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E.D.》客灯

48、我相信你

　　“陈律师，你好，我想咨询您一些问题，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蔺之杳上前和陈默交谈，作出一副完全不认识她的模样。

　　陈默上下打量她，然后说：“你上午来过律所，想咨询的是恣和的侵权行为。”

　　“我看过律所律师接过的案子和恣和涉及的民事诉讼，大都是与劳动法和知识产权相关。实话告诉你，服装行业的设计稿就算有证据也很难定性为抄袭。”

　　这是整个行业的弊端，非一人一力所能改变。

　　中午最热的时候，附近的林荫路上种的槐树，槐米成簇，一丝风都没有，凝滞的燥热混着聒耳的蝉鸣声。

　　一声声仿佛能穿透耳膜。

　　蔺之杳的话和这些嘈杂的声音混到一起，却能异常清晰。

　　“我知道你说的意思，但你们都没有听我陈述原委，只是那些例行的咨询就判定打官司我一定会输吗？”

　　“也不是。你知道，认定抄袭需要两点，接触和实质性相似。服装设计我不懂，尽管市面上的衣服看起来都一样，但真要找一个款式、色彩、图案、面料、制版等等一模一样的，还是挺难的。甚至设计稿稍微改一改都只能算作借鉴，而非抄袭，一线之隔，天差地别。”

　　陈默不是想劝眼前这个穿着随性却不失气质的女孩放弃的意思，实在是……见多了这种事，想让她省些力气而已。

　　“不是设计稿的抄袭，是他们的设计稿以及即将上市的新款服装上的图案和一幅画作一样。”

　　陈默提起了点兴趣，问道：“不是设计稿或者款式的抄袭，是用了画师的图案而未经授权？”

　　“是这样的没错。”蔺之杳很无奈地说：“很不凑巧，那幅画是我在入职恣和之前画的，匿名发布在网上，没有人知道我就是那个人。”

　　“这是有证据的，而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使用作为服装图案，我想告恣和，获胜应该不难。”

　　陈默听完后理清楚了她说的话，笑道：“那确实不难。”

　　“八月末尾市面上会上新秋款服饰，证据和时间线我会整理好发送给你们律所，到时候仰仗你了。”

　　这边蔺之杳才和陈默协商好，杨小柳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她问道：“你找陈师姐做什么？碰见什么事了？”

　　“小事，已经处理好了。”

　　杨小柳：“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去问陈默师姐了。”

　　“……”

　　“我辞职了，和前公司有些纠纷，公司有个人将我的画作用到服装设计上了，衣服马上就要进入市场了，我要维权。”

　　“哦哦，这样啊，不是什么大事吧？”

　　“嗯，小事，没事的。”

　　“那也不要瞒着江恕啊！”

　　杨小柳说完最后这句就挂掉了电话，蔺之杳“喂”了好几声，她的手机才反应过来对方挂了电话。

　　为什么非要告诉江恕呢，这种事也太丢脸了……

　　近来蔺之杳挺闲的，打官司的事交给了律师，她还是要正常生活的。

　　每日就是带着外婆去公园散散步，坐在长椅上看着胭脂色的夕晖沉没在江河里，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又有执起画笔的冲动。

　　只是一瞬间而已，她想自己应该是画不好的。

　　蔺之杳靠在长椅上，缓缓抬头，透过阴翳的树林间隙能看到湛蓝的天空。

　　飞鸟竞逐，也是一样辛劳为生计奔波。

　　蔺之杳得说，出身、样貌以及天赋，这些她都有，已经足够幸运了。

　　闭上眼的一瞬间，眼前的光感有些弱，原以为是一片树叶飘落，睁眼向后仰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呃……”

　　蔺之杳一瞬错愕，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问他，“研究生不忙吗，你怎么来了？”

　　“杨小柳说让我最好来找你，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江恕打量着蔺之杳，松了口气，说：“没事啊。”

　　蔺之杳眼珠子向上翻，杨小柳这人怎么突然爱好当红娘了？

　　但她看着江恕额角的汗珠和走得急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头发，也说不出赶人走的话来。

　　坐回椅子上，她拍拍一旁的位置说：“坐！”

　　江恕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话说你怎么找到公园来的？”

　　“我到你家附近的时候，你弟弟和外婆在散步，他说你在公园。”

　　这边的小区住户起码是中产阶级，附近的公园修得蛮大的，亏得江恕能找着。

　　“我没什么事，就是辞职了。”

　　蔺之杳开玩笑地说：“哎，就是没想到那家公司竟然没有人看中我的美貌，看中的是我艺术家的才华！”

　　江恕睨了她一眼，暗道：怎么笑得出来的！

　　“没被欺负吧？”

　　“有个二货造谣我喜欢他，借此偷了我的画。辞职解约后，我还要赔他们好多钱。”

　　听完江恕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说：“没关系，钱不够我有。”

　　蔺之杳心说你真是糊涂了，裴叔叔和她妈妈都不差钱的，怎么会拿不出来钱。

　　况且，她自己不是穷鬼，恣和的违约金还不至于是天价。

　　江恕好像误会了什么，但应该不重要。

　　两厢无言，江恕和蔺之杳并肩坐在长椅上，看着湖水泛着金霞色，静默坐到了傍晚。

　　蔺之杳的手机接到了陈默的消息提醒。

　　陈默发送的是一个网址链接，一个服装时尚圈子的交流平台。

　　据说上面有很多服饰穿搭、遵循tpo原则什么的，好像很多人在用。

　　搜索页面有热门话题，陈默发来的就是和恣和有关的一个搜索。

　　“恣和内部某设计师抄袭未遂反咬原创一口，两人竟是暧昧关系，时尚圈惊天丑闻……”

