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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此前什么 ...

  •   “好,同学你先坐下,稍微冷静一下。”

      女警察例行询问过之后,元心就知道,柳仁完蛋了。

      她一出警局就控制不住抖擞的手给蔺之杳发消息。

      “警察告诉我是非当事人报案,是你报的案?”

      蔺之杳没有回她。

      元心咬了咬下唇,就近拦了辆车,就去了上次和蔺之杳见面的地方。

      不可能每次都这样恰好,她没有找到蔺之杳。

      好在公园里的人很多,稍微打听一下二十多岁的女孩和患有老年痴呆的老人家这样的组合,很容易就能知道她家在哪里。

      路人遥遥一指,指向一座独栋别墅公馆。

      元心顺着看过去,不免觉得有些夸张。

      虽然早知道蔺之杳家境应该不差,但没想到好到这份儿上。

      元心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大门自动打开了。

      穿衬衫马甲的绅士管家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微笑着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道家里来找大小姐呢。”

      元心:“……”

      我还以为你要说,这还是我们大小姐第一次带人回来呢!

      元心含蓄拘谨地颔首,被领着到了一处庭院,有三个人。

      似乎是三代人。

      蔺轻扬笑了笑,端起桌上的甜点和茶,哄着蔺阿婆说:“蔺之杳有客人来了,我们去房间玩好不好?”

      蔺阿婆耍脾气,“让她们去房间里玩嘛,我就要在这儿晒太阳!”

      蔺之杳:“外婆和妈妈在这儿,我带她去我房间。”

      她回头就和元心回了自己的房间,元心还是执着问她,是不是她报的案。

      蔺之杳沉默以对,后反问道:“你是想感谢这个报案人揭发了一桩刑事案件,还是想指责这个报案人毁了柳仁,间接影响了你的前程呢?”

      无怪她有此一问,要是元心愿意反抗柳仁,可能这个报案人就是她自己了。

      元心苦涩地笑了笑,倒也不怪蔺之杳如此看轻她。

      “你心里是不是觉得我的退让是自私,隐忍是懦弱,沉默是无知和愚蠢?”

      元心这样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愚蠢、懦弱还自私自利,罔顾他人的性命?”

      蔺之杳摇头,她绝对没有这样的想法。

      元心所说的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不会被歌颂赞美,也不应当受到批评指责。

      不管蔺之杳有没有这样的想法,元心都会想,我们不一样。

      她说:“哪里都不一样。”

      “我家在一座小县城里,连火车站都没有,不比你们城里人。我爸妈他们就是农村人,务农务工的,我从一所小县城里最好的高中,但实际上在省内根本排不上号的学校里考出来的,考进了一所普通的一本大学。”

      “啧,就是这样,他们还挺高兴的,知道录取我的专业是数学更高兴了。他们说,别的专业不敢担保,数学是一定能找到工作的,就算再不济,回到老家来,找找关系,当个中学老师,婚恋市场被人抢着要的,以后老了退休了,还能拿不少的退休金。”

      “我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从小,我的环境条件就没有给我选择艺术和音乐的机会,我父母教给我的就是隐忍。忍一时风平浪静,好日子在后头,所以我不敢告诉他们我差点被柳仁欺负的事,他们会劝我息事宁人。”

      “而谁也不说是因为,我也不敢冒着风险得罪柳仁那个垃圾。我不想听我爸妈的话,到头来回老家当一名中学教师,我必须努力向上爬。”

      元心从来都清楚自己自私自利,也不会掩饰自己的卑劣,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可若要说她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又确实怪不到她身上。

      大环境赋予的命运而已,没什么可指摘的。

      常言道:人各有志。蔺之杳对于别人积极上进的人生没有任何评价,只是活着的一种方式而已。

      元心说:“我不喜欢江恕,但喜欢江恕会有好处,所以我一直和他保持着一定的关系。”

      “不是没有想到柳仁有东窗事发的一天,所以江恕就是我找好的退路。他很厉害,何教授也很厉害。但你知道,现在读博士,非常看重出身,我本科出身就没什么竞争力,柳仁事发之后,他的学生更没有什么竞争力了,如果能和江恕搭上关系,无论如何今后的路会好走很多很多”

      “听过这些后,是不是觉得我很卑劣呢?”

      蔺之杳笑了,说:“我听出来了,学姐没有觉得自己卑劣,那就不必去问别人是否觉得你卑劣了。”

      是了,元心自知,她这一番看似是在陈诉过往经历的话,诸多不得已、不甘愿,其实还是在为自己的灰色的灵魂开脱罪责。

      她不是没有机会救那个自杀的女孩,但她不知道有个人会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也不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去反抗,但她不敢。

      于是就……走到了这一步。

      元心叩问自己的良心,死去的女孩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吗?

