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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退场 越州的天气 ...

  •   越州的天气比锦箫暖了许多,只是有些多雨。小雨淅淅沥沥的,听街上人说昨夜就开始下了。
      我买了两把素白的油纸伞,浥尘却只是拿在手里不肯撑起来,雨雾萦绕在他的身上,头发沾湿了有些软塌,却衬得发色更加乌亮,睡歪的发束显得有些俏皮可爱。
      浥尘的衣服昨日被白莲划烂,勉强用腰带挡住破口,今日不得不先去买身衣服。我们一前一后进了一家成衣铺,这家店的掌柜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大姐,扭着胖胖的腰,操着越州口音不断给浥尘推荐着最新的款式。
      “公子看看这个哦,这似最新的啦,穿上这个,真的显贵气的呀。您摸摸这个料子,哎呀摸一下的啦,是不是手感很好,不仅穿上舒服,还冬暖夏凉的哦。嗯?这个不喜欢哦?你嗦,想要什么样的?这里没看上?没关系的,后院还有的,要不要来看看?跟五娘我不用客气的啦,快来快来……”
      浥尘还没回答,就被五娘一把拉过去,几乎是拖拽着去了后院。我在铺子里随意看着新衣,有些颜色选的极其漂亮,料子也摸着丝滑,让我很喜欢。看了一会后突然听到后院一阵喧哗,我拉开帘子刚走进后院,就听见浥尘嚎着:“……姐姐我还不想娶亲!”
      “有什么害羞的啦。你听大姐说,五经街卖米的老孙头,姑娘长得特别好看,哎呦水灵灵的,嫩的都能掐出水来哦,和你最是般配。怎么样你要是想见,大姐给你安排啊,听大姐的一准没错,保你娶一个漂亮媳妇,生一个大胖小子哈。你让我瞧瞧你长得什么样子,我好给老孙头说说。”
      浥尘躲闪着,面纱已经被扯下了大半,这状态仿佛比对上白莲还难受。浥尘的求饶声中不时夹杂着青鸟憋不住的笑,听起来它快笑得快喘不上气了。
      “水灵灵的还不喜欢哦?也难怪的,公子长得这么俊俏,高鼻子大眼睛的,自然瞧不上一般姑娘啦。这样哦,五娘呢还有一个杀手锏,从来没有给别人说过呀,我的侄女快十六了,哦呦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的啊,美得很啊,公子觉得怎么样?”
      我也忍不住笑出声来。浥尘尴尬地脸都要抽搐了,他拼命摇着头,眼角瞥见我,却突然眼睛一亮,笑道:“姐姐,你这么好看,侄女哪怕有万分之一像你,一定也十分美丽动人。”
      五娘眉开眼笑,嘴里说着“哪有啦公子好会讲话”,青鸟探出头干呕起来。浥尘似乎没空管它,提高了嗓音:“但是!我已经——定亲了!”
      “哦哟,怎么可能的哇,五娘看人可是很准的,公子少要骗我。”
      浥尘摇摇头:“我没骗你,我的娘子……正站在门口看着我呢。”
      五娘的视线“刷”地一下跳到我身上来:“是这位姑娘吗?”
      浥尘在五娘背后疯狂向我打手势,我哼了一会咬着牙说:“可能……是……吧……”
      “看起来不像哦。”大姐怀疑地看看我,又看看浥尘。浥尘一边干笑着,一边跑到我身边,一把揽住我的肩:“姐姐你看这样像了吗?”浥尘捏了捏我的肩,我只能配合他干笑着。
      “这样倒是有点意思哦,你们看起来像什么……哦,侠侣。原来是喜欢习武的,这可真是难办。”五娘似乎相信了,但嘴里还是念叨着自己的侄女,“我那美丽的侄女怎么就没有这样的福气……”
      “姐姐你不用忧心,”浥尘眨眨眼,“我还有个哥哥没有娶亲,过两天我把他叫过来你看看合不合你的心意。”
      五娘笑得合不拢嘴:“好的呀,好的呀,这衣服我给你便宜一些,你可一定叫你哥哥来哦。”
      浥尘接过那件黑衣,找地方换上。这衣服虽普通,但衣服袖口和侧缝带了一抹红,看起来低调又协调。来找阡小姐本就该是低调之事,不穿的显眼的确是明智之举。
      “没你这么省钱的。”青鸟钻出一个脑袋。
      “我当然说话算话,不会轻易说谎。”浥尘和五娘道别后出了门,撑开油纸伞举在头上。
      “你能把苏帝叫来吗?”青鸟“嘁”了一声。
      浥尘却眨眨眼,道:“我说的哥哥,又不是兄长。你别管,等着看就行。”说完迈步往西走去。
      “浥尘,”我喊住他,打趣道,“我们可是要向东走,你往西去,是要去五经街找卖米的老孙头提亲吗?”
