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里予九

27、训诫 再次踏

　　再次踏上陵城的土地，已经是春暖花开。没想到短短几日的时间，温度就变得如此暖和，迎春花金黄色一簇簇地拥在一起，把冬日的荒芜全部清扫干净，向着姹紫嫣红不断前进。
　　阡小姐在家中称了几天病，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弄了一身红疹，宫里的太医来看过，找不明原因，回去后却也发了红疹。连续几个太医这样一闹，就没人敢上门，苏帝下旨让阡小姐好好养病，免了一应规矩礼仪的学习，阡小姐因此抽身出来。
　　但因阡小姐身份特殊，需要谨慎对待，如果跟着我们恐怕太过张扬，于是我们御着青鸟先到了陵城，阡小姐坐马车随后再来。
　　踩在陵城松软的泥土上，我仍觉得这一切不真实。从景侯提供给我紫芸的消息开始，到他写信给林侯请他帮助我们为止，这一切都极其虚晃，内里的每一次好像都夹着馅，但我不得不一脸茫然地咽下去。
　　“所以我们是要先去柿子兄府上吗？”浥尘问。
　　“当然是啊你个笨蛋，”青鸟在浥尘头顶蹦了几下，“我给你讲的作战计划你是不是一个字都没听？”
　　“听了听了……就是再确认一下……”浥尘有点心虚地挠挠头，却差点把站在他头顶的青鸟铲下去，青鸟又和浥尘厮打起来。
　　在门口报了姓名，上交武器，不一会就有小厮过来领路。穿过蜿蜒的长廊，到了一处院落。那院落高大，门楣上一左一右写着“淮南秋夜雨”、“高斋闻雁来”，牌匾上字迹遒劲，上书“闻雁斋”三个大字。这会客房大概也是书房，只是选得词句太过悲凉，让我不由猜测林侯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林侯并不在府中，出来迎接的是林世风。他仍是清雅的打扮，手中握了一把玉骨折扇，淡青色的扇坠随着他的动作摆动着。我们互相见了礼，被他迎入屋内。
　　屋内是石青色的地砖，整整齐齐摆着几把太师椅，正对面是一幅山水名画，几乎占满整个墙，乍看起来觉得有些太大，再看却觉得景意交融，不失趣味。
　　“诸位快请坐。”林世风礼让着我们坐下，招呼丫鬟们端上茶点，笑着客套了几句。
　　“几日不见，浥尘贤弟怎么围上面纱了？”林世风笑眯眯地看着浥尘，我这也才发现浥尘不知何时围上了黑色的面纱。这几日我一直在思考溪谷的事宜，并没有考虑浥尘，没想到他还记得我上次对他说的话。
　　浥尘似乎连谎话都准备好了，张口道：“哦，我生了疹子，太丑了就拿这个挡挡。”
　　“可有什么不适？要不要请大夫看看？”林世风虽是这么问，但已经招手示意小厮去请大夫，浥尘忙拦住他道：“不必了不必了，都快好了，我看过大夫，大夫说没大碍。”
　　林世风这才放下心来，正色着：“景叔叔的信父亲已经收到了，但父亲有要紧事出了门，现下并不在府里。父亲临走前交代我好生招待，有什么能做的世风一定尽力去做，而且……我也没想到竟都是熟面孔，这位大人竟是景叔叔的人。”
　　我站起来作一揖道：“世子不必如此客气，臣下玄茉，直呼名字便可。”
　　林世风笑道：“玄茉大人也不必多礼，浥尘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对了，剑使得可顺手？”
　　我称赞了几句，又介绍了浸月，青鸟在浥尘的领子里露了露头，我看它一眼，它“倏”地一下缩了回去。虽然浥尘信任林世风，但青鸟的事我是不会让他知道的。
　　景侯在信里说得含糊，只说请求帮助，林世风问起我们的来意，我早有准备，直接搬出想好的说辞——巡逻队感受到了溪谷“异兽”新的动作，它可能又要醒来了。林世风大概也从林侯那里听说过“异兽”暴动时的腥风血雨，不禁皱起了眉头。
　　“景侯殿下派遣我们前去一探究竟，如果是误报就罢了，如果真有其事……必须在它完全醒来之前逆转这个局面。”我解释着。
　　林世风“哗”一下打开折扇，慢慢摇着。折扇上写着四个不大不小的字——“尘世风流”，和他此刻的表情极不相称。
