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送客 “刻、刻、 ...
-
“刻、刻、刻。”不知从何处传来奇怪的声响。
“刻、刻、刻。”又是这样的三声。
我的神识在现实和记忆之间游走着,被这声音搅得混乱,一时分不清这是记忆中巨魔发出的声响,还是现实中的人做出的声音。
我的脸贴着浥尘的胸膛,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很快,我把耳朵靠近它,感受着它激烈的声音和胸腔微小的律动,勉力支撑着从回忆中抽脱出来。在恢复了一些意识后,我发现自己坐在地上,半躺在浥尘的怀里。迟来的理智让我离开他一些,情感却禁锢着我,片刻不想离开。
不远处“刻、刻、刻”的声音愈加清晰,这并不是怪物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有人蓄意用舌头做出的把戏。我没有力气和白莲对峙,只能攥紧了浥尘的手,轻声说:“让她走……”
浥尘慢慢把我扶到椅子上,转向白莲:“你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白莲正抱臂坐在床上,听浥尘问她,才把弹舌停下来。她两手往后一撑,眯着眼睛说:“你又是谁?她的男人吗?你问我想干什么,自然是想看你们夫妻伉俪情深啊……哈哈哈……”
“是吗。”浥尘用脚勾过一个凳子坐下,“羡慕吗?”
白莲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起来:“小师妹,你这男人确实很有趣,正配你无趣的样子,哈哈哈。”
“说起无趣来,我反倒觉得你比较无趣。小时候比不过人吃的气,长大了竟然还要还回来。”浥尘瞟了一眼白莲,继续说,“所以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了叙旧,还是为了向我们说明,你太过无能?”
白莲冷哼了一声:“我若无能,便不会在师门论剑中拔得头筹。”
浥尘笑一笑:“是啊,毕竟你是师姐……恕我直言,你比陌儿长了几岁?”
白莲十六岁才拜入师门,又比我提前两年,论起来她比我大了九岁,今年二十六。门派中的弟子大多在七八岁入门,许多年纪较小的弟子按辈分白莲还要称她们师姐,一直让白莲很恼火,每次见到比她小的师姐都视作未见。开始时常有人去汇报师父,对她惩戒,奈何她根骨奇佳,练功又勤勉,论剑中竟是一骑绝尘,诸人知道她难缠又爱记仇,都不再与她计较,反倒助长了她的嚣张气焰。我入师门时,她已经在师门中颇有地位,看谁不顺眼都是一番打骂,我因此与她对立,舌辩时渐渐知道她讨厌别人问她的年纪。
浥尘的这一问正好敲在白莲痛处。她坐直了身子,面色已经开始不善:“你若这么想知道,我可以送你去阎王那看生死簿。”
“生死簿有什么好看的,”浥尘敲了敲下巴,“我倒是想看看月老的鸳鸯谱,有没有给你点一段好姻缘。”
“好姻缘?呵呵呵……”白莲的脸色阴沉下来,像埋伏了多年的雷雨。她的手向侧腰摸去,我还没来得及提醒浥尘小心,她已经抽出腰上佩剑,直向浥尘刺去。我暗道一声不好,转手去摸我的佩剑,却摸了个空。偏巧我的佩剑前两日断了,真是雪上加霜。浥尘躲闪着白莲的攻击,我环视着周围,看到了那把白莲摆弄过的细柄唐刀。
“我来就行了。”浥尘一个燕子抄水,先我一步掠去唐刀,和白莲斗起来。
我并不知道浥尘的武艺如何,能与白莲斗到什么程度。此战最好速战速决,若斗得久了不免会被住在附近的宾客发现,这对我们不会有利。
我看着两人乒乒乓乓互相拆解着招数,白莲使的正是师门那套落云剑法,她还是同往常一样,招式凶猛,只进不退,点刺披挂尽数使上,让浥尘招架的十分辛苦。浥尘手里拿的是一把唐横刀,柄细、刃口窄,并不适合普通的刀法,横刀劈出来时不仅力度差,距离也不够远,诸多不便让浥尘落于下风。
“浥尘,使剑!”我一边冲浥尘喊,一边抓起桌上的松子,当作暗器弹出去。虽然这松子没有什么威力,但堪堪敲在白莲的额头上,让她极为恼火。另一边浥尘听了我的话,以刀使剑,果然顺畅了许多,渐渐稳住了架势。
我用松子控制着白莲的步伐、扰乱着她的心神,她虽凶悍,但她的胜负心和杀心都太重,这反倒成为她致命的缺点。若能抓住她的一点破绽,就可以无限放大至胜利,我盯着白莲,只恨现在与她过招的不是我,因为我一定能找到她的破绽,一定会救下浥尘。
