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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宴(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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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三面宾客入席,中央驾着三面大鼓,一女子舞动长裙,正随着鼓点翩迁,鼓点愈急,环佩愈响。
“这么瞧不起咱们徐州,有本事别来啊!也不知道是谁干巴巴地,大老远地,上赶着地,来我们张家喝个茶!”
“你说谁上赶着?我告诉你,是你哥哥,邀约我哥哥!”
“呵!还知道自己是客,我们徐州的客人可是从来不会对主人家指手画脚、大放厥词!哎哟,莫不是江家的长辈没教于你什么叫客随主便?这于情于礼,不应该啊……”
“你敢拐着弯儿辱骂我家长辈?”江晚意突然站起,一只茶盏“砰”的一声落在地上,砸得七零八碎。
西面坐的都是未出阁得小姐,眼见二位姑奶奶火药味越来越重,大家都秉息敛气,生怕祸水东引。两位都是国公府的掌上明珠,论两府势力,不分伯仲,论宠爱,不相上下。作为三小姐的芷茹,若站出来维护自家姐姐,肯定得罪江小姐,还有可能里外不是人;若不站出来,又有不友爱姐妹、冷眼旁观的嫌疑,这可如何是好。烟儿扯了扯芷茹的袖子,眉头紧锁。芷茹明白烟儿顾虑,轻轻地拍了拍烟儿的手,又摇了摇头。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际,从远处传来了天籁般的声音:“妹妹这是怎么啦,茶水可有烫着?”慕青赶紧上前,拉着晚意的手,瞧了瞧,又厉声朝各婆子丫鬟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过来收拾一下,给江小姐换一个新的茶盏!”说着拉着江小姐的手,又左左右右仔细瞧了瞧,说道:“看这漂亮的衣裙怎的沾了些茶渍,妹妹可要随姐姐去清洗梳理一番?”还未待回复,又仿佛记起来时的目的,了然地转过头对着自家二妹说道:“蓉蓉,你演奏的琴出了些问题,母亲正着急呢,你快去看看,千万别误了‘正事儿’。鸢儿,带着小姐去琴房。”
两位当事人都是大宅子里出来的,虽然平日里少有些不把人放在眼里的臭脾气,却也是心思剔透,知晓大姐这是来当和事佬了,便都只是瞪了瞪对方,便顺着“台阶”下去了。众人也识趣地各自又热闹起来。
大姐姐刚走,烟儿便凑到芷茹跟前小声说:“可是小姐通知的大小姐?”芷茹调皮地笑了笑:“我可没有那么机灵!只不过我看见大夫人丫鬟紫鹃过东边去禀报了,估计总有人来收拾残局。”说着便拿着一块芙蓉糕递于烟儿。
“这位妹妹可是张府的三小姐?”
烟儿转头便撞上了一双桃花眼,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呢,仿佛一口濒临干涸的枯井,深不见底。见芷茹怔怔的没有反应,她又继续说道:“抱歉,是我唐突了,容我先自我介绍,我名絮绵,字清雅,张家大夫人,我要唤一声姨母。”
“原来是表姐,表姐安好,我名芷茹,未曾及笄,不曾有字,表姐唤我一声芷茹便好。”芷茹学着平日里跟着嬷嬷教着的礼节,依依行了礼。
这一行礼,便引来周围众人得眼光,顺便夹杂着几声窃笑,远远近近,高高低低。
芷茹心道不好,自己初来乍到,虽有嬷嬷教导,但春宴这种场面还是第一次,自己丢脸事小,给老太太添堵事大,本来想着当个小透明,混混就过去了,没想到还是被拎出来了。哎,完了,见光死。
絮绵上下打量着芷茹,便拉了芷茹入座,两人邻桌,故而降低了声音,拉起了家常来。
那边慕青携着江家小姐绕过两层阁楼来到了一处假山面前。
晚意看着眼前一排假山挡在眼前,明显已无路可走,不禁疑惑道:“姐姐,我们要往何处去。”
慕青笑了笑:“别急,别有洞天。”
说着便引着晚意来到一处石洞,说道:“进去瞧瞧?”说话间二人携着丫鬟穿过石洞。
迎着阳光,忽见波光粼粼的湖面停了一艘巨大的船舫,长长的石桥从岸上延生到船舫上,桥下野鸭横在湖面,恣意玩耍,岸边杨柳依依,偶尔几声鸟叫,更显得宁静祥和。
晚意不禁称赞:“好一个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哥哥善经营,我常随哥哥游历,凡所踏足的世家家宅,有豪华的,有独特的,这般心思巧妙的还是头一回见。青姐姐,不知这船舫是何用处?”
“书房。”
“书房?谁的书房?”
“是哥哥的,他在……”
这个时候的晚意,已经全然忘记了刚刚在宴会上的憋屈与愤怒,除了雀跃的心情,还有一丝隐秘被窥见的羞赧。
慕青见其神色,便知目的已达到:“妹妹?”
晚意忙回过神来,软软地道:“这里风景太美,一时晃了神,姐姐说这是慕修哥哥去京城前的书房吗?”
“本来在前院有一个书房,可是哥哥不常在,反而每次回家在这里呆的时间最多,所以祖母便让人重新修缮,作哥哥的书房用。尤其是前几年,时局未定,哥哥奔波回家,便常常宿在这里。这两年因哥哥远在京城,改作了祖母和母亲休闲之所,不过书房依然维持原貌。平日里除了长辈,我们晚辈也很少踏足,现下想着这里离着宴会更近些,一来一回也更方便,不知妹妹可介意?”
