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E.D.》客灯

69、徒唤枉然

　　时光缓缓又是两年，蔺之杳毕业了。

　　这两年间，杨小柳在明州大学读博，和肖川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谈恋爱。

　　江恕那里有了进展，但不多。

　　证明黎曼猜想是空中楼阁，那就先为这座楼阁搭建基石，缓缓起高楼，百年千年总能成。

　　江恕用数论的知识证明了一个大前提，存在正数，满足所有非平凡零点的实部都小于1减去该数。

　　在此基础上，他们避开了黎曼猜想，证实了了另一个猜想，孪生素数有无穷多对。

　　江恕无疑是要继续研究学术的，而那边的天地更适合他。

　　蔺之杳……蔺之杳不想再继续读博士了。

　　她毕业这年，裴知扬大学毕业了。

　　理学和管理学双学位到手，蔺之杳瞧着他没什么遗憾，接手同曦集团，上手挺快的，就是还需裴希声从旁协助。

　　蔺阿婆年纪越来越大，心性还是个小孩，近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总是吵闹不休，哭笑无常。

　　蔺轻扬这辈子最大的耐心全用在了她身上，眼看着要发火的时候，裴希声和蔺之杳两个人一个宽慰她，另一个赶忙带走外婆。

　　其实蛮累的。

　　蔺之杳不是因为阿婆的缘故不再继续读博士了。

　　她不走正统学院派搞学术的路子，有更广阔的天地在等她。

　　蔺之杳就问蔺轻扬，“我带着外婆去旅游，你觉得怎么样？”

　　“你能照看好她吗？”

　　“能。”

　　“那你问问她想去吗？”

　　蔺之杳看到外婆在抚摸她银色的头发，现在只编了一根长长的辫子。

　　“我要去看秋天的白桦林，冬天的驯鹿，无垠的大草原，还有天鹅湖，你想看吗？”

　　蔺轻扬察觉到她话里那些意指，抽了抽鼻子说：“我陪你们一起。”

　　蔺阿婆的眼睫颤抖，满是皱纹的脸上忽而绽放出笑意，乖巧地点了点头。

　　裴希声看着那边的祖孙三代，他也想去，但是，裴知扬这里他不放心，而她们要去的地方，是蔺阿婆受到赐福和诅咒的地方。

　　岁月不会回头，显而易见的是，蔺幸华被囚于年迈躯壳的灵魂回头了。

　　白桦林和驯鹿是模糊的记忆，大草原也不特别。

　　她想看的只是天鹅湖。

　　返老还童的蔺阿婆不是蔺轻扬和蔺之杳那样稀里糊涂热爱的人，她坚定并且为之努力着。

　　她没有随着蔺轻扬而来的责任，自然也不会抚养蔺之杳。

　　她不会有腿疾，也不会放弃舞台。

　　她会在湖边做一只优雅的、起舞的白天鹅。

　　唯一遗憾的是，不会记得蔺轻扬和蔺之杳。

　　“奥杰塔的结局到底是悲剧还是喜剧呢？”

　　蔺轻扬年轻的时候也演过这个舞剧，悲剧是双双殉情，魔王死去，在她看来这算不是很悲伤的悲剧。

　　比起“奥杰塔拒绝向黑天鹅求爱的王子，王子扔掉天鹅王冠继而天鹅死去”和“王子死掉，天鹅被魔王抓走”的结局相比，她的那个结局已经很好。

　　蔺幸华喃喃着说了一句没有人听清楚的话。

　　“32个fouette，奥吉莉娅！”

　　……

　　去过她心里的天鹅湖之后，旅行告终，因为阿婆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突如其来，毫无征兆。

　　送到医院里，医生问过阿婆的年龄后，例行公事一般做了个检查。

　　“七十多岁也算高寿了，她罹患老年痴呆这么多年，影响脏器健康的并发症却几乎没有，许是一直记挂着你们家属，不舍得你们太过劳累。老年痴呆患病十一年，年纪也大了，差不多就是到时候了。”

　　蔺轻扬慢慢扶着医院的墙壁坐到椅子上，双手捂脸，闷声道：“她哪里是记挂我们，她分明是怕她不体面的一面让我们看到，才要现在走……”

　　蔺之杳努力勾起唇角，想笑没笑出来。

　　她也觉得，她妈妈说的是对的。

　　这十多年来，外婆除了说话让人不明白，心性是个爱吃糖的小孩，脾气有些倔以外，几乎没有劳烦过他们什么。

　　别说是卧床失禁，就连穿衣进食都很少麻烦，也就是近来，哭笑无常了些。

　　蔺之杳揽住她妈妈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抹了一把脸，说：“外婆在病房里，一会儿该吵着回家了。”

　　蔺轻扬和蔺之杳才到病房门口，就听见哇哇的哭声，她们俩赶忙进去，就见阿婆指着病房内的电视机放的戏剧哭得不行。

　　蔺之杳：“怎么了？”

　　蔺阿婆还是只会指着电视里扬水袖起舞咿咿呀呀唱着的演员哭，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蔺轻扬问电视里放的什么，蔺之杳对戏剧了解不深，本以为自己不知道的，细听唱词故事，一时怔然。