白莲渐渐有些不耐烦,之前的剑法还有些控制,现下却充满杀意。
“刻、刻、刻……”她刻意做出这样的声音。
“刻、刻、刻……”又来了。
我的头仍旧嗡鸣着,脑内像经历着恐怖的地震,手指在装松子的碗里不断摩挲,用力控制着自己的神识。
我怎么如此没用……
新来的无力感与之前的绝望吐着信子,缠在我的脖颈上,我用力地呼吸着,感觉快要喘不动气,指甲在脖子上乱抓,想要扯下束缚我的东西,但不过是徒劳。我仿佛要被缢死一般挣扎着,却在此时突然想到了击败白莲的方法。
“浥尘……横劈……刺……”我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动作,不知他是否领会到了我的意思,但我无法再坚持,我的神识正在离身体远去……
浥尘没有答话,屋内只有刀剑相交的碰撞声,不多时我听到“嗤”一声,勉强看去,浥尘的腹部被划了一条长口,鲜血溢出来,慢慢湿透了衣服,但他的刀已经抵在白莲的咽喉上,稍一用力白莲发出一声吃痛的呜咽。
“我虽然很想杀了你,但今日我会放过你。但日后你若还敢来找麻烦,我就切断你的手脚,吊在城墙上曝尸七日。”浥尘的声音莫名森重,像裹了一层黑漆。
浥尘缴了白莲的佩剑,把她往门外推去。白莲却还不甘心:“今日是我低估了你们,算我败了。只是今日我并不是来与你决胜负的,小师妹。我只是想告诉你,景侯与玉面落有勾结,若你能查出什么,尽管来平王侯府找我。我知道,你一定想为紫芸报仇的。”
浥尘冷冷回到:“你主子的最忠实支持者就要倒台了,若你快些回去,你主子还能为平南侯收个全尸。”
“……你这话什么意思?”白莲的声音带着怒意。
“你自己体会。”浥尘一把把白莲推出去,锁上了房门。
“陌儿,你还好吗?”耳边的声音无限轻柔,裹挟着新抽柳芽的香气,像一阵扑面的春风,带来春天的气息。
不,不对……耳边噪乱的蝉鸣、湿热的空气,都在提醒着我,这是夏天,是溪谷的夏天。我十一岁,紫芸也十一岁,我们为了躁动的“异兽”而来。
“陌儿,回来吧。”是谁在叫我的名字?是紫芸吗?不,紫芸总是叫我“阿玄”,她说要与旁人不同才行。那是谁呢?谁会这么叫我呢?
“我是浥尘……”浥尘?我在脑海中寻找着这个名字——是了,是他,细长的眼睛,笑起来十分好看,他是浥尘……
我的身体慢慢飞起来,脱离开土地,飘到了天上。突然脚下变成了一片火海,马身巨魔扬起前蹄,向地上重重踏去。我拼力想落下去,却越飞越高,像一片飘摇的柳絮,控制不了自己的方向。
“阿玄,别把我丢在这地狱里……救我……救我……”
那凄厉的叫声钳着我的耳朵,钻的我脑仁疼。我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魂魄不断向上飘浮,像突破了水面一样被抽离出来,重新灌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那种抽骨吸髓的痛让我意识到我再次回到了现实,这种痛让我更清醒,让我没那么容易再被拖进回忆。半跪在我面前的人脸色苍白,又惊又怕的表情让我有些担忧。
我用力坐直身体,疲惫冲他一笑:“我……没事。”
浥尘的面容放松了一些,向后退一步坐在凳子上,他捂着伤口,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包袱里有金疮药。”青鸟不知何时已站在浥尘肩头,“没想到这疯婆娘这么难对付,要不是陌儿不让我在她面前出现,我一定把她摁在地上扇两巴掌。”
浥尘笑道:“去找我十分明智,我一样可以对付她。你是杀手锏,怎么能随便出动。”
我定了好一会,等到眩晕止住,才慢慢站起来,一边听着他俩插科打诨,一边在包袱里面翻找着金疮药。虽然还有些头痛,但已经能逐渐控制自己的行动。我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希望用这种痛感保持理智。
“脱了衣服……我给你瞧瞧伤口。”我拿出金疮药和布条,对浥尘道。
“我……我没事……不用上药了……”没想到不时说些荤话的浥尘竟然有些害羞,我只好亲自上手,浥尘求饶着:“别别别……我自己来吧……”
他解开衣服,露出紧实的肌肉来。没想到他看起来虽然瘦弱,其实却很健壮。我仔细检查着伤口,这一剑虽然不算深,但还是划伤了肌肉,我仔细上了药,又用布条紧紧缠了几圈,慢慢的血才止住。
“疼吗?”我缠起剩余的布条,慢慢站起身来。
浥尘摇摇头:“平日扎一根刺我都觉得太疼了,今天流了这么多血我却觉得还好。”
