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里予九

28、调和 原本以为只

　　原本以为只需要在林府做短暂的停留就能继续上路，却因为林一语和林家主母的关系而耽搁起来。林世风显然没有想要继续和我讨论溪谷事宜的心情，我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可我不能点破，只能不断提醒着走神的他重新回到正轨上来。
　　丫鬟一趟一趟去确认靶场的情况，每次带回来的消息却是一律的“小姐还在射箭”，每次听到这句话林世风的心情似乎就低落几分，到最后他低头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言，只有丫鬟进来的时候抬抬头，然后更低地垂下头去。
　　如此不是办法。阡小姐虽然坐马车前来，但马匹精良一刻不停，也不过比我们晚半日。我原打算阡小姐一来我们就继续出发，但现在却迟迟没有头绪，让我异常焦心。溪谷不比别处，那里险象环生、瞬息万变，就算是放弃林侯的支援，我也要快些出发。我暗暗下定决心，如果阡小姐到时仍没有任何进展，我就会向林世风辞别。
　　“柿子兄，我倒是有个好主意。”浥尘才安静了不一会，就跳起来。
　　林世风抬起头来，眼睛里带了些光彩：“有什么主意？”
　　“你母亲虽然说要小妹妹射中靶心，但她肯定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那距离不是初学者的距离，能不能射中靶子都难说，更何况是射中靶心。”
　　林世风点头道：“这我知道，不然也不会如此苦恼……”
　　“既然你知道那不就很简单了，”浥尘拿起林世风的折扇，边摇边说，“你母亲不过是想要一个态度，又不是真的非要让她一日练成。就算妹妹把弓摔在她脸上喊着‘不干了’，她也会比现在高兴得多。”
　　林世风有些苦恼地摆摆手道：“这我也知道，可一语性格软弱，平日里都是我替她说话。母亲对她严厉，她很怕母亲，在母亲面前只会哭，什么都说不出来……”
　　浥尘“嗯”了一会，“刷”地把扇子一收，道：“我还有个办法！”他看了我一眼，偷偷凑到世风耳边耳语了一阵，引得林世风频频惊讶，问到：“这……真的能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虽然只能救一时，但你也不可能救她一世，说不定这样一刺激，反而有些好处。”浥尘贼溜溜的眼睛不时偷看我，青鸟悄悄对我说：“这小子一定又出了些坏主意，他就是看谁老实欺负谁。”
　　我盯着浥尘，用眼神示意他不要乱来，他却“嘿”地一声笑起来，笑得太厉害差点把面纱掀起来，他赶紧拿手捂住，催促林世风快去。林世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站起来，看样子是接受了浥尘的提议。
　　浥尘把林世风推出门去，自己躺倒在椅子上，摸起一串葡萄仰头吃起来，另一只手还不忘摇着扇子，颇为自得。青鸟跳上他的额头，与他四目相对，不满地问：“你又耍了什么花招？”
　　“不要总把我往坏处想，我是个好人，你等着瞧就是了。”浥尘一边吃着葡萄一边口齿不清地说。
　　浸月有些忧虑地开口：“公子快别卖关子了，咱们时间紧迫，可别耽误了原来的行动。”
　　“这我也想到了啊，浸月姐姐，”他又咬了几颗葡萄下来，“所以我劝说柿子兄，跟我们到溪谷去，柿子兄可是答应了。”
　　什么？！我的头突然“嗡”地一下，血液全部涌到头上，脑子里轰鸣起来。
　　“你别吃了！你给我起来解释清楚！”青鸟一顿猛啄把浥尘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浥尘一边抱头喊痛一边躲在我身后央求我救他。
　　“都别闹了！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怎么和林世子说的？”我揪住浥尘的衣领，脸色已经变得不太好看。浥尘也收敛了嬉笑的神色，任由我攥着他的衣领，正色道：“这是两全的办法，既能帮小妹妹度过今日，也能让我们快速出发，甚至会让我们成功的概率加上一成。”
　　我放开他，他没有整理衣服，还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继续说下去：“柿子兄去恳求王妃去溪谷，王妃就无暇再顾及小妹妹，而变成阻拦柿子兄出发，这时候再提条件，王妃不会不答应，这是其一；妹妹太过于依赖柿子兄，如果柿子兄出远门去，小妹妹就不得不独自面对王妃，有什么话也不得不自己去说，这对她有利，这是其二；若王妃答应了这件事……柿子兄武艺高强，而且林府也一定会拼了命地保护他的安全，这对我们的行动十分有利，这是其三。如果柿子兄跟我们走，那便是好，如果去不了，我们起码能解救小妹妹，让柿子兄不为那些事分心，也能让我们快些重新出发。怎么样，我这一计，应该不至于挨打吧？”
