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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缪斯女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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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之杳再次入学前,江恕已经到了异国。
学校的课程还是老样子,蔺之杳只会画画。
与以往不同的是,命题。
有命题的画作,蔺之杳犯了难,不得不趁着假期外出寻找灵感。
日子还是老样子,有了学院派的风格后,蔺之杳发觉她把Iris自成的粗犷,不知不觉间去除掉了。
说不上好与坏,总之,她觉得这是个巨大的进步。
Iris是盛夏的太阳,又像是长满荆棘不肯屈服的野草。
蔺之杳不以为自己是星辰,大概她还是想做太阳,不做盛夏的,做秋风起时的太阳,做那会儿会开出花的杂草。
这边的小时光不紧不慢地流淌过秋冬。
远在异国的江恕就没这么闲适自在了。
蔺之杳跟他开视频,偶尔会听他说一些专业的术语,证明黎曼猜想的难点在什么地方……
说实话她听不懂。
“Zeta函数是复数域内定义的饱含无穷级数的无穷积分函数,目前的微积分只是还没办法认识它的变化情况,无穷积分绕不开。”
蔺之杳狂点头,“嗯,听起来就很难啊!”
江恕在手机那头笑了笑,“你呢,上回你跟我说,去了大西北看沙漠,作业怎么样了?”
“你说那个啊!”蔺之杳情绪又些低落,江恕正要宽慰,却见她点着脑袋说:“老师夸奖了,说是很有故事感。”
“碧绿色宝石一样的湖泊,黄沙,还有仰望天空的女孩子,当然有故事感了,但我就是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
差了点什么呢……
江恕:“光影和生机。”
“什么?”
“我是外行,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跟许言见面的时候,你们两个画的近景远景,她的静谧,你的生动。”
“蔷薇花、泛绿的银杏叶、微雨,还有……”
蔺之杳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了。
“是风。黄沙和衣裙和绿色的湖面,太安静了,生命的气息不会那样安静。”
她有那么一点羞愧难当,印象派画家和写实派画家,她一直没分清自己是属于哪一边的,想来这个也不重要。
沉寂在心灵的世界里画出的当然是心,睁开眼向外看,看到的不用说,当然是真实的世界。
“太真实的人物我画不好,可是之前画人物画最多的就是你,画得还挺好的,这该怎么说呢?”
蔺之杳沉吟片刻,笑道:“缪斯女神。”
江恕想了想,好像确实有点这个意思。
神话中主司艺术和科学的女神。
江恕那边这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身后的窗里依稀能看见静谧的月色和星空,一闪而过的还有墙壁上贴着的标记了问号和叉号的纸张,密密麻麻的,看一眼就觉得头晕。
“你的研究怎么样了?”
“在尝试不同的解法,但就目前来看,试到的不是正确的。”
蔺之杳似懂非懂,“数学也不是只有正确才叫永恒,错误有时候也是永恒,排除掉所有错误答案,剩下的就是唯一正确的了。”
江恕失笑,“没有那么简单,但你说的,错误也是不可磨灭的永恒,我知道的。”
同样可贵同样值得珍惜的,无论前方是不是正确,他都踩下了新的脚印。
“你也是我的缪斯女神。”
蔺之杳算了算时间,江恕那边已经很晚了,催着他快去休息。
这一年,蔺之杳再回到明州市,只剩了肖川。
他们两个人爬了一遍南山,上山路上从前能走过人的羊肠小道,还有被行人踩过留下小径。
现在长满了丛生的杂草。
打小就猫憎狗嫌的肖少爷手欠,一路上薅走了无数根狗尾巴草,到了山顶,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座矮小的土地庙,庙前卧着一只三花猫。
肖川拿着狗尾巴草在猫咪鼻尖抖了抖,把小猫吓跑了。
他从裤兜里取了几枚硬币,投进了功德箱里,双手合十恭恭敬敬拜了拜。
蔺之杳笑他,“你信这个,求什么?”
“嗯……”
“诶诶诶,我说,这位年轻人。”
肖川还没来得及把所求说出口,就见身后有位抱着猫的年轻人出现,看着年纪比他还小。
被这么个人叫年轻人实在怪异,这个怪异的人抚着三花猫的脊背,笑着说:“愿望别说出口嘛,不说出口还有实现的可能。你一来就欺负你拜的土地养的猫,会应你的愿望才怪!”
肖川以为这人高低精神有点毛病,不理睬他,径直走出去好远。
蔺之杳悻悻,心说,既是来求神的,听了这话却气冲冲走了,可见肖川不信这个。
走出去十几米了,他又折返问:“那猫,喜欢吃什么?我给它买吃的赔罪。”
“鸡腿。”
这个小插曲以三花猫得意地啃着鸡腿终结。
蔺之杳却从肖川不怎么明显的表情中看出了点什么。
“你在高兴什么?”
