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行尸走肉之章二 同命相连 ...
-
令渝火没想到的是,离殊居然留下了两个活口,似乎已经预料到她要利用司徒珑。
马匹被误杀,处理完现场后,渝火只能徒步押送二人进城。
说是押送,其实是司徒珑扛着瘪三勺,前者经脉被蛀蚀暂无功力,逃不掉,因此正适合用来做苦力。
司徒珑腾出一只手拭去面额的雨水:“你要解蛊找刚刚那个巫疆恶教徒不就行了?她也有救人的意愿。何必去彼苍楼?惊微可不是个善茬。”
当然不行!
离殊不能再暴露了,她不能再让离殊趟这滩浑水,眼下离殊使用秩气肯定被多方人盯上,就连与世无争的天基宗都有所动静,居然都追到眼前了。
“信人不如信己,更何况她是恶教徒,与这种人合作易被世人所诟病。你的身体被蛀蚀暂未恢复,若她发现你所说的分舵是灭巫盟,你的下场有多惨不用我多说。现在你还不能死,至少在任务完成之前,你不能死。”渝火撑着一把折腰的伞,这把伞原本放在司徒珑的马车里,由于打斗掉到车外折了伞骨,勉强还能撑。
“你不想让我死,可我随时都想取你的性命。你杀了司徒琅,逼走司徒务,我还没找你算账。”
“别忘了司徒琅最后一剑是你刺的。不过话说回来,收拾尸体的时候我并未看见司徒琅的剑。”
“天基宗人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估计是那恶教徒带走的。”
被离殊带走的?
渝火突然停下脚步,皱眉肃穆,司徒珑观其表情有异,也察觉到异样:“是出了什么事?”渝火点了司徒珑的穴位,将司徒珑二人藏好,随后朝西南方向直去。
//
下雨了啊……
细雨坠落林间无声响,离殊仰望雾蒙蒙的天空,收闭秩气,她精疲力竭倚在树墩旁,任凭凉凉细雨轻打周身。记得爹爹曾说过,人处于世要有始有终,她这么做,应该万无一失了吧。
这样,他们就不会往前辈那边去了吧。
果不其然,有人朝这边追过来了。
真快啊……
离殊闭目躺在青苔漫布的青石板上,静静等待。她知道自己逃不走,当她用尽全力释放最后一个秩气“信号”时,就预知到自己的下场了。
世人总恐惧巫疆人带来的威胁,害怕他们使用诡异的虫术、担心他们释放未知的秩气、忌惮他们操控神秘的蛊术……却不曾想世无完物,任何东西有正则有负,有益则有弊。
此术损心身,伤精魄……
被鸠蛊母虫淬炼后的龙徒厮确实强大,前辈体内蛊毒也确实难解,离殊为此消耗太多,她沿路释放秩气,目的就是为了将追踪者引开,让他们远离前辈,这样前辈就不会被怀疑。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混着折枝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声响越来越近,而后越来越远。
总算走了……
离殊长舒一气,紧绷的神经也卸下。
正当离殊准备动身离开时,她瞥见一个赤色的身影在林间穿梭。
幻觉吗?
//
“居然带我们兜圈子,看来我们要找的这个神女比我们想象中的要聪明。”淮宁先生捡起地上挣扎的爬虫,“还学会放诱饵了。”
褚臣上前问道:“这是……”
“这是一种追踪蛊,原本是用来追踪的,可我们这位神女却用它当诱饵引我们上钩,即所谓调虎离山,想必她已经逃走了。她知道有人在跟踪她,她比我想象中的要谨慎,果然虎父无犬子。”淮宁先生掐灭爬虫身上的秩气,而后将它收入囊中,“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能追到这,其他人极有可能在追踪的路上,既然神女是安全的,那我们原计划依旧不变。”
“原计划已经准备就绪了,先生可以随时发动指令。”
“等等!”淮宁先生眉头一皱,“有人追上来了。”
褚臣抽出风筝转轴抵到肘前:“戒备!”褚臣一声令下余下四名天基宗弟子排布站好,各自面向一个方向将淮宁先生围在中间。
“不用紧张,只来了一个人,此人内力紊乱不足为惧。”
“好久不见。”一抹红影从树后绕出,那人慢慢抬起伞檐露出脸——
“烈焰渝火?你怎么在这?”褚臣卸下防备,微感惊讶。
“追踪恶教徒至此。”渝火余光环视四周,确定周围没有离殊,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她原本还担心离殊释放秩气会招来杀身之祸,现在看来,离殊还算有点心眼。令渝火感到疑惑的是——秩气竟然在这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天基宗的人!莫非是天基宗的人有意隐瞒掩盖秩气?
