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山琴女》幻纷

6、断弦

　　韩木走了。琴心望着这一方琴。内心乱得烦躁。她不是没想过韩木会离开，只是当他对她说那三个字时，她竟天真色认为了他是爱他的。即使他是拜月教的人，即使爱她恨着拜月教，他们还是有机会在一起的。可事实是——他不爱她！或许从一开始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是她太期盼得到一份永久的陪伴。她在相山寂寞了十年，十年里，她守着对母亲的承诺，一个人在相山里待了十年！当一个人寂寞了太长久了以后，她的心就变得异常敏感和脆弱。所以当她碰到第一个人时，她的世界就会为他倾倒，而这个人却在许诺后那样毅然地离开了她，这无疑是把一个寂寞的人推向绝望的边缘！残忍而且残暴！
　　纤长的白指勾起一丝琴弦，细细的弦丝在皮肤上勒出一条红痕，最后指又徐徐放下，安静。良久，指尖又勾起弦丝，这回它不再沉寂，悠悠音色传开，连连不绝，颤得落叶飞扬，惊得潭水粼粼，有一分柔肠九转，凄然欲绝的哀怨之情，不再清雅得如山如水，更似深渊的徘徊，对人世的清透欲摆。甚至比当日比琴时朱雀君弹得更胜几分！
　　远处，一袭月白长衫隐于草木之间，浓重的水汽晕染了他的衣饰，显然他在那儿站了一夜，脸色已泛出不健康的红晕。
　　听着琴声，她望着亭中人，苍白的唇张合着，和着琴音，他无力念到，字字刺入他的心：
　　此很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三载悠悠魂梦杳，是梦久应醒矣。料也觉，人间无味。不及夜台尘土隔，冷清清，一片埋愁地。钗钿约，竟抛弃。
　　重泉若有双鱼寄。好知他，年来苦乐，与谁相倚？我自终宵成转侧，忍听湘弦重理。待结个，他生知己。还怕两人都薄命，到缘悭，剩月零风里……
　　曲到终结，琴心长长地勾起末尾的一个音，琴弦如刀锋，瞬间弦上染上了红迹。只听“铮”的一声长响，弦断曲摆。
　　“……清泪尽，纸灰起。”念完最后一句，韩木闭起了眼，隐去眼角的泪水。她竟以此曲做别离诗，他怎么能不明白，怎么能不明白啊，她是在告诉他，她不恨他，也不怨他，只是，只是——她不再爱“他”。在她心里，她爱的“他”已经死了。“待结个，他生知己”，她为什么要太敏感，为什么已猜到他们不再重逢的结局。难到她与他今生没了希望？或许，只要努力一下，也许就可以……可以……
　　韩木自嘲地笑了笑，以手掩面，却止不住清泪沿俩颊流过。
　　蓦地，他全身僵硬，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冷得异常，胃里翻江倒海的疼起来。脸色煞白，连不健康的红晕也因突如其来的疼痛所覆盖。冷汗在额角密密麻麻，透着压抑疼痛的痛苦。渐渐的他无力地俯下身子，忍耐了许久后仍旧直不起腰，只好单膝跪到地上压住自己的胃。
　　好痛——
　　他艰难撑开眼，凝视着亭中的苍凉女子。瞳孔逐渐涣散开来。
　　小琴——
　　漫天的黑暗铺盖而来，躲不过去。忽的，一袭红衣疾疾掠过，近似妖媚，带走了晕倒的人。

　　雪白的床榻，轻纱为缦，白玉为钩，轻软如梦。
　　榻上半倚半卧着一个白衣人，容貌丰姿如清风白玉，清灵秀雅到了极处。只是眉宇间依存一些病态，显得萎靡不振。
　　原本他笑如清风，可如今却卧在病榻，如何也提不起笑颜，沉寂如石。
　　浓重的药香飘来，一人亦妖亦人亦男亦女徐徐走近，勾起纱幔，低柔着声音说：“吃药了。”
　　目光渐渐聚集着焦点，落在这红媚艳人的男子。
　　红衣人呵气如兰轻轻吹着微烫的汤药送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地看他吞下。不一会儿，药已见底。
　　把药碗放了，红衣人似紧张地看着卧在榻上的人——果然，只见那人一阵抽搐，刚喝下去没多久的药又被清盘吐出，苍白的双手死死地抵着自己的胃，良久不放开。
　　红衣人慌张擦拭着他的唇角，药液顺着他细瘦的指流下。染上红绸，一片暗渍。“我们回苗疆好吗？大祭司他一直在等你回去。只要你回去，你的病他一定会……”
　　白衣人一提手，推开他，咬牙忍痛道：“你想我回去当教主，早点成为他的傀儡是不是！若音，我以为你懂，懂我不想失去自由，可你……”
　　若音摇着头缄默，墨黑的发遮住了凌乱的眼，邪魅的气息顿时不见。
　　“罢了。”被疼痛折磨得失去了气力。韩木缓缓阖上了眼，苍白的汗停了滚动，似睡着了般，只是眉头紧皱。
　　若音紧咬着红唇，当初，你来找我是为了她，试琴那日，你暗叹真气扰我琴音，也是为了她。可你为什么不想想为了我？为什么要我一个人来看你被顽疾折磨。还是，你的心在她那儿，不曾留一点儿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