“杨小柳快回来了,她快毕业了,她跟我说,再有不到一个月就回来。”
蔺之杳挑动眉头,撇撇嘴。
她回来了,你就敢告白了?不一定吧。
作为姐姐,蔺之杳不能说这么丧气的话,她拍着肖川的肩膀说:“加油!”
杨小柳快到三月份回了明州市,据她自己所说,“过上了混吃等死的咸鱼生活。”
听闻江恕和蔺之杳分隔两地不免唏嘘。
世上万人有万种活法,江恕和蔺之杳这样绝对是最累的活法。
不过嘛,她倒也说不着别人。
杨爸问她,“当年就说不让你选文科,学什么文学还跑那么远,学历有了,你说说你现在要干什么?”
杨小柳早就习惯了杨老师时不时来一次的质问,她只是稍稍有些犹豫而已。
她问杨老师,“我再去考个博士怎么样?”
“……”
杨妈妈看着不说话的丈夫,噗嗤笑了。
“考博士当然好了。你爸是想问的不是你要去干什么,他想知道你以后要在哪里工作,首都?明州市?还是别的你喜欢的地方?”
“要是不打算继续向上考学了,那现在就得好好想以后要留在哪里了,既然还要继续考,这种事还有时间,再好好想想。”
杨小柳撇撇嘴,皱着眉毛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废话。
“你们俩就我一个独生女,我肯定是留在这儿,我还能去哪?”
“这叫什么话!”
杨爸爸横眉竖起,颇有些生气地说:“我和你妈妈没几年就要退休了,不用你操心我们!你读高的学历还不能选择自己想生活的城市,那你读了二十年书为了什么?”
“要说为了什么,为了理想?”杨小柳仰躺在沙发上,喃喃自语。
一回头就见她爸又要动气,赶忙正色道:“我不喜欢首都,就喜欢明州市,这里就是我喜欢的城市。”
“那我当初让你读明州大学,明州大学和你那学校排名也差不多,你怎么不乐意?”
杨小柳讪笑:“啊哈哈……也没有不乐意吧……”
她那时候是想和江恕还有肖川在一块,出于想维持和蔺之杳的情义,还是那时候就对肖川有意思了,她也说不好。
反正,她就是去了嘛!
“那我申博留在明州市,怎么样?”
杨爸爸哼哼道:“随便你。”
“你看,以后留在明州大学当老师,虽然离咱家有点远,但大学老师嘛,时间有的是,我也不图升迁什么的,平常还能陪陪你们二老,有看对眼的人之后结个婚,一辈子舒舒服服就过去了……”
杨小柳还在畅想未来的时候,她爸妈互相望了望,默不作声回房间去了。
她斟酌了一番,拿出手机,决定约肖老板吃个饭……
远在首都的蔺之杳闲暇时候听杨小柳和肖川的进展,活像在看一出好笑的青春剧。
而蔺之杳适时想到,江恕也是研究生毕业。
但是,应该不会回来。
她跟江恕有段时间没有联系了,差不多她每次发消息过去,一般要到半夜才有机会收到江恕的回复。
“赵易翔换了个方法去证,欣喜若狂地跟我说他要成功了,之后发现他有个定理是循环论证。”
之后一长段话令人哭笑不得。
“项目组的其他人说要去研究哲学,还举了很多乞词魔术的例子,有的说要去研究元数学。”
……
只是寥寥几句话,透着沉重郁郁,却又不死心的感觉。
蔺之杳对此有那么点浅浅的共鸣。
他们年少时曾以为理想是最浪漫的东西,就算痛苦也浪漫。
但不是这么简单的。
她的艺术伴随着无尽的痛苦,江恕的数学也许浪漫,但一定是尚且无知的时候才浪漫。
沿着已有的脚印攀爬的时候会为前人的智慧感动,前方是迷雾混沌之后,就需要他们这些攀登者来走出新的脚印。
方向不一定正确,甚至脚下不一定是坚实的土地,更多的是空中楼阁。
就像,江恕他们试图证明的黎曼函数一样,依稀能看到海市蜃楼,却又摸不真切。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蔺之杳没办法安慰他,甚至连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也许有一天,他们所有人的梦想都会变成枯燥乏味的现实。
人生遇到了那座想要攀爬的高山是幸运的事,爬不上去的时候感到绝望。可山就在那里,或许丧失勇气、迷失方向,可它依然在那里。
世上尽是不可登顶俯瞰的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