　　浥尘分析得头头是道，不免让我愣住了，我没想到他在瞬间想了这么多，我实在过于低估他的实力了。我帮他理了理衣领，把他衣服上的褶皱整理平整，道了一声“抱歉”。
　　“先别说抱歉，”他摸摸顺滑的衣服，“柿子兄十有八九会跟我们去的，先要想好对策才是。”
　　我对这突然建议有些摸不着头脑，青鸟先我一步道：“你怎么知道他会跟我们去？”
　　浥尘露出一排牙齿，笑嘻嘻地道：“因为陌儿会去帮助小妹妹，让她同意哥哥去。”
　　浸月和青鸟都看着我，我同样也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我问：“我为什么要去帮助林郡主？帮助林郡主又能如何让她同意林世子去溪谷？再说，这次行动没有林世子也无可厚非吧。”
　　“你为什么要帮助小妹妹呢……”浥尘来回踱了几步，突然把手中的扇子往左手手心里一拍，“我知道了，是阡郡主让你这样做的！”
　　我的脸瞬间冷下来。虽然在景侯那里我保证会把阡小姐的事告诉浥尘，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认真和他谈这件事，或者说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他。我是愿意相信浥尘的，但他真的太多变，比如现在，我仍旧搞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阡小姐远在天边，你在说些什么？”我冷冷回复。
　　“不啊……”浥尘狡黠地笑笑，“她应该……就快到了吧。”
　　我盯着他，感觉似乎并不认识他。他原来早就知道了这一切，知道阡小姐会跟我们一起去溪谷，甚至也会知道阡小姐就是纤纤姑娘……我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念头，终于让我忍不住突然拔剑，抵住他的咽喉。
　　“你还知道些什么？”我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不好看，感觉自己遭到了极大的背叛。真可笑啊，我在台上拼命的演戏，下边的人却早就看过话本，开心的时候就配合地鼓鼓掌，不开心的时候就把话本甩在我的脸上。
　　“你怎么了？”浥尘慌不迭地举起手，“浸月姐姐、鸟兄，快救救我，陌儿疯了！”
　　浸月走过来让我冷静，我还是举着剑，冷冰冰地说：“你告诉我，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你还知道些什么？”
　　浥尘推了推剑尖，发现我握得很稳，又默默收回手，谄笑着对我说：“我要是说这是占卜出来的你信吗……”
　　“信你个大头鬼！你死到临头了还在嘴硬！你是不是不想活了？”青鸟吼着，以为我看不见似的疯狂向他眨眼睛。
　　“我错了！是青鸟……它……它晚上说梦话被我听见了！”浥尘突然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仰脸嘟着嘴看我，“饶了我吧，我耳朵不该这么好使……”
　　青鸟骂了一句，道：“搞不好我真的说梦话！”青鸟竟然在包庇浥尘，他们怎么又变成一条心了？
　　“回答我，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我撤后一步，把我的腿从他的怀里抽出来。
　　“我早就知道了……纤纤姑娘就是景阡郡主的事。”浥尘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那日纤纤姑娘给了我一样东西让我帮忙调查，我就是这样得知纤纤姑娘的身份的——她和我约定的地点就是景府，嘱咐我调查完后去找她。”
　　“所以是阡小姐自己向你透露了身份？让你到景府去找她？”浸月疑惑地问到。
　　“或许是这样……我也不明白。她让我调查的东西也很奇怪，”浥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朵花，“我找遍了花匠都没有问出来这究竟是什么花，它看起来有点像锦花，但仔细看看又不太一样，其实我并没有查到是什么品种。”
