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E.D.》客灯

63、如有捷径

　　江展眉没懂那边母女俩的明喻暗语，见蔺之杳去帮江恕的忙了，转头想和蔺轻扬聊育儿经。

　　“蔺之杳同学是怎么走上画画这条路的？我有个朋友的女儿，在S高读高二，吵着要学艺术，她妈妈不同意她非得学，正在考虑要不要向女儿妥协。”

　　蔺轻扬失笑：“倒是跟我们家完全相反。我是我妈逼着去跳舞的，蔺之杳也算是我引诱走到艺术道路上的，一开始都没那么喜欢。”

　　“那看起来是没什么可参考的价值了。”

　　江展眉不无失望的叹气，说：“得亏我没有养小孩，不然这么多事烦死人了。”

　　蔺轻扬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江姑姑长吁短叹：“教导主任不好干啊！”

　　“要不我把蔺之杳借给你？”

　　蔺轻扬：“她考的大学在艺术领域口碑还行，S高艺术生老师什么的，她做不了，那是误人子弟，但跟迷茫的后辈说说说话也不是什么大事。”

　　三言两语，蔺之杳就被她亲妈给卖了。

　　厨房里，蔺之杳当然不知道她妈给她找了点事情做，正在切菜。

　　江恕：“你出去等着，我来做。”

　　“你会做饭？”

　　蔺之杳狐疑，倒不是信不过江恕，那年他到她家吃年夜饭，切肉剁骨头还是外婆教他的。

　　很明显，江恕没有正经下过厨房。

　　她是不信，一个在外求学的、吃住学校都挺方便的人，怎么可能在几年内致力于提升厨艺？

　　蔺之杳不由得回想起江姑姑炸厨房的战绩，说：“还是我来吧。”

　　厨艺虽然不咋地，好歹家常菜做出了家常味，一般般的水平总是能吃的。

　　江恕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院子里余下的三位女性长辈，且不提阿婆，他姑姑和蔺阿姨，看着就不像洗手作羹汤类型的。

　　“你去陪她们，我可以的。”

　　江恕边说边推蔺之杳出去，她出去后还是不太放心，扒着门框向内看。

　　看了一会儿目瞪口呆，放心了，倚着门道：“你这是天赋异禀还是在哪里学过？”

　　江恕微笑不答。

　　要真是天赋异禀，他很早之前就会做满汉全席了好不！

　　饭菜的香味飘出厨房，院里的三人不禁好奇，目光向厨房那边看去。

　　江展眉得意地笑道：“江恕啊，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还挺会做菜的！”

　　从哪里学来的呢？

　　蔺之杳问了他好多遍都没有得到答案。

　　或许得问过首都大学后街比较受好评的几家菜馆厨师才能知道答案。

　　吃过午饭后，江展眉和她提了几句学校美术生在画室苦战的事，想让她去学校里看看，顺便指导指导那些学生。

　　蔺之杳若有所思，看看倒是次要的，刚才江主任和她妈妈的话，她也有听到。

　　她问江恕，“你要去吗？”

　　江恕点头，他当然要去了。

　　S高离步行街不远，过了这么些年，老街巷里依然人来人往的。

　　小孩子长大，大人变老。

　　大街上一直有正当最好年华的人，尤其是快到过年的时候，卖各式各样点心的小摊贩，有的精巧、有的美味……

　　蔺之杳中午饭吃得七分饱，路过卖红豆糕和紫薯饼的地方又被那甜丝丝的味道吸引了。

　　江恕不知道哪里来的本事，只消一看就知道她想要什么，问道：“你想吃哪个？”

　　蔺之杳眼巴巴地看他，又看了眼热腾腾的糕点，颇为纠结。

　　“我知道了。”

　　蔺之杳：“……？”

　　“两个都买，分着吃。”

　　油纸还是蛮大的，可以撕成两半来尝不同的味道，蔺之杳边吃边有了莫名其妙的愧疚感。

　　“江主任说让我们去见见S高还没放假的学生，没想到我们在路边吃起了糕点小吃！”

　　“姑姑是怕她的学生们以为美术是条捷径，然后选错了路，才想找个知道的人去告诉他们前方有什么。”

　　没有任何一条道路是充满星辰大海的，浪漫有时候是绝望的代名词。

　　虽然残酷，但比起之后被现实打击到绝望，现在就不要带着滤镜去看最好。

　　江恕早就知道这件事，S高这几年美术生越来越多，厉害的学生很多，因此吸引了越来越多爱好美术的学生。

　　而庞大的基数下，自然有些本身没那么喜欢也不怎么有天赋的人，以为这是一条好走的路。

　　“说起来，S高之所以能收到那么多喜欢美术的学生，还多亏了那本入学就发的漫画书。”

　　江恕似笑非笑地看着吃完了红豆糕的蔺之杳，当年的校园欺凌主题，说是征集的稿件，作者匿名，但他就是知道，那个人是蔺之杳。

　　“要是早知道那漫画能那样出名，我早该大大方方地写上蔺之杳的大名。”

　　她揪着湿纸巾擦手，边笑道：“哎呀，要是写了名字，我岂不是要留在S高的校史上了？”

　　“姑姑知道，李老师知道，苏校长已经退休了，但他也知道。”