      她不能斩钉截铁地告诉自己,“对的,她的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她跟蔺之杳说了那么多,无非是想让她宽慰一下她,像是这样——

      学姐做得很好了,那些不是你的错。

      换个别的人来,一定也是会不作为的。

      不然,柳仁那样的畜生怎么会逍遥到今天,说明在她之前的人,三缄其口,沉默不语。

      ……

      元心没办法从蔺之杳这里得到她想要的心安。

      但蔺之杳告诉了她,她查到的所有的事。

      “那天助你脱困后,我用了一点关系查了一下这个柳仁。可以说,毫不意外,和你说的都差不多。他看准了出身不够好而自身足够努力的女孩子,不敢破釜沉舟。”

      “然后威逼利诱,令她们忍受屈辱,从泥潭深渊里挣扎出来后,对这些难以启齿的过往避而不谈。”

      蔺之杳想笑着宽慰她,没笑出来,她果然还是没办法和沉默寡言做朋友。

      这绝不是什么正义感作祟,每个公民发现有犯罪事实后都有权利有义务向公安机关报案,她这是在履行公民义务。

      “因为往前查了有近二十年,最近的一位受到严重迫害的人,就是那位自杀的女孩,此前……”

      她抬眸望着元心的眼睛,她眼中摇摇欲坠的破碎感,仿佛走在刀尖上迎着时急时缓的风,回看的时候令蔺之杳有些犹豫,到底该不该告诉她。

      “此前什么,你说。”

      “此前,大多数被他侵害的女孩,过上了还算不错的人生,但也有十几个人,有的在精神病院了却残生,有的死于溺水、窒息,还有跳楼,大都是自戕。”

      蔺之杳可以确信,元心绝不会是那极少数人。

      但不代表,元心会对此无动于衷。

      她看到她以双手掩面,窝在椅子上佝偻着身形,一直抬不起腰。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隔音效果很好,如果不放心,可以开着水龙头。”

      蔺之杳这样跟她说,却被拒绝了。

      “柳仁能判多久?”

      “过去很多事都没有证据了,凭你们的证词和那位自杀女孩留下来的遗书,判他十年不是问题。十年后,他六十好几了,我向你保证,绝对让他晚景凄凉。”

      元心当然相信蔺之杳的保证,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私怯懦的自己。

      “世界上有各种人,从各自的利益出发,从而走出来各种各样结局,这本来就无可厚非。”

      蔺之杳从桌子上抓了一把糖果塞给她。

      “我外婆智力退化后就爱吃糖。她说,小女孩就是糖果。橘子味的清甜,草莓味的香甜,有苦的、凉的还有甜到齁的……没有完美的,也没有一丁点优点都没有的。”

      “所以也不能一直去在意自己没做到的事,也要看看自己做到的事。”

      “光是我知道的,你们学校好多女孩子都要跟你说谢谢,听说是你建议她们不要选柳仁做导师的。”

      这么算起来,元心救了很多女孩,阻止了她们踏入泥沼。

      蔺之杳:“学姐,走过这个坎儿,你还有光明璀璨的未来,向前看,别回头了。”

      送元心离开后,蔺之杳估摸着,她们是做不成朋友的,交集什么的就这一次。

      而学校内,江恕的导师何安海手上拿着江恕递给他的一系列证据,粗略地浏览过去,触目惊心。

      一个道德败坏的人,败坏之处不仅在他的私德上。

      他所从事的领域与有关他的学术性研究,都值得重新考量一下。

      嚣张绝伦的这类人恐怕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

      江恕递给何安海的资料是他自己查到的。

      从元心跟他索要蔺之杳的联系方式起,江恕就察觉到了什么,他不善言辞,但很敏锐。

      以蔺之杳的性子不可能袖手旁观。

      他不过是翻了些陈年旧账本,就让他发现了那么多。

      “抢占别人的论文署名第一作者;学术期刊论文造假,却买通媒体记者大肆宣扬;利用影响力排挤有竞争力的同事,逼迫其离职远走……”

      “老师,这些都是柳仁做过的事对吗?”

      何安海把眼睛推到额头上,眯着眼拿远了江恕给他的资料,皱巴着脸撇嘴道:“柳仁都要坐牢了。”

      江恕无奈笑了笑,此时此刻,他有点明白了蔺之杳为什么曾经想放弃那么喜欢的艺术。

      因为坚持想做的事,坚持梦想,实在是件太伟大太了不起的事了,就像在黑暗里点亮明灯一样。

      “因为他要坐牢了,所以他过往没有触犯刑法的所作所为,就无关紧要了?”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给他加十年刑期?也不怕他死在牢里了……”

      何安海没好气儿地瞪他,年轻人眼中有炽热不肯熄灭的星辰火光,烫得老人家眼眶几多温热。

      老人家也是从年轻走过来的,见过不少如江恕这般的年轻人。

      “柳仁其实也是平庸的从业者而已,他都这样了,怎么苛责?”

      “把一个人做过的事公之于众,不算苛责。”

      何安海不欲与他理论这些。

      “数学家毕生期待得到数学之神的垂青,天赋决定了上限,诸如柳仁,诸如我们这样的老头子……数学太残酷了,寻常人要花三十多年的时间去走前人踩出的路,到五十岁的时候,各项机能快速地在走下坡路,此时还没有任何成果,那就是被数学之神抛弃了。”

      江恕:“我不这样觉得,老师所在的协会里许多人没有成果,却比后来者站得更高。资历、人脉、出身,就那样重要?”

      何安海笑着说:“因为没有得到神的垂青,我们被神抛弃。如果不按照资历来排位置,岂不是说,我们中的神弃者,也注定要被为之奋斗一生的领域抛弃?”

      “你觉得这不公平?可就像你跟出国的天才赵易翔相较,会不会因为自己不是被选中的人而感到不公平呢?”

      江恕想了想,固然不能体面地认输,但也没有多嫉妒赵易翔。

      “世界是光明灿烂的,天赋才能在极限处拿来比较。”

      不够公平正义的世界,本身就没有什么值得拿来比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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