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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拜访 许是安息香 ...

  •   许是安息香的缘故,许是我近日奔波太过劳累,与浥尘深谈至半夜,我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浥尘在矮桌旁支颐闭眼,仿佛还在睡着。我虽没有醉酒,却像醉过酒一样完全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前面与浥尘的谈话还记得清清楚楚,后来怎么睡着的却一点印象都没有,这可不是安息香能做到的。
      我摸了摸面纱,万幸的是还好好戴在原位。浥尘虽对我坦诚,但我心里还是存了两分的戒备。他并没有告诉我自己因何要取得我的信任,反而在关键的地方含糊其辞,这让我不能完全地信任他。
      我从床上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动作放得很轻。没想到浥尘竟然开口:“陌儿,你起来了?”
      我看着他,他还在闭着眼,脸上写着困倦:“这可真是漫长的一夜。”
      我有些过意不去,对他说:“昨晚不知怎么我就睡着了,对不起让你无处可睡。我去煮些茶喝吧,能提提神。”
      浥尘睁开眼,前额还是倚在右拳上,他稍微侧过脸来,因为困倦眼睛更显得细长:“不是你的错,不知怎么月圆的时候我总是做噩梦,头痛的很。”
      我想起昨晚那轮圆月,算算日子好像是十五。
      “你去床上再睡一会吧,时间还来得及。”
      浥尘大约真的是累了,脱了外衣除了靴子安静躺在床上,不一会呼吸就变得深重均匀。我掩上门,去侧厢房找浸月。浸月的房中空荡荡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只有青鸟钻在被子缝里睡觉,看起来浸月像是彻夜未归。
      难道碰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浸月让我有些担心,正想着怎么去联系她,却看到桌上斜放着一张纸,我展开来,上面是四个小字:“任务,勿忧”。这字写得匆忙,很多笔划连成一体,恐怕事情也来得匆忙,让浸月无暇准备。
      但有了这张字条,让我放心下来。浸月最会顾及我的情绪,她总会把这些事安排的妥帖,我磨了一点墨,在这张纸上写了我要和浥尘去越州找纤纤姑娘,以免她回来后不知我的踪迹。写完后把它压在妆奁盒下,又特意露出一个角,浸月一定能很快发现。
      我起身去厨房烹了一壶茶,由于厨艺限制只做了一锅白粥,锅灶冒着雪白的蒸汽,趁粥还没煮熟,我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剑,原来配的那把铁剑已经断了,只好捡了一根树枝代剑。许久不练,确实生疏了许多,加上这树枝不趁手,控制起来多了些难度,不一会就沁出汗来。
      最后一招“云落四海”使出来后,忽听得有人叫好。收“剑”一看原来是浥尘,他斜倚在门框上,正为我鼓掌。
      “这剑法变招极妙,可进可退,可攻可守,只是这树枝也太影响观感了。”
      我把树枝丢在一旁,拍拍手上的碎渣,问他:“你怎么起来了?”
      “如果我不起来,可看不到这么好的剑法。”他伸了个懒腰,“春光明媚,不宜多睡。”
      他看起来精神好了一些,我张罗着去端粥,粥和茶都摆上桌浥尘还在絮絮念叨:“你原来的剑太不适合你了,剑要再短两寸、窄半指,剑柄也要稍长一点点,生铁的太脆,很容易就折断了。”他一边比划一边说。
      “你既然这么懂,能不能帮我画张图纸?我找师傅铸剑的时候也有个参照。”我吃了一口粥,没什么味道。
      “也不用这么麻烦。上次去越州我在半路认识了一个很会铸剑的人,我带你直接去找他便是。”浥尘这种自来熟的性格认识个铁匠倒真不稀奇。
      浥尘埋头吃了两口粥,一边喊着“好吃”一边把整碗吃得精光,又一边喊着“好喝”喝空了两杯茶,先前的困倦仿佛都被饱食挤出体外,整个人又活力了起来。
      “只是一碗白粥两杯素茶而已,怎么让你如此……”我竟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形容。
      “我在寺庙常这样吃,简简单单的我最喜欢。来了这里之后兄长总让我吃燕窝羹,味道真的差劲,我要求他们煮粥给我喝,结果他们偷偷在里面掺了乌鸡汤,一股子腥酸味。”浥尘做出一副欲呕的表情,让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慢慢吃着粥,浥尘趴在桌上,两手托着腮,问我:“你这样吃饭不会不方便吗?”