“我们也一样。”褚臣挥手示意天基宗弟子卸下防备。
“这位老者是……”渝火与淮宁先生对视,二人视线交锋,无形中擦出火花。
“哦啊……这位是淮宁先生,是宗主友人,此次与我们偶遇,恰巧遇到此事,所以一并赶来。”
“你就是江湖赫赫有名的烈焰渝火?”淮宁先生和蔼笑了笑。
渝火总觉得面前这个老者笑得阴森,笑里藏刀:“皆为不佳之谈,惹先生笑话。”
“若为大侠,怎在乎世人俗判?见渝姑娘举止洒脱,定是个不拘泥于世俗之人。”
“人生于世,怎会与世无染。”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渝姑娘被琐事缠身才会觉得脱离不了世俗吧。”
“先生不也一样?一大把年纪还在追查巫疆恶教徒。”
淮宁先生双手搭在拐杖上,看着拐杖脚上斑驳的泥渍有些厌嫌,他不紧不慢道:“路过而已。消灭巫疆恶教徒人人有责,我虽年事已高却仍有老骥伏枥之志,岂会坐视不理?”
渝火试探道:“先生追到这里止步,是追查到什么了吗?”
“查到这个。”淮宁先生指着地上一只死虫,“应该是那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原来如此,既然追捕落空,那我只好返还了,如若先生或者天基宗需要帮忙,可随时来不五堂找我。”
褚臣抱拳道:“一定。”
“告辞。”
“再会。”
渝火轻功跃上树梢,消失在树梢之间。这位淮宁先生神秘莫测城府颇深,不宜久处。
天基宗的人扑了个空意味着离殊尚且安全,渝火不由得感到一丝欣慰,离殊知道如何保护自己,知道如何躲避追踪,至少现在没有生命危险。
眼下最要紧的是那几百人的性命!
渝火这一生完成过很多任务,救过很多人,但救那些人的原因多半出于对掌门赞许的渴望、对黛字和积德点的执着、希望扬名在外潇洒江湖,彼时的她把救人当任务、当历练、当扬名万里的筹码,带有游戏意味,而今有所不同,这次救人是出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态……
等到南岳门交代完事情,她就会星夜前往彼苍楼,亲手了结此事。
淮宁先生盯着渝火消失的地方看了许久,褚臣察觉到异常,小心问候道:“先生?”
“这就是烈焰渝火?”
“嗯。”
“确实如传闻中的那样,为鬼为蜮。”
“先生此话何解?”
淮宁先生听出褚臣话语中的质问意味,转念才想起当初褚臣去帝千陵的时候与渝火相处过一段时间,并且对她的感观不错。
淮宁先生伸手往外接雨:“人啊。不可轻信其表。”
//
“中原!确定是在中原没错!”年轻巫师隗魅盯着眼前的石墨算筹再三确定,“隗寨郎溜了我们两年,隗赖娅根本不在巫疆,她在中原。来人通知长老!”
“是——”
隗羲面色乍变,蹙紧眉头兀自喃喃:“中原……”
“魅阿姐!你啷个晓得?你啷个看出来的?”隗阿苗双手捧着头撑在桌子上,瞪大眼睛直直盯着长短不一排序奇怪的石墨算筹,石墨算筹墨迹晕开,将桌子涂得黢黑。
隗魅脸上涂着彩泥,奇形怪状的野猪獠牙镶嵌在帽子里,脖子上挂着沉重的银饰品,挂着一串银色铃铛,看起来幽怨诡异,但她的双目却炯炯有神,她娓娓道:“自两年前隗寨郎带着神女逃入山林开始,族人一边派人搜寻大山,一边派人用石墨算筹搜寻神女的位置,只要神女使用神力,我们就能感应到。但是……据长老推测,隗寨郎肯定会指使赖娅禁用神力,所以将石墨算筹由一月四次改成一月一次。”
“我们晓得咧!搞一次算筹要三四个时辰!魅阿姐直接讲结果。”
隗魅指着石墨算筹娓娓道:“今日五月廿一,自毒月以来,星鸟星宿和星火心宿比天相对。‘九四’之时,苍龙七宿‘或跃在渊’比以往要慢半分,或有物在前阻拦,或有物在后牵制。如果是‘阻拦’,那么在苍龙七宿前端的玄武七宿肯定会有异常,然而玄武七宿并无异动,那只能是‘牵制’,由《大衍》推演,发现朱雀七宿和苍龙七宿之间有二星牵制。两星分别对应两个地区。其一翼,为荆州;其二轸,为楚州。说明赖娅在毒月曾在这两处地方使用过神力。隗寨郎引诱我们,让我们以为赖娅和他一样躲在山里面,其实她根本就不在山里面!”