　　“是游园惊梦。是外婆在明州时，天天都要拿收音机听一段的戏。”

　　这就对了，天鹅湖是告别，四十多年的明州市也不能不作别。

　　“还真是外婆的风格啊！”

　　趁着外婆还方便，蔺之杳和蔺轻扬商量了一下。

　　她们的人生还有不短的一段路程，她们要送蔺幸华走到最后。

　　春光正好的时节，她们三个人痴坐庭院中，看着悬铃木下紫色的鸢尾花丛，却默不作声。

　　收音机时不时卡带，可能是磁带没有保存好，可能是收音机太老了。

　　好好的戏曲断断续续，刺耳又惹人心烦。

　　蔺轻扬的指甲在桌面上来回划过，张嘴欲要说什么，却被抢了先。

　　“你们俩守着我干什么，没有自己的事要做？”

　　蔺之杳摸不准她此刻是以外婆的身份说这话，还是没有长大的小女孩在说这话。

　　于是她回道：“春天来了，再要紧的事都比不上花开花落。”

　　正值此时，收音机里放到了“怕罡风，吹得花零乱，辜负了好春光……”

　　里面的磁带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蔺之杳喊道：“外婆？”

　　卡顿之后的磁带继续唱：“徒唤了枉然……”

　　蔺之杳和蔺轻扬两个人都很平静，等着那盘磁带放完。

　　默默处理蔺幸华的身后事和遗物。

　　外婆有个极宝贵的红木箱子，箱子里放了很多东西。

　　其中有一封遗书，落款是许多年前，蔺之杳很早就知道，很早就看过。

　　阿尔兹海默症的并发症太令人难堪。

　　蔺幸华尤其无法忍受。

　　外婆玩手机电脑都不是很熟练，她不是从网上查到的信息，而是在病情还未彻底恶化前咨询了医生。

　　至于为什么没有在那时候放弃生命呢？

　　蔺之杳很早前便想通了这一点。

　　忘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活着，即便要忍受那一系列令人难堪的症状，她也还是想尽可能多陪一陪蔺轻扬和蔺之杳吧。

　　这封十多年前的遗书上说，倘有来生，不妨再遇见阳光与你们。

　　蔺之杳笑了笑，湿意浸润了眼眶。

　　外婆不会坦坦荡荡说爱，蔺轻扬没有学会，蔺之杳也从未说过。

　　“来生啊来生……”

　　肖家和苏阿姨来帮忙操持完阿婆的后事，蔺轻扬在明州市待了一段时日，伤心徒然。

　　裴希声怕她伤心伤神，把她接回首都了。

　　蔺轻扬想带着蔺之杳一起走的，却听她说：“我都毕业了，回去也没什么事。”

　　闻言，蔺轻扬哽住喉头，问道：“你要留在明州市，不打算跟我走了？”

　　蔺之杳摇摇头，“不是要留在明州市。”

　　她笑着摇头晃脑，“你不是说，我要做个流浪的艺术家，不见得流浪，但也得看过世上诸多不同才能创作艺术。也不是不打算跟你走了，这里本来就是我的故乡。”

　　蔺轻扬劝不动她，索性就由着她去了。

　　蔺之杳和他们一起到的机场，她抱了抱蔺轻扬说：“妈妈，我总会回来这里的。”

　　她看到云海神光的时候自然不知道，异国匆忙赶回来的人，正在马不停蹄往明州市赶路。

　　江恕做项目的时候只是觉得心神不宁，他挑了个时间给蔺之杳打电话，却没什么异样。

　　思来想去，只好问肖川。

　　蔺之之没有把外婆去世的消息告诉江恕，肖川倒是不奇怪。

　　他早料到会是这样。

　　如他所想的那样，两个理想主义者，两个艺术家，太相似了，慢慢成为对方那样的人，可能会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江哥，你回来了吗？”

　　肖川在机场扣着手机问道：“你到哪里了？”

　　“下飞机了，我看到你们了。”

　　肖川想在电话里说“你来晚了”，杨小柳扯了扯他的衣摆制止了他。

　　看到那个脸上有了青色胡茬还有些邋遢的江恕时，只能无奈一笑。

　　江恕也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见此情景，他当然也知道自己来晚了。

　　杨小柳想安慰，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江恕抚平了皱巴巴的衣角，说：“我回去学校了，匆忙赶过来，获得批准的假期没几天。”

　　肖川：“哎，吃顿饭，休息一下吧！”

　　江恕摇摇头正要拒绝，手机声音有消息提示。

　　他拿出来看了一下，笑得很是自然缱绻。

　　肖川：“谁？怎么了？”

　　他打开聊天界面给肖川他们看，正好是蔺之杳的消息，只是现在才收到。

　　“江恕，我要去游遍世界了。”

　　江恕跟肖川他们说：“她刚走没多久，无论去哪里，游遍世界，总会路过我在的地方。”

　　她要游遍世界，总会路过我在的地方。

　　旅途总会有终点，无论她去哪里，她都会告诉我，然后最终会回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