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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宴(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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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晚意一行离开船舫,往宴会踱步而去时,早有琴音袅袅而来。
只听琴音缠绕着横笛之音攀援而上,似年少得意马蹄疾,日光明媚百鸟朝,又似繁花齐开锦成堆。琴音婉转,忽快忽慢,忽远忽近,似慕似念,直至攀上云端。突然,横笛音断,琴音千丈而下,跌落碧波,荡出层层涟漪。
待晚意、慕青二人走近,才看见张慕蓉一袭白衣轻抚瑶琴,一男子黑衣执笛,共奏弦乐。
慕青适时开口道:“徐州民风与它地不同,女子地位较高,平日里游玩赏乐,男女常常同行,并不避讳,妹妹呆久了,自然就习惯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晚意别过头,拉了一缕头发,在手指上绕了绕。
慕青看着晚意如此,知其就是小孩子脾气,便轻笑着说:“我那妹妹,仗着自己年纪小,长辈对她疼爱有加,骄纵了些,妹妹不要与她一般见识,如今难得看她吃瘪,我倒是求之不得。妹妹既然来了,便不要着急回去,在府里多住些时日。”
说着便携着入座,又说道:“宴饮后段,会有游园,是我们这里的传统,最受公子小姐们喜爱,哥哥他们也会一道,你若觉得无聊,到时便去找他们。我现下还要再去各处看看,先告辞。”
晚意与慕青告别后,自知无礼在先,便热情地与徐州小姐们话起家常,自是不必说。
说起这话家常,倒是与芷茹想的不太一样。本以为世家的小姐们平日里无趣得紧,聚在一起无非是说一说女红诗词、时兴装扮,昨日还因此颇为头疼。没成想今日情形会是这样。
宴会上各人有各人的话搭子,因着表姐絮绵牵线搭桥,周围的小姐们便也逐渐同芷茹熟络起来。众人见芷茹从不端着架子,一副温吞吞的样子,可能是想让这才被认回家的野孩子长长见识,又或者单纯想比拼一下谁的见识广博,便一本正经地聊起了八卦。
有几瞬,芷茹竟然觉得着大家族的大场面与市井的茶馆酒肆相比,只差了一盘边果。一路八卦聊下来,哪家妾室偷情、哪家姑侄□□居然被小姐们扒得干干净净,芷茹虽面上不显,内心却觉得有点意思:原来大家族的小姐也不全是清汤寡水的。
芷茹常年混迹于市井,知晓八卦一事真半分,假半分,认真不得,故而全当话本故事听了去。可能是贵族家的小姐读过几年书,说起这些故事来倒也颇引人入胜,到精彩处,芷茹也会忍不住追问一番。
所以当二小姐慕蓉悠扬地弹奏曲子时,众人虽也极力赞赏,但不过数语,便将“矛头”指向了台上的黑衣男子,诸如师从何人,性情如何,与哪家小姐关系匪浅等等。
絮绵见芷茹并未继续加入“闲聊”,只是望着高台两枚身影发呆,心下便有了计较。
于是转过身,仿佛有意解释一般地说道:“在徐州,众人都夸姨母教子有方,表哥自是不必说。
青表姐沉稳细腻,很早便跟着姨母掌家,出嫁之前,府里管束下人、银钱来往、亲朋礼尚往来等事,有条不紊,竟无需姨母挂心。
慕蓉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姨父与表哥颇为迁就,从小就率性自在,学什么都不求甚解,懂点皮毛,便不肯下功夫。
只有一回,随着表哥去梁州游玩,回来便痴迷音律,姨母看表妹确实了上心,遍请名师,连前朝名家李朝渊也被张家请来,亲自授业。如今的造诣,在徐州是首屈一指,估计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
芷茹来张府已将近一年,知己知彼,总是有备无患,平日里便嘱咐烟儿多留意打听。表姐所说之事,芷茹虽已知晓七八分,却依然表面了然并顺带显露一丝羡慕之意,而心中却另有一番疑惑。
还未及细想,便听得表姐又继续说道:“我刚才见你与我行礼问好,可是府中嬷嬷未曾同你细说春宴的相关事宜?”