      听了我这句调侃,青鸟“噗”地笑出了声,浥尘扑上来拧着我的脸:“相公只是不认路,你这小娘子吃什么飞醋。”
      “说好的熟知越州大街小巷呢?说谎被我抓了现行,竟然还有脸来拧我。还有,谁是你娘子,你又是谁相公。”我拍掉他的手,转身撑伞往东去。
      浥尘嘻嘻笑着,快步追上来,故意在我面前绕了几圈:“小娘子你看,我为了配你特意选了黑色的衣服,看起来是不是很像神仙眷……哦不,神仙——侠——侣?”
      “去你的。”我抬腿踹了他一脚,佯怒的表情终于憋不住换成了笑容。

      醉欢楼。
      我看着这露骨的招牌,对扑面而来的脂粉气莫名有些厌恶。我一向讨厌这样的场合,充满着奢腐和糜烂的有钱人的温床。
      从前我进入这种场合都需要浸月帮我乔装,比如加粗眉毛、垫宽肩膀、拔高身量,这次没有浸月,我自己瞧着都觉得不太像男人,只能尽力把面纱拉的高一些,头低下去一些,别被人注意到。幸好浥尘挡在我前面,那些美娇娘们看到他后纷纷扑在他身上,把他摁在椅子上,白花花的胸脯压在他脸上,手帕绕在他颈上,给他上了一重一重的枷锁。青鸟在浥尘衣服里窜来窜去,躲避着这些美娇娘的袭击。
      “饶了我吧姐姐们。”浥尘的手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只能拼命捂着面纱防止被扯下来。
      “公子,今晚点晚晚吧好不好~”
      “红冰会唱小曲儿,公子可要听啊?”
      “婉儿能作掌上舞,公子随我来看看吧~~”
      浥尘快要被这甜腻溺毙了,他挣扎着,声音都有些嘶哑:“我……我来找纤纤姑娘。”
      场子冷寂了几分,冒出来几声娇滴滴的“哼”,是令人酥麻的撒娇。叫做红冰的姑娘开口道:“这醉欢楼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一半多都要找纤纤姑娘,只可惜纤纤姑娘只有一个,分不出这么多的身,人人都见。”
      “是啊,何况纤纤姑娘就要走了,公子今日不点晚晚,若晚晚做了下一个花魁,可不给公子便宜价钱。”
      一众姑娘哄笑起来,互相打闹着。浥尘奇到:“纤纤姑娘就要走了吗?”
      “是啊,公子不知道吗?我还以为公子也是来看纤纤姑娘的退场戏的呢。”红冰凑近浥尘的脸颊,嘴唇几乎要触到浥尘的面纱,轻声说:“纤纤姑娘被人赎走了,要看也只有今日了,不出意外,她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谁赎的她?”浥尘转过脸看着红冰,两人隔着面纱嘴唇都快对在一起,红冰笑笑,手指在浥尘胸口画着圈:“这谁会知道?无非是贵家老爷、城中富商,不然谁会这么有钱,能来帮我们赎身。公子若喜欢我,也帮我赎身可好?”
      我站在后面,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不悦。趁没人注意到我,我后退几步,撤出了那满含香艳的圈子。捡着僻静的地方一路乱走,穿过数道门,没想到走到了后院。后院里有人在墙角抽着烟袋,我怕被他们发现,又不想原路折回,就随意进了一间没点灯的屋子,倚在门上重重地喘了几口气。眼前闪过红冰的样子,她那双满是欲望的眼睛正盯着浥尘面纱下的脸,嘴唇像是一只蛞蝓,正扭动着妄图攀上浥尘的嘴唇。
      内心里觉得好像有什么只属于我的东西被别人夺走了。我非常讨厌自己现在的情绪,有种莫名的挫败感。焦躁像蚂蚁一样在我胸口乱爬着,我强忍着把它压制下去,却仍觉得憋闷。
      正想着这些,鼻子里突然钻进一股幽幽的香味。这香不同于前厅的脂粉香气,十分清透迷人,我心中疑惑,摸黑爬上楼梯,没想到楼上竟点着灯。
      映入眼帘的是刻了仕女图的乳色玉石屏风,与这风月场风马牛不相及,总感觉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内堂。走廊上栽了一些玩赏的花草,枝叶都打理的整齐,土也是湿润的。地板有些旧了,常走的地方磨损得比较厉害,围栏上镂空的凤凰却依旧栩栩如生,仿佛从没被动过。
      “你是谁?”我上楼后一直隐在黑暗中,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照理说不会被人轻易发现,除非这人也有武艺在身。
      我回转过身子,对面不远处站着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正怒目看着我。
      “又来一个!今天究竟是作了什么祟,退场戏也不得消停,待会坐下面看不好吗,非要跑这儿来偷窥,啐!”
      偷窥?我看了看房门,难道这里是阡小姐的房间?