　　“若如此，倒真是个大事，”他认真思索着，“叔叔为何不上报这件事？这可是关系家国危亡的大事。”
　　“可这只是些风吹草动，还要先探查一下虚实。再者，苏帝现在恐怕分不出心来做这个……”我说得隐晦，但我相信林世风不会听不懂。朝中局势本就火热，“异兽”不仅会使政局不稳，连带兵力都会被削弱。在一切未定之前，自然不能把这烫手山芋递上去。
　　景侯虽然多谋，但兵力上却较平王侯和平南侯差了一截，合力把这两个障碍除掉，才能争夺王权——这可比想象的要艰辛，所以不得不步步为苏帝考虑。
　　浥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我，又把嘴闭紧了。他的身份如此特殊，不该胡乱插嘴，万一暴露了岂不是给苏帝惹祸？我转念又觉得苏帝奇怪，怎么就放任浥尘到处瞎胡乱窜呢？到底还是因为经验不足吗？
　　我正胡乱想着，突然听见一声带着哭腔的小女孩的呼喊：“哥哥——”
　　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跑进来，脸上还带着泪花。她没想到屋里有我们几个，愣在屋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林世风对她招招手，她才慢吞吞地向我们福了福身子，一溜烟跑到林世风身边，紧紧抱住他的胳膊。
　　这个小女孩我是见过的，她是林家送入宫的王妃林一语，两次见她都是在哭鼻子。
　　林世风拿出手帕给她擦干眼泪，柔声问着：“一语，你怎么了？”
　　林一语抽搭了一声，很小声地说：“母亲又把我的玲玲收走了……”
　　“又收走了？是因为你规矩做错了吗？”
　　“我没有做错……”她的脑袋歪在林世风胳膊上，又淌起眼泪，“是射箭我总中不了靶，母亲生气了，说要把玲玲铰烂，再也不还给我了……哥哥你快救救玲玲吧……”
　　“你别哭，你别哭，”林世风心疼地皱起眉，再次替她抹干眼泪，“我去帮你求母亲，求她还给你好不好？”林一语点点头，眼里的泪还在打转。
　　“不好意思，世风恐怕要失陪一会，让大家见笑了。”林世风站起来抱了一拳，领着林一语匆匆离开了。
　　“这种场面是不是叫做‘铁汉柔情’？”浥尘望着他们的背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青鸟钻出来，翻了个大白眼：“铁汉个鬼，有没有文化。你的成语到底是从哪学的？”
　　浥尘清了清嗓子：“说书先生教我的。”
　　我们坐着吃了些茶点，静待林世风回来。但左等右等，茶水都喝完三盏，却还没等到。来换茶水的丫鬟说他还在林侯夫人那里，恐怕一时半会过不来，虽然焦急，但我们还是只能硬等下去。青鸟不悦，口中说着要去“探听情况”，不顾我和浸月的阻拦飞了出去。
　　浥尘在屋里来回转悠着，一会摸摸画，一会碰碰瓷瓶，又说要去如厕，丫鬟本想带他去，但他推说不用，按丫鬟指的方向去了。
　　“世子真是爱惜小郡主呢。”浸月看着给她斟茶的丫鬟，笑着说。
　　那丫鬟脆生生道：“是啊，四小姐性子娇弱，最依赖二少爷，甚至刚回府时要二少爷看着才能睡着呢。”
　　“刚回府是什么意思？”我不由得加入进去。
　　那丫鬟笑笑说：“四小姐曾经走失过，找了多年，后来发现小姐竟是被人卖到富人家做小鬟，动辄打骂不休，因此落下了心病，现下都不记得当时发生的事情呢。”
　　这丫鬟未免有些太多嘴，但如此容易就说这些话，不如再听听她还能说些什么。浸月似乎猜中了我的意思，道：“家中主母仿佛对小郡主寄予厚望……”
　　“是啊，这郡主里目前只有四小姐能使魂，自然对四小姐有些不同。不过四小姐却没有其他小姐的脾气，倒是常常被人欺负呢。二少爷操持整个林府，若不是他一力护着，四小姐恐怕连皇宫的门都进不去呢。”她虽没在言辞中表现不满，脸上却带了一丝不屑。看来林一语不仅不被重视，丫鬟恐怕也压在她的头上。
　　面前的这个丫鬟服饰华丽，倒打扮得有半个郡主的样子，恐怕是林世风身边的大丫鬟，平日里肯定没少给林一语使绊子。在府中说些这个就算了，在客人面前还要数落林一语的不是，不知林世风是没发现还是他真的好性子。
