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E.D.》客灯

59、见见家长

　　何安海无声无息望着他。

　　宛若已经作古的墓碑回看墓前的焚香人。

　　“哪有什么数学之神，都是死神……”

　　何安海：“不会都是柳仁这样的。”

　　江恕笑着称是。

　　“唉，夸父追逐烈日的时候有多绝望，老师我年轻的时候就有多绝望。四五十岁的时候堪堪有了一点成就，这是我对数学做出的唯一贡献，回过头来惊然发觉，数学已经陪伴了我半生。”

　　“柳仁那样的固然可恨可恶，可那些不可恨的庸人……”

　　何安海笑了一下，想以此自比， “我快要退休了，数学协会的老会长身体大不如前，下次再选说不准就会选我，再不济也能捞个副会长的职位。”

　　“单论学术方面的成就，老会长比不上我，我比不上赵易翔，再过几年也比不上你，但你看，资历就是名利。”

　　“资历混到头了，名利也就到头了。到头了……数学之神见不见得到不一定，回望时一定能看到高举着镰刀的死神。追逐名利的人见到的是死神，像你们，大概能见到的是死神化身的数学之神。”

　　江恕明了他的意思，追逐的尽头都是死神。

　　夸父追逐的烈日尽头也是死神，却不能说，烈日在他死前不曾以神光照耀。

　　数学的尽头是死亡，数学的尽头是数学之神，但凡全力追逐过，都有可能留下永恒。

　　江恕从来都明白这个道理，他懂何安海想让他知道学术界这样不公平的事很多，想让他体谅那些平庸的人。

　　他体谅平庸，但无法原谅狠毒和欺压。

　　如果柳仁这样的人越来越多，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老师，那些约定成俗的名利地位规则，我不觉得有什么对或者不对的地方。但如果一个圈子失去了正确和正义，连真诚也失去了，败落是迟早的事。”

　　“不至于烂成那样。”

　　何安海摆摆手，精力不济似的支着脑袋在桌上，疲惫地说：“算了，随便你吧，要揭发还是要公之于众都随便你，结果不会是你想要的。”

　　江恕无奈，他当然知道。

　　存在已久的圈子内里的交际网盘根错节，柳仁只是一条过分嚣张的枝桠。

　　不提大众对学术圈的关注度和了解度，柳仁的事就到此为止了，只能到这里，这就是江恕得到的教训。

　　他分明查到了其他和柳仁相似的手段存在的痕迹，被发现后连痕迹都抹除了。

　　加害者一条通天的坦途，总不如被害者内心的坎坷荆棘清晰。

　　而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江恕低头弯腰，拿起他的证据材料走了。

　　他把所有的证据原件寄到了警局，备份分别寄给了证据中的受害者，姑且算是给了自己一个交代。

　　剩下的事，看受害者想怎么办，江恕不会再管。

　　柳仁的案件还有些证据正在调查中，但他本人已经被限制了人身自由，起码没办法继续祸害学校里的学生。

　　转眼就到了十二月底，研究生考试，考完试之后就是元旦假期。

　　江恕难得有闲暇，和蔺之杳约好去游乐园玩。

　　就在约定好的前一天晚上，江姑姑打来电话说：“江恕，你爸妈元旦有休假诶，他们说想跟你一起吃饭，你回不回你们的家？”

　　才接到姑姑电话的时候，江恕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说的“你们的家”是什么意思。

　　在这里，他爸妈有房子，房子里没有住人，恐怕只有姑姑会说那房子是家。

　　“他们休假休一天两天，有个睡觉的地方，睡一晚就走，没必要去收拾房子，不用回去。”

　　电话那头的江展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姑姑。”

　　江恕的言语里带着笑意，江展眉奇怪，也笑道：“有什么好事发生了吗？”

　　“明天我约了人去玩，如果我爸妈真的休假的话，我想带她见见他们，您觉得行吗？”

　　“小姑娘吗？行啊，但你要先问一下人家的意愿，如果她同意了，也要记得告诉你爸妈，双方都同意了，不要太突然。”

　　江展眉大概觉得，侄子虽然这么大的人了，又没有谈过恋爱，万一太急促，把惊吓当成惊喜给了就不好了。

　　江恕笑道：“我知道，寒假不知道她会不会回去明州市，不过这个人您认识的。”

　　江展眉在电话里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蔺之杳？”

　　“嗯，是她。”

　　电话那头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发出低声闷笑，笑够了不等江恕再说，迅速挂断了电话。

　　江恕：“……”

　　他和蔺之杳浅浅说了一下明天他爸妈可能要来见他的事，问她愿不愿意见一见。

　　蔺之杳那边正抱着平板电脑看课程笔记，忽而收到了江恕的消息，还说了一通信息量这么大的话，不禁扶额感叹。

　　“见家长这么大的事……为什么到前一天才说，好歹给点准备啊！”

　　江恕：“姑姑也是今天才告诉我，不用准备什么。他们很忙，最多也就吃顿饭的功夫。”

　　“嗯……那我知道了，明天见。”