“噶烦噶烦!魅阿姐直接说神女在荆楚两州出现过不就了得咯!”
隗羲对此很关心:“魅姐,你方才的意思是说,赖娅使用神力会牵制星宿?”
“也不是也不是。”隗魅将石墨算筹一根根码放进一个灰黑的锦盒里,“事之反常必对应物之反常,影响星宿的还有其他因素,譬如有些地方‘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蒸,于是有地震’,地震改地位,地位变换星宿也会变换,毒月以来没有这些迹象,排除所有可能,那只能是别的反常之物。神女两年封闭神力,突然使用就是反常的表现,所以星宿会微移。”
鹤发童颜的长老精神抖擞,提着拐杖大步流星走来,还没进门便嚷嚷:“你说神女在中原?”
“对。至少能确定神女在荆楚二州使用过神力。石墨算筹为我们缩小了搜寻范围,等到了中原荆楚,我再用别的占卜术确定神女的具体位置。”
长老面色红润,神情严肃道:“藏了两年都没有用神力,这一次居然在荆楚两州使用神力,说明神女遇到了棘手的事情。要是被隗部之外的人先找到神女……这件事情非同一般!召集部族速速去中原找到神女!”
隗羲正义凛然道:“长老,我愿去中原寻找赖娅!”
隗阿苗高高举手:“我也去,隗郎哥哥少不了我这个帮手!”
//
今日五月廿一,天居然出人意料地下雨了,明明早上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午时突然黑云压境,仿佛人间出了什么变故天降异象了。
谢怀琥珀色眼瞳燃烧怒火。
“瞪什么瞪?老子的地盘老子说的算!不交保护费就想来躲雨?”那壮汉十分霸道,夺过谢怀缺口的瓷碗就往地上砸,瓷碗如水花般四散裂开。
“凭什么!”
“呦吼?还敢顶嘴?想不到你个小屁孩还挺有血气!!不交也可以!跪下来给老子道歉!老子以后就罩着你!”
谢怀从小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哪能受这种侮辱,恼羞成怒和他们扭打起来,没过多久就被按在地上。
“丫的!不自量力!你连老子一根手指头都打不过还想挣地盘?看老子不揍扁你!”
“住手!”蒙蒙雨帘笼罩的巷口伫立着一个执伞人,此人手握佩剑器宇不凡,“你们怎么能欺负小孩呢?”
“哪来的不识好歹的家伙也敢在我们面前多管闲事?我们上扬五霸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说罢,上扬五霸五个人按照高矮壮瘦一字排开,笔直站在窄屋檐下将谢怀推到雨中。
离殊跑到谢怀身前,一手执伞一手抓着剑鞘平举,颇有气势:“光天化日欺负小孩!要问我的剑答不答应!”
“你是谁?报上名来!”
报上名……
离殊仔细斟酌:“前辈叫烈焰渝火,要不我就叫寒冰离殊?不行不行!冰火不相容啊!还是换一个比较好……要不就叫赤炎离殊?也相当霸气!”
“磨磨唧唧嘀咕什么呢?若是怕了就赶紧留下钱财带这个小屁孩滚蛋!”
“小孩你帮我拿下伞。”离殊将伞递给谢怀,谢怀一下子愣住了,他惊恐地瞪大双眼——这人……不就是当初在宴会上诅咒他们一家的舞女吗?
舞可以祭天,可以祭神,也可以祭鬼!母亲说过,就是这人就是那个跳咒怨之舞给谢家带来灭顶之灾的舞女!
离殊全然没有注意谢怀惊愕的表情,拔出狼徒厮的剑,雨滴顺着剑刃滴落,泛起冰冷的银光,上扬五霸不由得后退半步,这剑一看就不简单!
“看剑!”离殊反握剑柄横在胸前,“吾乃赤炎离……呸……”
失策了失策了!没想到雨水会飘到嘴里,离殊抹抹嘴,酝酿的霸气气场全泄了。
“赤炎离?江湖上没听过这号人物?”
“虚张声势?”
“这女人一看就是不堪一击,大哥,咱动手吧!先下手为强!”
离殊焦急忙慌舞出剑花,耍出南岳第二式剑术,将连招全展示一边,而后气定神闲站直身体,将佩剑倒持抵在腰上,稳如泰山定如金钟。
令谢怀感到匪夷所思的是——这赤炎离仅仅只耍出一套剑术连招就把上扬五霸吓跑了?!
上扬五霸如白日见鬼,一边呼叫一边抱头鼠窜。
“看来前辈说的没错,我的剑术骗骗这些地痞流氓还是绰绰有余的。”离殊心中窃喜,利索收回剑,等她转过头却发现谢怀拿着瓷碗的碎片对着她,那琥珀色的目光凶狠如小狼。
“放心!”离殊极其自然将手搭在谢怀头上,嫣然笑道,“坏人已经被姐姐赶跑了!”