      我知道他是指的我的面纱,我也知道这确实不方便,但我只能回答他:“还好。”
      “是吗……”他低下头去,仿佛在思考些什么。
      片刻后他站起来,冲我笑道:“粥很好吃,茶也很好喝。我吃饱了,出去找青鸟玩一会,你若吃完了出来找我们哦。”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毫无顾忌地让我看你的脸。到时候我一定会……”他突然停下,没了声音。我猜不出他接下来想说的意思,但仅凭前面一句,就让我有些发愣。
      “算了。”他低声说,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浥尘笑着摆摆手,一边喊着青鸟一边出了门。
      我盯着门愣了会神,嘴角不知因为什么带出了一抹微笑。我摘下面纱,认真吃了一口粥,又喝了一杯茶,觉得这样简单的一餐确实不错,就像我一直在追求的,简单的人生。

      到达越州的时候是当日的黄昏,山边的那轮圆日已经掉下去半个,周围围着殷红的披纱,拢住了一群飞翔的鸟雀。
      青鸟有些疲累,一来路途遥远,二来风向阻碍,如此赶路把青鸟累得够呛。毕竟车马不停都需要两日半的时间,青鸟带我们在一日的期限内赶到了。此刻青鸟缩在我的衣领里,已经睡得香甜。
      我和浥尘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随意吃了些东西就各自回房休息了。我本想唤青鸟吃些松子,但它连眼都懒得睁,只好把它埋在被子里,放任它睡了。
      我点了油灯,在地图上看着越州各个建筑的位置,虽然浥尘信誓旦旦自己识得越州的路,但我还是觉得有备无患。才看了一会,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大概是浥尘有什么事。我围上面纱,起身打开房门,在看清来人之后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白莲???”
      面前的人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摇了摇,轻笑道:“你应该——叫、师、姐。”
      “你要干什么?”我的手停在门上,丝毫没有想让她进来的意思,她却一扭腰,强行挤开我,钻进了我的房间。
      “小师妹,你真的是无趣,选的房间也像你一样无趣。”她一边环视着四周,一边摆弄着桌上供的细柄唐刀,摆弄完后又嫌弃地搓了搓手。
      我看着面前的白莲,她长了一副讨厌的面孔:尖下巴、水杏眼、高挑眉,一副刻薄的样子,正配她刻薄的性格。师父给她取的“白莲”这个名字,原意是想让她像白色莲花一样圣洁,现在听起来却背道而驰。
      我实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在师门时我不肯听从她,常被她讥笑捉弄,自从师门解散后我们再未见过面,没想到今日她又找上门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带着怒意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我想干什么?”白莲嗤笑了一声,“问我这个问题之前你不如先回答我,平景侯的封地在锦箫,你跑到越州干什么呢?”
      我冷冷回她:“平王侯的封地在淄阳,不是比锦箫更远吗?”
      白莲停了一下,吃吃笑起来:“不愧是小师妹,当年师门中只有你会明着与我为敌,你确实比别人有胆识。不过你也就是仗着玉面落那东西喜欢你,才如此肆无忌惮。我做些什么就要去挑水劈柴,你做些什么不过是去抄一卷经,真是可笑。”说着说着她的五官皱成一团,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
      我也十分恼火,声音提高了两分:“你敢这么说师父?”
      白莲睁圆了眼:“我有什么不敢说的?小师妹,咱们活下来的人里估计只有你不知道玉面落是个什么东西,还巴巴替她说话呢。”
      我没有接她的话茬,她轻哼一声,继续道:“溪谷根本没有什么异兽,这一切都是玉面落布的局。她那时想要全身而退,奈何影响力太大了,只能把门徒都杀光,但她不能自己动手,一定要找一个合适的理由。恰巧溪谷独特,有多年孕养的毒物,是天然的修罗场,所以她以‘镇压异兽’的名义把我们派去,其实就是为了屠杀。”
      “你的推测很有意思,但是毫无证据。”我有些不屑。
      白莲却没有被激怒,反倒平静下来,她看着我,似乎非常认真:“我愿以我的性命起誓,我说的句句属实,都是我多年调查的结果。”
      我没有为这句话动摇,因为我不信师父会这么做。就算白莲真的去调查了这件事,她找到的并不一定是完整的证据,残缺的证据也许会指向错误的结果。
      “你倒是动脑子想一想,为什么那‘异兽’会突然出现?为什么师父明知凶险,却要分批派我们去?玉面落将‘异兽’镇压在了何处?为什么闭关后就决定不收徒了?为什么被尊为‘圣女’的玉面落能在不收门徒之后消失的干干净净?那些庙宇呢?石像呢?都到哪里去了?”白莲把一连串的问题罗列到我面前,她似乎急切想向我证明师父的谎言。
      “我不知道。师父已经不知去向了,就算你知道了这些问题的答案又有什么意义?”
      白莲愣了一下,又狂笑起来:“不愧是玉面落的好徒弟……哈哈哈……你可别忘了,紫芸是被派去镇压‘异兽’的时候死的……哈哈哈……你现在还觉得这件事与你无关吗?”