　　不多时一个小鬟跑进来，附在那丫鬟耳边说了几句，那丫鬟突然神色惊慌，推说去帮我们再拿些茶点就拉着小鬟风一样出门去，好像府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和浸月正疑惑，青鸟横冲进来，大叫着：“不得了了！浥尘正大闹林府，你们快去拦住他！”
　　我和浸月吃了一惊，虽然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但听青鸟的说辞想必十分严重，我赶紧和浸月跟着青鸟出门，一路走一路听了青鸟的描述，心里也明白得七七八八，主母教训儿女，浥尘怎么又去横插一脚？我来不及叹气，只能加快脚步。
　　我和浸月到了“案发地”——一片宽阔的靶场。林家主母坐在太师椅上，面色不豫地看着跪在场中央的几个人，从右到左分别是林一语、林世风以及被小厮摁住的浥尘。浥尘还在挣扎着，身体像一只黄鳝般扭动着，不甘心地喊道：“我说得又没有错，放开我！”
　　“这位公子出言极其不逊，像是流氓街痞，但念在你是世风的朋友，本王妃不与你计较。”林家主母转向林世风，“只是世风交友如此不甚，我定要罚你。”
　　林世风叩了个头道：“母亲若要罚我，我无话可说。但浥尘公子只是为了护我一时心切，并未像母亲说得那样不堪，还望母亲收回刚才的话。”
　　林家主母不置一词，挥了挥手示意小厮们把浥尘放开。浥尘“噌”地一声站起来，不满地道：“说我流氓街痞？我？流氓街痞？开什么玩笑，我起码是个山大王的水平好吗？”他不顾林世风的阻拦，继续说着：“虽然您高高在上，我们是该尊敬您，但您做得不对，我们为什么不能说出来？干嘛总是强迫别人做不喜欢的事情？小妹妹不喜欢射箭，非让她射中靶心；林世风兄不喜欢料理这些琐碎的家事，非让他做个不休，有什么意思呢？”
　　眼看着林家主母就要发作，我赶紧冲上前去行了礼，道：“王妃息怒，他惯是口无遮拦，还望王妃恕罪。我们此次是奉景侯殿下的命来找林侯殿下商谈要事，不巧林侯殿下不在府中，安排了世子与我们商谈。还望王妃看在景侯的面上不要责怪我们，以及……我们时间紧迫，可否暂时先不要责罚世子，待到事情办妥再说？”我一边极小心地措辞，一边扯住浥尘的袖子示意他闭上嘴。
　　林家主母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松口道：“也罢了。既如此，世风就先回去，一语继续在靶场上练习，练到射中靶心为止。你们看住了她，要是再把她放跑，我把你们的腿都打断！”小厮们闻言跪了一片，弱弱地答着“是”。
　　“母亲……”林世风看了看小声啜泣的林一语，哀求着，“母亲让一语歇一歇吧，她手都起了水泡……”
　　林一语小声地哭着：“哥哥，玲玲……”
　　林世风膝行往前了几步，再次哀求到：“母亲，还有一语的布娃娃，能不能还给她……”
　　林家主母像没听到一般起身，对着林一语道：“林一语，林家的女子个个都是不怕天地的，只有你是个怂包。一言病到站不起来的时候答应的武试都到场了，即使输了我也打心底疼爱她、敬佩她。你回府后我对你娇惯太过，世风也是一样，我现在瞧着你离了世风连话都说不出来，你如何能进得宫去，又如何能光荣我们门楣？你自己……你好自为之！”说完她把一个破败的娃娃掷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世风捡起那娃娃，拍干净尘土，递到林一语手里，又柔声安慰着，把一语那张哭花的小脸蛋抹得干干净净。
　　“别怕，一语，我会一直保护你的。”林世风摸着林一语的头发。
　　林一语眼神空洞地看着林世风，低声问：“哥哥，我是不是不该回来？我……真的是林家的人吗？”
　　“一语，你是林家的人，你一直是林家的人，你不要多想。”林世风搂紧林一语的肩膀。
　　林一语颤抖起来，双臂紧紧地环着那个布娃娃，脸埋在布娃娃的脸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不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