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E.D.》客灯

49、进退之间

　　出于某种不可说的目的，元心也很想知道江恕为什么逃课。

　　她猜测是与蔺之杳有关，所以打听了一下和蔺之杳有关的事。

　　巧的是，她正好认识美院学服装设计的学生，恣和的事不算人尽皆知，但有意从事设计行业的人对此都比较关注。

　　蔺之杳的长相不是放到人群里就会被吞没的那种，才华怎么样倒是不好说。

　　元心问美院的人，他们没有听说过蔺之杳这个名字。

　　纯粹的艺术道路走向商业化的设计，在有理想的青年看来那就是自甘堕落。

　　她猜测江恕是因为蔺之杳卷入抄袭风波的事这几天才心不在焉的。

　　于是她毫不吝啬地和同伴分享了一下八卦，末了微微一笑。

　　“我也只是听来的，不知道真假，不要往外说。”

　　“好好好，我知道。”

　　大学校园里是存不住秘密的，当天校园表白墙上就有了自称“内部人”的吐槽。

　　吐槽称：“校内某学院学神的女友，深陷某知名品牌抄袭风波，学神为其女友翘课、萎靡不振，且课业频频出错。”

　　“标题《论爱情对科学进步的阻碍》。”

　　下面留言各种风格，有骂该女友的，还有感慨学神也会坠入爱河的，再有就是疑惑不解，那样的女的居然还有这么优秀的人喜欢？

　　“那谁到底为什么喜欢她？”

　　校园表白墙很多匿名小号在下评论的，因此除非自报姓名，不然谁也不认得谁。

　　元心切到小号，回复了一条她看的书里的一段话，阴阳怪气。

　　“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我依然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势利、庸俗，然而我依然爱你。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

　　爱情就是如此不讲道理，正所谓，情人眼里出上帝，那些正是她的可爱之处。

　　元心发完这段话之后，郁结的心情舒畅了很多。

　　蔺之杳是江恕喜欢的人又如何，现在陷入了麻烦事里，看起来一时半会儿摆脱不了，这样糟糕的人，和江恕走不长远的。

　　她确信是这样。

　　然后不多时就收到了大量的回复，多是赞同她的话。

　　但有一条非常不显眼的如此说：“我是美术学院油画专业大四学生许言，如果你们说的是江恕以及经常和他在一起的女生的话，我以画家的双手作担保，她绝不是那样的人。”

　　就算是带上了大名，没有证据的澄清依然会遭到无数不需证据的质疑。

　　许言发完这一条之后就举着手机给身旁的这人看，质问道：“这个小号叫银角大王的人，该不会是你的追求者吧？”

　　江恕没有头绪，他摇摇头说他不知道。

　　“你真的喜欢她吗？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江恕没办法反驳，他对蔺之杳这七年经历的知之甚少，眼前这个叫许言的人都比他知道的多。

　　“你看过她的画吗？”

　　“看过，但也是七年前看过。”

　　许言斜了他一眼，还不如直接说没看过！

　　不过想想那个人说她不画了，许言不怎么相信，但应该没有在人前动过画笔，江恕没见过也不意外。

　　“她有个国外社交网络平台的账号叫Iris，你可以去看看，但她很久都没有更新过了。”

　　许言看着江恕打开手机，自顾自说道：“我在高中的时候认识她的，不是通过绘画领域认识的，是通过阿尔兹海默症认识的。”

　　“一来二去知道她是学艺术的，后来高考期间也是她帮忙，教给我很多，我才能考进这里，还有绘画风格和技巧，除了学校老师教的，我都是模仿她的。”

　　江恕：“所以你才叫她师父？”

　　“嗯，当然了，她不让我这么叫。”

　　“那为什么她回来后不想画画了？”

　　“应该是觉得迷茫吧！”

　　许言说：“我一直都知道，我追求的就是钱和名，她不一样，她想表达自己，想用画笔描绘一切，想让世界听到她的声音。”

　　星空浩瀚无垠，世界无边无际，画家只能画自己眼间心上的一切，那就注定会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

　　评价的标准是什么，喜欢的人很多所以是合乎标准的艺术品，还是说，既知那是艺术品，才为其它的作品制定应当被人喜欢的规则？

　　不止是蔺之杳迷茫，许言也迷茫，如她画的那副《死神》一样，倘若没有背后关于爷爷阿尔兹海默症的故事，她自己也不确定，那幅画能不能被那么多人欣赏、喜欢。

　　艺术是有鉴赏门槛的，温情故事不用。

　　但这还不是蔺之杳茫然到要放弃艺术的理由。

　　许言看着坐在一旁沉默的人，宛若雕像。

　　她心说：他哪里看起来有一丝一毫的萎靡了？

　　听说过江恕的传奇事迹后，许言就知道，要是没有那位几个世纪才会出现一个的绝世数学天才，江恕现在绝对不会被人造谣为“为女友翘课、萎靡不振、课业频频出错”的恋爱脑。

　　这就是造神，江恕不是神。

　　但Iris是。

　　“你应该看到了，Iris这个名字是在三年前扬名的，所以我一直以为她是个年纪不小历经世事的画家，没想到和我一般年纪，她的一幅普普通通的画都是五位数起卖的。”