芷茹被问得猝不及防,右手不自觉摩挲着茶盏,旋即得体地回复到:“府上嬷嬷尽心尽力,只我平日里老爱分神,大约是弄混淆了,让姐姐见笑了。”
絮绵一边帮芷茹理着耳边的碎发,一边轻柔地说到:“并未失礼,只是春宴与其他场合不同,虽然正式却无须拘谨,平日的礼仪都要稍作简化,这是大家约定俗成的。一会儿游园,你可看看旁人如何行礼,再依法效仿便是。”说完又与芷茹演示了一遍常用之礼。
就在众人说话间,集芳院外围已经布置妥当,嬷嬷们过来传话后,姑娘们便迫不及待的离席前往,开始了今日的重头戏——游园。芷茹找了一个借口,与表姐等人告别,踱步回了芝兰苑。
烟儿一边麻利地打水来于芷茹洗手,一边没忍住地开口说道:“小姐,这表小姐似乎有些奇怪。”
芷茹伸手进铜盆,轻轻地划动着,开口道:“说说,哪里奇怪?”
烟儿蹙了蹙眉,认真分析起来:“表面上看起来她好像对小姐很亲热,又是答疑解惑,又是教授礼节,十分贴心。可是,句句都是张家人如何疼爱自家孩子,后面马上又揭咱们的短,就是故意暗示小姐你不受待见。”
芷茹擦了擦手,摸了摸烟儿的头:“我的好姐姐终于长进了啊,嗯,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之感!”
“你正经些!我同你说正事!”烟儿帮着芷茹脱下了披肩,顺便给了芷茹“一掌”。
“好勒,得令!”芷茹笑着扶着烟儿坐下,继续说道:“不管明里暗里,咱们不受待见确是事实,来到张府将近一年,无人问津已是常态,一个春宴而已,没什么好计较的。还是之前我同你说的那样,无人问津不可怕,怕的是遭人惦记,小心使得万年船。
至于这表小姐,我看她眉眼间全无生机,可言谈举止又处处热情周到,明暗不一,确实古怪。她已然知晓咱们不受待见,却故意亲近又暗中挑拨,要么是心怀记恨,搅窝子来了,要么是想利用咱们促成个什么事儿。无论怎样,以后见着她小心些。”
“好,明白。以防万一,平日里我也会跟府里其他丫鬟小厮多打听一些。”烟儿凝重地说到。
“别紧张,咱们也不是吃素的,谁敢霍霍咱们,咱们就给他好看!”芷茹边说边比划了两下,看烟儿眉眼松动,才继续问道:“今天慕蓉弹的曲子,觉得如何?”
“别扭,十分别扭。”
“众家小姐都赞不绝口,怎么别扭了?”
“二小姐弹奏曲子,不是为了找夫婿吗?”芷茹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待价而沽,这同杂技团挑猴差不多,先让这猴出来遛一遛,遛得好,价就高,归宿就好。以前咱们学琴时,教习的妈妈也说过,为侍人而抚琴,是为下乘。”
慕蓉跟芷茹和猴子可不一样。猴子找不到好的买主,便会一直被关在笼子里,芷茹弹不好琴,说不定又是一顿毒打。对于慕蓉来讲,琴,只是锦上添花的玩意儿,她婚事真正的仰仗,是张家的权势和家人的庇护。
芷茹不想让烟儿又为自己感伤身世苦楚,便也不加回应,只是继续问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是那首曲子,她弹的那首《秋霜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烟儿想了想,说道:“是旋律?《秋霜吟》是南方出名的俗乐,勾栏里随处都有,不过今日……”话未说完,忽然听得院门口一声高喊:“张芷茹,你果然躲在这里!”
芷茹和烟儿抬头一看,这直拉拉的大嗓子不是张慕蓉又是谁。这姑娘真是,率性得让人有点尴尬。
慕蓉带着紫鹃和鸢儿,跨过院门,朝着里屋直奔而来,同时还大声地喊道:“找你半天都不见人影,居然躲在自己屋里,快点收拾,跟我走!”
芷茹与烟儿面面相觑,等到慕蓉奔到眼前,烟儿已经侧立在旁。芷茹脱口而出:“去哪儿?”
“游园!”慕蓉见芷茹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又补充道:“要不是哥哥让我带上你,我才不愿来。”
慕蓉本就是个直性子,自从母亲处知晓前尘往事,对芷茹也生出了些许同情,又念及母亲对自己的嘱咐,故而对哥哥的要求只是不满,也未加拒绝。
只是找芷茹花了太多时间,若不赶快,那游园的好报酬怕是要被人拿了去,心里颇为着急。所以干脆不等芷茹反应,直接叫着紫鹃、鸢儿架着芷茹出门去了,烟儿无法,只好带了披肩跟着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