这才道：“姬恸姐姐好像中了一种叫惨未绝的恶蛊……但又不太像……”

　　“惨未绝？！什么鬼？！”

　　“这是一种不用蛊虫就能操纵的恶蛊，能使人逐渐听不见，说不了话，难以根治。”

　　“你的意思是姬恸今后都听不见说不了话了？”

　　“极有可能。”

　　“这……”姬音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后话哽在喉头说不出。

　　姬律问道：“那你方才说不太像又是什么个意思？”

　　“惨未绝是内伤，伤的是脑，不知道为什么她耳郭会有血流出。”

　　“会不会是因人而异？亦或者说，姬恸还遭到了别的伤害？离殊小妹，你是巫疆人，一定知道解除此蛊的方法对不对？”

　　“这……把握不大，不过我会尽全力的！”

　　就在这时，姬恸忙慌嗷嗷几声，众人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只见姬恸面带惧色在空中比划，众人废了好大劲儿才弄懂姬恸急欲表达的意思——

　　“姬琴……遭人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