      “淼淼,怎么回事?”屋里传来一声问话,我仔细捕捉着这个声音,与我印象里阡小姐的音色有些相似。
      “没事,不过是又来了个下流胚子,我打发走他便是。”淼淼骂道。
      我无端受了这样的骂,又好气又好笑,正想说话,淼淼持了一把匕首抵在我胸前,怒道:“休想在姑娘面前说些下流话,你若说,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我不……”我的话还没说完,淼淼的匕首已经移到了我的嘴上。
      我只好住嘴,从袖子里抖出阡小姐的玉佩,在淼淼眼前晃了晃。淼淼迟疑了一下,拿过去再三确认了,才不悦地放下匕首,口中嘟囔着:“公子既然是姑娘熟人,怎么不正正经经进来,没得和那些流氓一样……”
      她又看了我一眼:“公子怎么称呼?我进去告诉姑娘一声。”
      “请把这个给纤纤姑娘。”我把黄绸布包裹的琴谱交给淼淼,她打开看了看,带着琴谱进了屋。
      不一会淼淼打开门,冲我努努嘴:“进吧。”说完向走廊尽头走去,不知去做什么了。
      我进了门,屋里只燃了一只长明烛,灯光昏暗。阡小姐正坐在镜子前蓖头发,她的头发铺在背上,像一片倾泻的瀑布。
      “阡小姐。”我向她请了安。
      “玄茉大人怎么来了?可是父亲有什么交代?”阡小姐的嗓音不算娇嗲,却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让人很喜欢听。
      “不,臣下这次是奉命随浥尘公子而来。”我回答。
      “哦?是随公子来的?父亲可真是神通广大……”阡小姐没有停下篦子,“他如此不放心我,是不是上次我演得太过了?”她轻笑了一声,像说了一个小小的笑话。
      我并不愿告诉阡小姐是浥尘的主意,于是敷衍着:“殿下谨慎,放心不下小姐而已。”
      “是啊,他是该放心不下,”阡小姐放下篦子,转过头来,“一面说着选妃典不能出差错,一面又让我回来做这种事,万一我稍有不慎露出些马脚,他要怎么做?把今日来的人都杀光吗?”阡小姐虽然在说些令她恼火的事,眼神却仍十分蛊惑。
      我不知道阡小姐为何突然谈起这件事,既然她提起,我就顺水推舟问了自己想知道的问题:“……恕臣下冒昧,小姐已经在画舫被赎身,可以就此抹掉纤纤姑娘这个名字,为什么还要回来唱什么……退场戏呢?”
      “我作为主角,确实也想知道父亲到底在搞些什么把戏。”阡小姐回过头,铜镜里的她面容有些虚晃,“但作为棋子,是没资格知道这些的。”
      我本想只是送个琴谱,没想到又问出了不该问的问题。房间里寂静了片刻。我清清嗓子,打破了这段沉默:“昨日我见到了平王侯身边的人,小姐还是要小心。”
      “平王侯?”阡小姐蹙起了眉头,在铜镜里看着我。
      “我也不知他们此行的目的,但还是小心为妙。不过平王侯的同盟平南侯气数已尽,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为了这个而放弃这边的事情。”我来不及详细解释,只能匆匆地讲了几句。
      阡小姐垂目思索着:“恐怕我把这件事想的太简单了。对于父亲那种人,一箭一雕无异于不赚钱的生意,起码一箭双雕才能让他觉得吃到了甜头……刺杀父亲的刺客有供出什么吗?”
      “大约是没有。”毕竟他第二日就被做成了傀儡,若他有用,景侯应该不会轻易放掉这个证人。
      “那刺客的一方之后还有什么动作吗?”
      “并没有……景府最近很安静。”
      阡小姐哂笑了一下:“恐怕我已经被人盯上了。”她拿起桌上的花脂开始匀面,不知是什么花做的,香味有些酥麻。
      “可我并未发现有何异常。”除了白莲的出现有些吊诡,这一路走来倒真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人。
      阡小姐放下花脂,从妆奁里拿出一只螺子黛,在眉毛上细细描画着,一边画一边问:“若你是刺客的幕后主使,刺杀未成,你会怎么做?”
      “派出武艺更强的人再次刺杀……或者,先观望风向。”
      “一次刺杀后景府必然会加强戒备,而且虽然刺客被捕,但其实并没有被捉住痛处,若是我会选择观望,再觅新的时机。画舫那次已经让他们疑心,若看到我再次出发去越州,甚至看到我进这青楼,谁会不知道我就是纤纤?”阡小姐用小指蹭着画多的眉尾,好像说得并不是自己的事。
      “殿下怕是一早就知道……”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阡小姐冷冷地打断:“父亲自然知道,甚至可能是他故意把我的行踪透出去的,为了知道宫里的那位是谁,他可真是煞费苦心。连平王侯都掺和进来,还真是帮他钓着了一条大鱼。父亲要我如此大张旗鼓地唱退场戏,就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纤纤并不是景阡,景阡也绝无可能是醉欢楼的花魁。”
      “那当如何证明?难道要易容吗?”我想不出该如何抛清这个联系,因为本来就是同一个人,想要瞒天过海,实在是太难了。
      “不,不能易容,必须要以真面目示人。”阡小姐思索了一会,抬手用螺子黛在鼻尖点了一颗痣。她端详了一会自己的脸,勾起一个魅惑的微笑:“若父亲同我想到一处,这样就够了。”
      一颗痣,就可以撇清阡小姐和纤纤姑娘的联系吗?我看着阡小姐姣好的面容,陷入了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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