“青姐姐想得周到,这里并无不妥,我也想快点回去。”
“好,我已令丫鬟准备妥当,咱们过去吧。”
这边在江晚意借着梳洗名义参观船舫之时,那边张家二小姐慕蓉正在被大夫人训斥着。
“娘,你不知道她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她说咱们徐州民风原始,没有礼节。明明自己是个土包子,还充什么名门大小姐!”
“放肆!我刚刚跟你讲的话你当耳边风了么?”大夫人将手里茶盏重重一放,暗暗稳住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且问你,你姐姐忙前忙后为的是什么?”
“我,为我及笄……”
“我再问你,你祖母今日盼的是什么?
“我能像姐姐一般,一般能……”
“蓉儿,娘从不期望你能像谁,你祖母亦是。”大夫人说完别过头,不再言语。
见母亲如此,慕蓉知晓自己定是又惹母亲伤心了。心下的委屈和怒气早已散了一大半。
慕蓉蹭到母亲身边,软糯地开口:“母亲,女儿错了,不该在宴会上与江家小姐争吵,也不该不体谅母亲的苦心。”说完,见母亲仍是不搭理,便将头埋在大夫人怀里撒娇到:“母亲~”
大夫人叹息了一声,便抚摸着女儿的头,悠悠地开口说道:“你父亲很年轻时在徐州就小有名气,芝兰玉树,风流倜傥,虽是没落的贵族,却凭自己的卓越的才识被徐州的世家所青睐。他与青梅的传奇故事也传为佳话。那时我尚在闺阁,却听得小姐妹闲来八卦,你爹与他的夫人是如何恩爱,很是羡慕。”大夫人忆起过往,一双杏眼波光婉转,望向远方:“那时我想,无论富贵贫穷,若能得到一人如此对待,此生足矣。”
慕蓉抬起头,看着母亲波光流连,明白这寥寥数语勾勒的一个女人年少时所有的青涩与憧憬,停了片刻,问道:“这位夫人就是芷茹的母亲?”
大夫人沉了沉目光,继续说道:“不错,她便是芷茹的母亲,他一生的挚爱。可是那时候世道越来越混乱,很多大族浑水摸鱼,无法无天,到后来兵荒马乱,爱情之于生命,就像一粒尘埃。据说芷茹母亲生得极美,那样美在这样的世道下是不合时宜的,你父亲作为一个寒门子弟,护不住那样的美,也连带着护不住自家亲族。父亲受冤,哥哥横死,妻子被夺。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数月之间经历了生死、贫贱、屈辱。再次见到他,是一次义军凯旋,我在父亲营帐外,看见他满眼腥红,头发凌乱,满面灰尘。一个女人喜欢一个男人,其实本也没什么 ,最怕是同时还生出了爱护之心。从那时起我便守着你父亲,看着他出生入死,陪着他建立功勋。你父亲待我极好,不仅给我荣华富贵,给我体面尊严,还给我独有的宠爱与体贴。除了我,他身边没有别的女人,对我们的共同的孩子,他悉心栽培,疼爱有加。可我知道,他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他的青梅竹马,这些年他暗中派了多少人,调动多少势力,全是为了一个女人。蓉儿,你说,你父亲他,是更爱我还是芷茹母亲?”
从芷茹被接入府中,慕蓉才知道,父亲原来还有一个女人,一度怨恨父亲辜负了母亲一片痴心,连带对芷茹也没了好脸色,没成想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母亲没有错,芷茹母亲没有错,父亲感念母亲,爱护母亲,又无法忘记青葱岁月,又有什么错呢,至于爱得谁高谁低,事已至此,早已没有意义,自己都能想通,母亲又何苦困于此,于是开口安慰道:“母亲,父亲当年无法护住那个女人,定是心存愧疚,这些年无论寻找也好,怀念也好,都是人之常情,若是全不顾旧情,母亲也会因此看轻父亲。更何况这些年,父亲对母亲疼爱有加,我亲眼所见,无论是荣华富贵还是陪伴,那个女人早已无法和您比。”
听到女儿如此回答,大夫人炯炯地看着慕蓉:“蓉儿,我知你表面耿直鲁莽,实则心思剔透,一点就通。我为什么今日讲到过往,你可知?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也护不住,就谈不上爱。这些年我们张家并非一帆风顺,自从决定追随白家,多少次我与你父亲历经生死,哪一次都比当年夺妻之时凶险万分,若你父亲还是当年的那个少年,我早就横死街头,哪里会有如今的举案齐眉,细水长流。如今,新朝初建,看似一切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汹涌,狡兔死,走狗烹,也并非不无可能。你已及笄,出嫁意味着进入一段新的人生,这其中可能礁石漫布、荆棘丛生,亦可能鲜花紧簇、万马平川。现在为娘的再问你,你可知祖母今日盼的是什么?”
慕蓉向后退了几步,郑重的跪下,回答道:“祖母与母亲希望女儿未来鲜花紧簇、万马平川,若不行,也能将横跨礁石与荆棘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大夫人听见女儿如此说到,心里虽欣慰至极,却也不表露,继续严肃说道:“今日你犯错误有三。一是不稳,三言两语就被对方气得失了分寸,不仅失了身份,也让别人看轻了你;二是不仁,你与芷茹既已姐妹相称,即便不喜,也不应故意使绊子,给别人留一条路,便是为自己留一条路;三是不智,今日春宴,为你及笄后首次亮相,关系你终生大事,你舍大求小,与那买椟还珠的郑人有何区别。”
言既于此,慕蓉哪还有什么怨气,不仅没有怨气,还满心都是自己的“终生大事”,踌躇满志地准备去了。在徐州,众人都夸张家教子有方,如此看来,果然名不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