　　蔺之杳念着念着眉头就忍不住皱到了一起，边皱眉边惊讶，简直匪夷所思。

　　“这什么瓜，编得有鼻子有眼的，他们就不怕砸一手吗？”

　　陈默那边给她发的语音里说：“恣和法务和公关都挺厉害的，应该是知道你咨询律师的事，打算抢占舆论高地给你施压。我就是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以及后续可能会出现意外，网上这几天会骂你。”

　　“之后他们可能会开价来和你和解，当然我是律师，如果委托人的意愿有所改变，请及时告知我。”

　　蔺之杳对恣和使出这样的昏招也很无奈，倘若她真是个贫困无所依的搞艺术的小姑娘，可能早就用钱和解了。

　　她眼含无奈看向江恕，说：“你都听到了，事情就是这样。”

　　江恕点点头，不等说话，背后跑过来的少年气急败坏地喊道：“姐！我看到网上说的了！”

　　裴知扬小跑过来，没顾得上江恕。

　　“搞不懂老妈干什么要让你在外隐瞒裴家女儿的身份，不然什么恣和、姓周的，哪个敢造这种谣！”

　　蔺之杳知道裴知扬是一时气急脱口而出，实际上这和裴家不裴家的关系不大。

　　“外婆呢？”

　　“我把外婆送回家了，你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舆论也不能颠倒是非黑白。我会发个澄清贴，别人信不信是别人的事。”

　　蔺之杳话锋一转，忽然问江恕，“你信不信？”

　　江恕：“你说的我都信。”

　　裴知扬：“……”江哥信有什么用啊！

　　蔺之杳眸光闪烁，她刚才匆匆瞥过一眼，那帖子上有她和周擎宇一起吃饭模糊图片，角度问题，看着还挺亲近的。

　　看过这个帖子江恕还是相信她，还真是，换个人来，她都要以为僵尸啃掉了他的脑子……

　　“这件事本质上不是恣和内部我和周擎宇的矛盾，是一个画手要告恣和侵权。从周擎宇偷了我的东西开始就输定了，他以为那只是我的东西，没有想到在此前我在网上发过，这就是十拿九稳能赢的官司，操纵舆论是他们走了昏招。”

　　蔺之杳自认坦荡，她在乎的人，世上满打满算不过十指之数，她管不了别人说什么。

　　她把江恕打发回学校，写了篇简短的澄清发布网上。

　　“周姓人氏只是普通同事，并无不正当男女关系；设计稿只有一张，无人抄袭，更没有反咬一口的说法。”

　　但是没翻起多少水花。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的一大要素就是内容足够精彩，而寡淡无味的辟谣自然没有人在乎。

　　蔺之杳发的澄清那叫什么，多没意思啊，不就是他们普通人日常上班，什么都没发生嘛！

　　裴知扬动用他裴家少爷的人脉，强行把蔺之杳写的寡淡无味的澄清推送出去，却还是收效甚微。

　　他黑着脸向裴希声求助，裴希声把手机递给他，让他自己看。

　　蔺轻扬在外演出，中场休息时发给裴希声的话——不准帮她。

　　裴希声倒不是不敢背着蔺之杳亲妈帮她，只是觉得，妻子想必有自己的道理。

　　撞南墙这种事，非亲历不可，难不成还能有亲人站在南墙边上当肉盾？

　　那不可能。

　　裴知扬忿忿为姐姐抱不平，可他还是个未成年。

　　也许他很厉害，但大人的世界是步步为营的。

　　能反击舆论的不是事实，是更引人注目的舆论。

　　江恕那边回到学校后被导师何安海狠狠批了一通，逃课的行为太过分了，必须罚他写检讨书。

　　问及理由，江恕就跟锯嘴葫芦似的不吭声。

　　理论数学研究方向没有几个学生，江恕的名头太盛，又是好学生的典范。

　　他逃课被罚就惊动了应用数学那边的人。

　　不知道学院内部怎么传得流言，都说元心和江恕走得近，出于八卦的心理想让她去探听一下。

　　元心哭笑不得说：“我怎么就和江学弟走得近了？”

　　“江恕都不爱理人的，唯独你还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同一项目组的男同学说：“数学学院是疯人院，女生尤其珍贵。一开始大家还以为以江恕的痴迷程度会找一个‘诺特’一样的数学女皇，没想到他女朋友是那样的！”

　　哪样的呢？

　　“除了颜值配得上，简直和江恕完全没有相似之处，更和数学没有关系！”

　　“这话说得奇怪，找伴侣还得找个和自己一样领域的？你们每天要说什么，讨论葛立恒数还是讨论元数学？”

　　元心半真半假似笑非笑反问道：“这样谈恋爱就有意思了？”

　　“……”

　　好像那样也没什么意思。

　　但那是江恕啊，他就该跟数学一起孤独终老！

　　这样的人居然有对象，居然还会逃课？

　　他们好想知道他逃课的理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