      紫芸……我的心像被针刺了一下,一闭眼,面前突然满满都是一个女孩的面容。她那永远倔强扬天的辫子,沾了浓稠的血液后不堪重负地坠落。灵动的眼神变得空洞,雪白的肌肤上血迹斑斑,唇瓣微张似要说什么话,但是却听不见只言片语。
      这是我深压在心底的记忆。因为埋藏得过久,我已经渐渐忘记了一些细节,只剩下这么一个画面,但仅凭这一个画面,就让我痛苦无比。
      “想起来了吗?紫芸可是被玉面落害死的。但这么久以来都是我们在帮你的好师父背负着这些,她却完全不在意手上的三千条人命呢。”白莲的手搭在我肩上,重重地捏了一下。
      我拼命感受着肩上的疼痛,想借着这痛感让自己不至于陷入回忆。但痛感逐渐消失,白莲却还在我耳边絮絮念着:“不知午夜梦回,玉面落会对那些死去的弟子难过吗?直到前两日,绿萝还会到我梦里来,我要一遍一遍回忆她死时血肉模糊的场景,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滩肉泥……我找人为她超度、为她烧纸钱,她还是会来……我与她关系不过尔尔,你亲眼看着自己的朋友死,一定更加感同身受……绿萝、紫芸,甚至你我,我们究竟犯了什么错……”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见了,我被回忆强行拉回到溪谷,拉回十一岁那年的夏天。看着眼前那片浓稠的绿色我的心底生出无数的绝望,它们从胸口长出来,幻化成黑色的枯手,像对待一个玩物般绑缚着我、抚摸着我、嘲笑着我、戏弄着我。
      不远处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她扎着两个麻花小辫,辫子没有听话地垂下,却在末端打了个弯,长成了冲天的样子。我太熟悉这个身影,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名叫紫芸。师父说紫云祥瑞,给她起了同音的名字,她很喜欢,常常向我炫耀。
      此时紫芸手里正握着匕首,正小心翼翼接近着一片灌木丛,灌木丛里发出有节律的“科、科、科”的声响,像是在计时。听到这个声音,我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耳边仿佛有人在冲我尖叫——紫芸会因为灌木后的怪物而死!!!
      我开口想喊她,却被那些枯手一把捂住了嘴,口中的“紫芸,快跑!”变成了难听的呜咽。紫芸丝毫没有被分心,她看准时机,送出匕首给了那灌木丛一刺,下一刻有什么东西站起来,像一座小山,它的阴影把紫芸严严实实地罩住,像芝麻糊里撒了一粒白米饭。
      那怪物上身像是巨魔,下身却生了四只马蹄,舌头在嘴里翻滚着,不断发出“刻、刻、刻”的声音。我想要上去帮忙,却被束缚地动弹不得,我拼命挣扎着,却也只能任由已知的剧情肆意发展。
      突然它扬起蹄子,朝紫芸踩去,紫芸没有后退,反倒迎面而上,一匕首刺中了它的前蹄。但这一下对那怪物不痛不痒,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流下来,前蹄一踢反倒将匕首踢飞出去。这是一场不会赢的博弈,紫芸本可以逃掉的,但她还是一次次向前,一次次冲我喊:“阿玄,快跑!”
      可是我不能上前,也逃不掉。那些枯手把我钉在原地,看着紫芸被打倒在地上,又爬起来迎上去。我开不了口,那些悔恨和绝望像是决堤了一般从我的眼睛里流出来,烫得那些枯手也开始颤抖。我的身体像被车轮碾过,软绵绵的却带着浓厚的痛,若不是那些枯手,我会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不能站起来。
      我绝望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我祈求上苍用我的命去换紫芸的命,可是没有回应。我闭上眼睛,却被那枯手扒开眼皮,强行让我盯着面前的一切。紫芸倒下了……怪物扬起前蹄,重重踩在她的身上……她颤动了一下,遗失在那片松软的泥土里……冲天的辫子浸泡在粘稠的血液中,泥地里散发出腥腐的血味……
      “救命……”我呜咽着,“救救我们……”
      ……
      ……
      ……
      “陌儿——陌儿——你能听到吗?”
      是谁在叫我……是紫芸吗……她还活着吗……
      “陌儿——陌儿——你还好吗?”
      我不太好……我要死掉了……
      “陌儿——陌儿——快点醒过来啊……”
      醒过来……我已经死了吗……
      面上似乎被浇了冷水,我的手冰凉,却觉得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握紧了我。我靠着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觉,用力挣扎着,拼了命地睁开眼睛。
      面前是个好看的面容,却紧蹙着眉头,一脸担忧的表情。面纱遮住了他的半张脸,但仅凭那细长的眼睛,还是让我轻易认出了他:“浥尘……”
      “你回来了……”他带着哭腔,重重把我拥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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