　　江恕收到了蔺之杳肯定的答复，才给他爸妈留了言。

　　江爸江妈从江姑姑那里得知江恕可能会带女孩子来见他们的事，收到江恕确切的消息后不免紧张。

　　和孩子相处是他们没有努力学过的事，种种原因下，他们之间仅是比陌生人好一点。

　　于是这一晚，除了江恕都没能睡好。

　　虽然没睡好，精气神还不错。

　　蔺之杳直接去江恕学校找他，两个人一起去和江爸江妈约好的地方。

　　一家老巷子里的饭馆，楼下是大堂，楼上有包厢，一进门就能闻到饭菜的香气，像是明州市人家里做的家常菜的味道。

　　跟着服务生的引领到楼上，转角处抬眼就见一对中年夫妇，女士戴了眼睛，外套放在包厢内，穿米色毛衣，微微笑着，男士面无表情，站立姿势有些僵直。

　　蔺之杳颔首微笑，江恕给她介绍，“这是我爸我妈。”

　　“叔叔阿姨好。”

　　江妈妈笑道：“之杳是吧？进来坐下说。”

　　刚坐到椅子上，江妈妈让服务生上菜，等菜的间隙只剩了沉默。

　　蔺之杳看了看江恕，轻咬下唇再看江爸江妈，他们目光四下游离，不看她也不看江恕。

　　她这就知道了，江恕跟他爸妈不怎么熟稔，双方都拘谨得很，所以只能沉默不言。

　　“初次见面，我在楼梯间那里就认出了你们，江恕和你们长得很像。”

　　蔺之杳斟酌一二，说了句不会出错的话。

　　江恕无声侧目望她，唇角噙笑。

　　“这家店是很多年前开的，店家往上三代老家是明州市的，我小时候吃过。”

　　蔺之杳也笑，问道：“好吃吗？”

　　“小时候爸妈带我吃过的，不记得味道了，他们说是明州市的味道。”

　　江恕说完看向他爸妈，没什么不甘和怨恨。

　　“那时候我都没有去过明州市，他们带我来吃家乡菜，我当然不知道地道正宗什么的。”

　　江爸爸眉头一皱，“那时候问你，你怎么说好吃呢？”

　　“因为在家里我只尝过保姆阿姨做的饭，跟你们在一起每次都会带我来这里吃饭，很开心。之后，在明州市和姑姑待了好些年，那里的饭菜确实好吃。”

　　江恕看起来已经释然了，他爸妈反倒愧疚着说：“抱歉，是我们没有尽到做父母的职责。”

　　“没有人规定做父母应该是什么样的，最多，你们算是比较另类的父母，我也是个另类的儿子。”

　　江恕不再介怀，也希望他爸妈能安心去做他们想做的事。

　　江爸江妈放在桌上的手指尖轻颤，清晰地认识到，江恕长大了。

　　若说从前还会存有期待，现在是觉得怎样都好。

　　父母是第一次做父母，此前他们是独立的人，子女生来眷恋双亲，慢慢长大，也会变成独立的人。

　　江恕过了那个依赖他们年纪不再回头，他想带蔺之杳见见他们，仅仅是想让他们认识一下，仅此而已。

　　蔺之杳可以选择沉默不说话，不必听他们的意见，也不用绞尽脑汁来想，该说什么样的话，要怎么说，是否要帮他修复这样的关系。

　　都不必。

　　“我们没有资格对你的人生指手画脚了。”

　　江爸爸从这么多话里极精简地总结出这么一句话来，不由得无奈。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

　　该不会是怕他们为人父母的挑剔人家姑娘？

　　江妈妈嗔怪着看了眼丈夫，怎么能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蔺之杳看着他们父子母子三人之间至疏又至亲的氛围，饶是她再巧言也插不上话。

　　好在服务生上菜了，稍稍缓和了气氛。

　　饭吃到一半，江爸江妈的电话响起来了，他们两人尴尬地笑了笑。

　　江恕却是见怪不怪，他总是碰到这样的事。

　　江爸江妈不是故意的，实在是他们的项目很忙，也是挤出来时间和江恕见面，所以总是来去匆忙。

　　江爸江妈开口犹豫，“我们……”

　　江恕叹气，“别说废话，赶紧吃饭，多吃点，不然回去后又得饿着。”

　　江爸江妈相视一笑，拿起筷子吃饭。

　　见状蔺之杳也笑，血亲在世上有各种各样的相处方式，有人是仇人，有人是至爱。

　　等两位家长走了后，蔺之杳坐下来松了口气。

　　江恕问她，“紧张吗？”

　　“见家长哪有不紧张的？不过你见我妈倒是不怎么紧张的样子。”

　　“蔺阿姨有点像姑姑，不是第一次见了，但要说不紧张那绝对是假的。”

　　蔺之杳：“上次我看你分明游刃有余啊？”

　　“那是蔺阿姨游刃有余。”

　　蔺之杳轻笑了一下，给他舀了一碗甜汤，偏过头说：“你明明很关心你爸妈，他们点的菜也是你爱吃的，像是互相关心着。”

　　江恕：“我知道，他们关心我，他们也知道我关系他们，只是成了现在这样的相处模式，不好吗？”

　　蔺之杳摇头，不是说不好。

　　不过嘛，世上总有各种各样的父母儿女关系，外婆和她妈妈那样的，江恕这样的，也有杨小柳和肖川那样的。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