谢怀仍然死捏着瓷片不放手,不多时,手掌被瓷片划破渗出血,谢怀虽然手握凶器但不敢轻举妄动,这赤炎离仅仅一道剑术展示,还未出手就将上扬五霸吓跑,看来此人极难对付!
更玄乎的是——这女人将手搭在他头上,他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动弹不得!
谢怀呼吸急促双腿战栗。
邪乎!果然邪乎!果然是个邪魔妖女!母亲说的果然是对的!
离殊怀疑这小孩可能被上扬五霸吓坏了有些敏感,于是轻轻揉揉他的头,弯下腰与他平视,小心翼翼抓住谢怀握瓷片的手,轻声细语道:“别怕!坏人已经跑了。姐姐可以带你回家!”
谢怀听到“家”的字眼犹如火灼一般浑身颤抖,他埋下头眼神闪避:“我……没有家。”
“原来你也无家可归啊。”离殊接过伞,将谢怀拉到屋檐下,蹲在他身旁撑着脑袋道,“正巧我也无家可归。今天午时之前我还有家的……”
天色将近傍晚,这雨已经下了一下午了,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离开前辈三个时辰了。
可为什么她觉得这三个时辰过得如此漫长,仿佛时间凝固静置,离殊不是一个多愁善感触景生情的人,可不知为什么,看着这灰蒙蒙的雨天心中像是缺了一块,一种茫然无边际的感觉包裹着她,离殊还有未完成的使命,可在这无端的空虚茫然笼罩下,她斗志微薄,初心蒙尘。
“小孩。”离殊嘟囔着嘴抬头看着谢怀,“你为什么要一直攥着这块瓷片?手不疼吗?”
谢怀沉吟不语。
“我知道了!”离殊忽然表情严肃惊诧一声。谢怀倒吸一口凉气,莫非自己想偷袭复仇的意图被她看穿了?
“你肯定是饿了!我买伞的时候还剩一点钱,应该可以应付今明两天的伙食,这两天你就暂时跟着我,明天我送你去一个地方。”
谢怀对离殊的敌意略降:“哪?”
“荆州不五堂,不过……咱们得偷偷去不能被人发现。”
“为什么要偷偷去?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亏心事……”离殊微微垂眸,她认真凝视谢怀琥珀色双眸,“如果一个人是因为救人才做的亏心事,那她值不值得被原谅呢?”
“救人?既然是救人那就谈不上亏心事。”都说童言无忌童言单纯,但此刻的离殊就是相信这句话。
离殊笑眼盈盈:“晚膳你想吃什么?”
//
渝火让瘪三勺继续负责客栈事务,以稳定上扬县内中蛊之人,而后和司徒珑一起马不停蹄星夜回到不五堂,正巧碰到刚回堂内的绛雲一行人。
“师姐你们回来得正好。眼下有急事交给……”渝火原本打算再委托绛雲二人帮忙,可当她看见雲鸢捂着腹部步履踉跄走近房内的时候,渝火不忍开口,转而问道,“师姐怎么受伤了?”
雲鸢虽面色憔悴,但依旧淡笑以示慰藉:“出任务难免会受伤,只是小伤,小渝不必顾及忧虑。”
“以牙行之人的水平,定不会伤师姐如此重,更何况还有绛月从旁周旋,怎么会……”
“我们按照原计划一路南下,路遇两次伏击,牙行怀疑阿绛假扮的黑衣人是联盟成员凌卫。早在之前他们就对凌卫就有所猜忌,经过两次交手,他们更加确信此猜测,所以不再追查我们。这次任务有两个收获,其一,让这个本不和谐的联盟产生更大的嫌隙,其二,加上之前小渝截杀的人数,我们杀死牙行五十余人。”
渝火边合上窗边问道:“确定他们没看出端倪?”
“应该没有,我几次快露破绽的时候都是阿绛力挽狂澜,阿绛心思缜密机变如神,以后小渝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阿绛绝对没问题!”
绛月听得出雲鸢是在夸耀她,但是为什么听得不是滋味呢?
“眼下还真有一件事要委托绛月。”
雲鸢看了看绛月,问道:“什么事情?”
渝火转身面对绛月:“离殊走失了。她极有可能会去华容阁,你轻功上乘,劳烦跑一趟,看看从上扬到华容阁一路上有没有她的行踪,若是有……务必将她活着带回来!”
“离师妹怎么会走丢呢?”
“此时说来话长——还有一件事,要拜托师姐。”
“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