青鸟叉起腰,挺起肚子,一副骄傲的表情:“是你哥我的功劳。”
浥尘不屑地说:“行了,功可不能随便邀,这牛可吹大了。”
“这还真是它的功劳。”我把东西都收回包袱里,“不信你让青鸟离开你试试。”
浥尘一耸肩:“好啊,谁怕谁。”他低头系衣带,青鸟刚一离开他,他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在地上打起了滚,房间里传来杀猪般的嚎叫:“啊——痛死了——啊——好痛啊——我活不了了——”
“现在知道你哥的厉害了吧。”青鸟飞过去,站在浥尘面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浥尘。
“嗯?不痛了!”浥尘摸了摸肚子,“厉害厉害!佩服佩服!鸟兄世界第一——”末尾又是个加长的破音。
这是青鸟的能力,它能把降低痛感,甚至还能促进伤口愈合,是我从未见过的灵鸟。虽然不知它从何而来,但不可否认它是个相当有用的伙伴。
闹腾了一会后,浥尘怕白莲再次回来,自告奋勇地以“房间有老鼠”为由去换了另一间房,帮我重新安置。
“你去睡吧。”我重新拿起地图,借着油灯看着越州的道路。
“原来我还住隔壁,有什么事我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在不仅离得远,青鸟还要跟着我,我怎么能走呢?蛇精姐姐再来怎么办?”
“什么蛇精姐姐。”我拿地图敲了他的头一下,想到这个外号又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惯会说些花里胡哨的话。
“我是担心你。”浥尘把草席丢在地上,又铺了一床被子,就这么躺在被子上,他翘着二郎腿,双手压在颈后,束的头发被压得歪向一边,看起来十分恣意。青鸟伏在他身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我也想像他一样,拥有那么多未知的秘密,却不去追着探查,印象里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我为什么,无论我表现的多么奇怪,他都是在问“你还好吗”,而不是“你为什么会这样”。可我心里装了很多为什么,我想明白所有的内幕,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想保护一切我喜欢的人,但这与我想要的平静人生完全背离,因此我总觉得世事艰辛——我也知道,这些艰辛都是自己制造的。
“我小的时候,常在寺庙后面的树林里玩。我住的地方常年积雪,那时候只觉得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十分好玩,没想到有一次是片深雪,踩下去一下到了脖子,吓得我大哭起来。”浥尘不知道在给青鸟讲什么故事,我听着有趣,也放下地图,想着故事的场景。
“有一只小鹿经过,可能它也好奇到底是谁在哭,就跑过来看。我拼命喊‘救命啊’,它竟然听懂了,咬着我的衣领把我拖出来,自从那次我发现我可以和动物说话。我们成了朋友,主持师父讲经的时候我经常偷偷溜走去找它玩。可是有一天我怎么也找不到它了,我在约定的地点等了很久很久,直到我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滩血迹、一根断箭。后来听住持师父说有猎户偷偷上山打猎,在集市上贩卖鹿皮被抓个现行,我才知道那只小鹿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那只小鹿真可怜。”青鸟耷拉着头。
“被留下的那一个也很可怜。”浥尘口吻很淡,“我常常不知道该留下这一页还是痛快地揭过去,无论哪个选择,都让我好难过。”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的身体甚至没有把那段往事归档为过去的记忆,每次被翻出来,它就像崭新的一页,让我身临其境地去读一次,然后拷打着我:你是要忘记它还是留下它呢?每次我都遮掩着,把它重新埋起来,直到下一次它又跳到我的面前。
“这件事……会有尽头吗?”浥尘那么问着。
“……会有吗?紫芸?”我也在心里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