　　不是匿名吗？这是匿了个什么啊！

　　“他们怎么知道的？”

　　“嗯……可能是通过IP，可能是见过你以前的画，也有可能是别的途径。据说后来入学S高的学生都知道，是我们这一届有个人画的。”

　　黑历史啊！

　　以蔺之杳现在的技法和风格来看，那种漫画无疑是黑历史。

　　想想能对后来人或多或少有点影响，这点羞耻就不值一提了。

　　说话间就到了学校大门口，张主任管了那么多年门口摆摊的事，好像还是没下狠心断了学生打牙祭。

　　但看起来，比起几年前，卫生看着好了很多。

　　S高门卫这么多年都没有换，就是以前挺精壮的大叔变成了鬓角发□□神矍铄的老大叔。

　　他认得江恕，顺便就放蔺之杳一起进去了。

　　除了高三生要上课到年关，高二学生已经期末考试结束了，现在就是在上毫无压力的延时课，但这不包括艺术生。

　　S高有专门的画室，也有和校外美术培训机构合作的授课老师。

　　等放假后，艺术生是要集训的。

　　现在他们还在画室里练习。

　　蔺之杳不好贸然闯进去打扰别人，就趴在窗户旁看了一会儿。

　　排线、铅笔刷刷的痕迹，画静物、学透视，还有水粉什么的……

　　不管过了多少年，技法总是一样的。

　　这个艺术班好像刚成立没多久，大多还在排线画正方体画球体。

　　蔺之杳从前就不喜欢这种集体的练习。

　　“先去逛逛学校，等他们下课了再来？”

　　江恕示意她看画室里的老师，人已经出来了，见了蔺之杳和江恕就道：“你们两个也是想走艺术生路子的学生吗？在外面看有什么意思，进来试一试嘛！”

　　“江同学，你想学吗？”

　　江恕：“蔺之之同学，去试试吧。”

　　画板铅笔和素描纸都是现成的，蔺之杳就听那个指导老师说的，画横的竖的直线，基本功而已。

　　蔺之杳偏头看江恕，纸上的痕迹也还行，以初学者的水平来说还算不错。

　　但看他苦大仇深地皱着眉，觉得分外好笑。

　　“你没有在数学之外的地方用过功？”

　　“不是，学打架，还有后来跟肖川学打篮球，学厨艺，还有……”江恕瞄了一眼蔺之杳的发间，笑了笑说：“反正都挺用功的。”

　　坐在他们前面的一位高中生趁着老师出去了，回过头了问道：“你们是哪个班的？也要学美术吗？”

　　蔺之杳：“对啊，来这儿不都是想做艺术生的嘛！就是画起来感觉也不是很简单。”

　　前座的男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唉，我是文化课成绩不好，只能上个二本，家里人说，艺术生分数低，学一学能上一本，说不定还能上重点。”

　　“艺考不是要提前考吗，而且也有排名的，不好考的吧？”

　　“那也总比高考容易一点。”

　　蔺之杳皱眉，“谁告诉你的？”

　　“这还用人告诉，谁不知道，高考鄙视链啊！”

　　蔺之杳看江恕，大概是在问，什么是高考鄙视链。

　　江恕思考了一会儿才说：“应该是说，理科生傲视群雄，文科是不聪明的人才学的，艺术生是投机取巧走捷径的人。”

　　蔺之杳就不服气了，她当年……虽然没有参加国内高考，但他们同一届的艺考生看着并不轻松。

　　她打算给这个班里的人说点经验之谈，不见得是传授自身经历的，就是她自己见到看到的。

　　“别的艺考我不清楚，编导、音乐的不清楚，但美术，啧，不难，就是要忍耐，忍受孤单寂寞，忍受时间的打磨。说这是捷径，考上的艺考生一口老血喷死你！”

　　前座的少年不懂后座看起来挺温柔的同学，好似突然间打开了什么阀门。

　　“打算学美术的，这个寒假就得去集训了吧？你想想，同学们过年回到家里，年夜饭吃上了，饺子、鱼、肉，你在集训地方的画室里练习肖像画，妈妈发来视频消息，问道：‘晚上吃饺子了没有？’你们开着视频，又累又饿，不知道要交的十张画得画到什么时候了。”

　　蔺之杳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老师不在，不少人交头接耳，也都能听到。

　　大概是对要走的路还不甚清楚，难得有个看起来很懂的人，于是他们不禁问道：“十张画，多久交十张？”

　　“速写的话，一天就要十张以上了，素描和色彩看熟练程度，一周怎也得几十张了。”

　　这么多！

　　蔺之杳继续说：“过年放假，惨兮兮地刷到朋友圈里晒红包晒烟花晒出去玩的照片，不知道那时候坐在画室里会不会流泪啊……”

　　虽然是吓唬人，但真的是事实。

　　“如果只是想走捷径的话，这真的不是一条捷径，如果真的喜欢绘画，有梦想有追求的人，坚持下去也还是要忍受孤寂痛苦。没有任何一个行业是捷径。”

　　下课铃响了，艺术小班里有的人收拾了一下东西走了，有的人反而愈发坚定了。

　　倒是先前问话的人挠着脑袋说：“怎么感觉那个男生有点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