　　“艺术史上那些名画家死前作品被富商买走收藏，过个几百年或许就成了传家宝了，她就是那个注定会在艺术史留名的人。”

　　就天赋而言，Iris才是艺术界那位几个世纪才会出现一个的绝世天才。

　　“她的真名叫什么？”

　　江恕答：“蔺之杳。”

　　“好，蔺之杳。扬名的是Iris，天才也是Iris，被艺术之神选择的还是Iris，不是你喜欢的蔺之杳。”

　　“Iris成名后，蔺之杳本名创作的画作被一些群体评为低劣的模仿之作。如果她不改变作画风格，蔺之杳这个名字就会永远笼罩在Iris的阴影下，当然她也可以直接公开假身份，但是那之后的人，是真的认可了她的作品，还是认可了Iris这个名字呢？”

　　许言说：“所有造神者，都会亲手将神推下神坛，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但只要Iris永远不再出现，她就会是一个永远合乎艺术之神选择的人。”

　　蔺之杳和江恕不同，江恕还在寻找数学之神的路上时，蔺之杳已经接近了朦胧神秘的女神。

　　她听到众人高呼她的名字，但那不是她的名字。

　　伊丽丝，鸢尾花，在西方是爱的使者，是光明、自由和财富的象征，是短暂且易逝去的美丽。

　　蔺之杳偶尔会看着簇拥在Iris身后的鲜花，却不知道下一步靠近艺术女神的脚印应该踩在哪里。

　　到此为止，止于神殿之前，进退两难。

　　江恕跟许言说：“谢谢你肯告诉我这些。”

　　“但是，和艺术之神没有关系，从来都只和死神有关。她喜欢的、热爱的，唯有遇见死神不得不放手，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许言对他莫名其妙的自信感到震撼。

　　数学家应该拿事实说话，严谨的态度是基础，一个数学家用这样笃定的口气说出并不在他掌控的事情，有些不大严谨。

　　许言疑惑，这个人凭什么敢说自己了解蔺之杳呢？

　　他分明什么都不知道。

　　“恣和的事……”

　　“恣和的事，我已经有了反击的办法。”

　　江恕说：“恣和的手段并不高明，做过的事都会留下痕迹的。”

　　他握紧了手机，许言看了看，没有问他又什么办法。

　　这是江恕自己发现的，恣和在网上所有能查到的信息，江恕都去找了。

　　诸如花边绯闻、商业纠纷甚至劳动仲裁，他都看了。

　　当然也知道内部设计以低价从网络平台购买设计稿的事。

　　这种事不违法，但对于恣和这种设计标榜原创，且以此博得了无数好感度的品牌，社会舆论也绝对够呛。

　　能克制舆论的当然还是舆论。

　　恣和内部的小打小闹，哪里比得上整个自诩清白品牌早就是泥潭一员的新闻来得抓人眼球。

　　江恕一个人做不到这些，还有裴知扬的帮忙，但他联系到了那些被买稿子的人。

　　如此，之后的事就变得简单许多了。

　　大学校园里银杏树的叶子渐变金黄，秋风飒飒，十月的时候，恣和侵权案开庭。

　　蔺之杳没有去，她这时候正在首都大学的校园内。

　　“我妈回来了，在首都剧院里周末有场演出，给了我几张票，说要我请你们看，有时间吗？”

　　“有。”

　　“她今年也四十多岁了，勤养护勤锻炼，说是不知道还能演几场。”

　　蔺之杳眼看着江恕有些伤感，不禁笑道：“你想什么呢，那是工作，她巴不得早早退休，带着外婆去世界旅游，要不是裴知扬还没长大，裴叔叔也早不干了。”

　　江恕哑然失笑，绝不敢轻视裴知扬。

　　蔺之杳来去匆匆，打算把另一张票给杨小柳，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呢，但是无人接听。

　　不知道在忙什么，她打了两遍都如此，无可奈何回家了。

　　庭审当天，杨小柳问了下陈默，知道蔺之杳没有去，她就去旁听了，手机自然是关机了。

　　陈师姐的专业素养自不必说，还有恣和从不出名设计师手里低价买稿的热度在，民事纠纷很大程度上也要受到社会舆论的影响。

　　法庭宣判，恣和必须在公众平台向蔺之杳道歉，并按照侵权方因侵权获得的利益进行赔偿。

　　陈默拿了恣和上一季度某款服装的销售额作为依据，索要了不少钱。

　　蔺之杳曾答应她，要到的赔款，捐献给家庭援助计划基金，就是帮助那些单亲父母残疾的家庭。

　　陈默不遗余力，既赢了案子又帮最初她想帮的那些人，得偿所愿了，可她离开的时候却不怎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