　　我的心“砰砰”跳起来，我知道的，我知道这是什么花。这种花确实很像锦花，但只在溪谷的洼地里盛开，血红色的一片，像流淌的血河。这种花可以致幻迷情，极其危险，阡小姐为什么要调查这个……
　　“这不是溪……”青鸟还没说完，我瞪了它一眼，它马上闭住了嘴。
　　“那你怎么知道阡小姐会到这里来？”我迅速把话题转回来。浥尘挠挠头道：“我偷听了丫鬟们说话，有个叫明月的丫鬟说的，说什么小姐要出远门要备好衣物什么的，我猜是跟我们去溪谷……”
　　“你还真是会猜……”青鸟咂了咂嘴，“那你后边说得那些乱七八糟的是什么？阡小姐会让陌儿劝说一语郡主去给林世子求情……这都是些什么……”
　　“瞎诌的。”浥尘笑起来，露出一排牙齿。
　　“你还真是会诌……”若青鸟有牙，一定能听到它咬牙的声音。
　　气氛正紧张，突然听到有人咳嗽。我循声看过去，一位穿青灰色衣衫、头戴帷帽的人走进来。她向引路的小厮点点头，那小厮便自行退下了。待门关严，她才上前几步，撩起薄纱，露出姣好的容颜，含情的目光在我脸上扫过，冲我点了点头。
　　我与浸月立即上前行了一礼，道：“阡小姐。”
　　“不必这样客气了。”她又对浥尘盈盈施一礼，“公子别来无恙。”
　　浥尘抱拳回应她：“纤纤姑娘……不，应该改叫阡郡主了。”
　　阡小姐身后的人也站出来向大家施了礼：“追影见过各位大人。”她的口音有些奇怪，仿佛并不是苏国人。我仔细打量着她，她的短发透着一丝浅金色，湖水蓝的眼睛，高耸的鼻梁都与常人不同。她上身着一件无袖窄褂，下身着一条玄青短裤，腰上围着叮叮当当不知何名的银色饰物，足踏一双麂皮小靴，看起来十足十的奇怪。
　　阡小姐没有多介绍，感叹到：“坐了这么久的马车，真是乏了。且容我歇口气，咱们再出发。”
　　我犹豫了片刻，有些不自然地和阡小姐讲了林府的事情，告诉她我们还在等林世子的消息。整件事一团乱麻，秘密的行动有演变成大张旗鼓行动的趋势。阡小姐听闻，蹙起眉尖，道：“想不到还要帮别人调和家庭矛盾，我最头疼这样的事了。”
　　“哈哈哈，我最擅长干这样的事，交给我解决就行了！”浥尘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一副马上就能把事情解决的样子。
　　青鸟有些不屑，但碍于生人在场，只能在我的后衣领里小声嘟囔着：“他能解决才怪……”
　　阡小姐看了看浥尘，又转过脸看了看我，仿佛在征求我的意见。浥尘虽然擅长出其不意，但我还真不知道他该如何解决。我吸了口气，想开口说几句话作为回应，但我还没说出口，阡小姐已先我一步道：“如此，便有劳浥尘公子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看着我的，说完这句又转过脸去看着浥尘，继续道：“不如让玄茉大人同你前去，公子觉得如何？”
　　浥尘的面纱下是个明显的笑脸，笑道：“那自然是没问题，陌儿你觉得呢？”
　　阡小姐又转过脸来，这次眉间已经蹙起来，带着一丝不满意，在脸上一闪而过。说好的进宫后才能用的本名，却被浥尘轻易叫出来了。旁的人倒也罢了，偏偏是和苏帝无比亲密的浥尘，这实属是不该发生的事情。
　　我硬着头皮接下了阡小姐的眼神，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的样子，开口询问：“不知有什么高招能让我们迅速脱身呢？”
　　“这你就别管了，听我安排。”浥尘神神秘秘地扯了扯我的衣袖，示意我跟他走。
　　“若不讲出来，”阡小姐顿了顿，瞬间带上那种似是而非的魅惑眼神，笑道，“恐怕……陌儿也不好配合你呢。”
　　我打了个冷战，这突如其来敌意是从哪来的？
　　浥尘不只是反应迟钝还是真的不怕死，拍了拍我的肩，道：“没关系阡郡主，我们配合很默契，陌儿能搞明白我要干什么的。事不宜迟，我们走了啊~”
　　青鸟使劲往我衣领里钻了钻，小声问到：“你有没有觉得突然有点冷？”
　　我叹了口气，也不知道阡小姐是在生什么气，身体不自主地想要逃离这间屋子。我冲浥尘点点头，迅速地离开阡小姐的视线，恨不得借青鸟的翅膀一用，马上飞出去。
　　“陌儿，好好做事……要快点回来呢。”阡小姐的声音像冰刀一样从背后扎过来。我像冻僵般勉强答应了。浥尘却仿佛完全没感受到，满面春风，边倒退走边向阡小姐握了握拳，以示决心。
　　连浸月都开始摇头，我只能小声催促他快走快走，他哈哈笑着，向身后喊道：“就交给我吧！没问题的！”
　　恐怕我还没到溪谷就会死在这林府。我到底招惹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