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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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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滩涂走到河弯处,柳抟莺横刀示意身后的人停下脚步。
他们的面前碎石滩骤然变窄,穿过峡谷的河流却变得幽深湍急。青色的山崖“断”在他们面前,河水依着这个拐角变向。
对于要冲过一箭之地的他们来说,这处山崖拐角是天然的地利。那三百劲弩必须得绕过这个小小的隘口,才能威胁到他们。去往高处或许能发挥箭雨的优势,对他们来说同样不是好的选择。此处并非绝壁,这些轻装简行的流匪随时可以离开河谷,游猎绞杀那些分散入山林的他们。
此刻绝境末路,柳抟莺只能赌一把,赌这些从梓州而来的精兵带着剿灭自己于此处的死命,赌梓州刺史不敢再让他们攻下一座城。她领着他们撞破剑门关,连战连捷,章屈已经颜面尽失。他宫变篡位,向西唐称臣,内里用残酷的手段肃清亲近前朝的人,但在朝野上下人们道路以目,依然还有议论和鄙夷他的人。
此刻他急需要拔去这根扎进他肋下的毒刺,他们多活一天,章屈就彻夜难眠。
那就来吧。
会很痛的,柳抟莺想。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敌人变阵了。
随着青黑的旗帜摇晃,手持短刀圆盾的士兵涌上前,结成厚重的阵型向前推进。
那一方领军的将军也不是草包。他遥遥看见这边的地形,立刻做出了判断。这种逼仄的山崖拐角不适合弓弩发挥,却适合交给结阵的刀盾手。
这是相当不错的应对。倘若这伙流匪后退,让开这一角,身后就是自掘坟墓的葫芦状河谷。站稳脚跟,装备齐全的官军可以轻松地用箭雨消耗,再逐步进逼,勒紧他们脖子上的绳索。如果他们决定在此处死战不退,那将会迎来更可笑的惨败。在狭窄的滩涂上,他们无法展开,同样也无法突破阵型严密的刀盾,或者前后踩踏,或者逼落河水,他们的阵型将不战自溃。
新朝百废待兴,而我在歼灭这伙流匪后,必然是朝中第一的名将。被亲兵簇拥的将军命令士兵稳步推进,同时心中得意地想着。
他并不知道,在不远处,滩涂的尽头,柳抟莺那双漆黑的眸子正宁定地看着自己。那是已死之人看向将死之人的眼神,世上没有比这更冰冷的东西。
“后退。”
等到刀盾手迫近到五十大步外,柳抟莺才下令后退。他们虽然疲惫,却后撤得有条不紊,不漏丝毫破绽。
两千人的军队缓缓越过山崖拐角,骑在马上的将军才看清这伙人的真面目。他们零散地站在河畔碎石滩上,佝偻着背,像是逃荒的饥民,看不出丝毫的凶悍。每一个人都衣着破烂,身无全甲,甚至看不出谁是头领,谁是将军。
就这样的一伙人,竟然撞破剑门关,连破大小十城?
人数比探子传来的还要少,恐怕他们的战意比想象中还要脆弱——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表情,只是挥手下令,一幕单边的屠杀仿佛就要在眼前展开。
刀盾手向两侧分开,裹着雨披的士卒向前涌出。隘口狭小,阵势不得完全展开,因此前后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混乱,但这一切都是无关紧要的。
随着前指挥一声令下,士卒掀开雨披,露出怀里保护得相对干燥的擘张弩。
就在他们扣弩上箭之时,柳抟莺毫无征兆地挥刀,发起了无声的冲锋。
将军眼瞳一缩,但是很快冷静下来,弩手已经纷纷半跪抬弩,他们的垂死挣扎不会改变结局。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战场是如此的安静。他们被大雨淋得喊杀的力气都没了么?
“放……”
他放箭二字还没有完全说出口,忽然听到沉重的滚动声从头顶传来。
将军霍然抬头,漆黑的滚木忽然从头顶的悬崖上冲出!
“杀!”
“杀!”
震雷一般的战吼从头顶传来,从顷刻间冲至一箭之地的敌人那里传来。
埋伏在悬崖上方的四百人在此刻出现!
骤然的变故让紧绷心弦的弩手们陷入了可怕的慌乱。他们大多数下意识扣动了弩机,却失去了攒射的准头,让箭矢随着他们下意识看向头顶的目光射向了半空。
从崖畔出现的身影,如饿鬼一样扑了下来。那是足有十丈的石壁,活人怎么可能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
“杀敌!杀敌!”
滚木砸在了将军的身边,惊马掀翻了他。天旋地转中他试图稳住阵型,渺小的声音却被早已开始的厮杀声盖过。
那些伏兵没有绳索,没有缓冲,倒持战刀从悬崖边跃出,几乎是垂直地坠落下来。有些人在落地的一瞬间就已经摔成惨不忍睹的样子,但手中的战刀却依然扫过一片。更多的人落在了下方拥挤不堪的士兵头上,惨叫声连绵不绝,不只是被战刀贯穿,或者活生生被砸死的士兵,还有那些伏兵自己。即使坠落在人身上,没有当即毙命,他们的双腿或者脊骨也必然折断了。但他们的长刀依然在夺取一条条的性命,死去了双腿,就用膝盖跪着追上来,腰断了,就用手爬着前进。
前后拥挤,彼此踩踏,活着的人又踩着死去的人摔倒。泥沼一样混乱的队伍中,这些天降的亡命之徒像铰刀一样搅动着死亡。
被排在外围的刀盾手试图挤进人群杀敌,却被从背后袭来的刀光砍开了身体。
穿过混乱的箭矢,柳抟莺他们杀到了。
在那一波被打乱了的箭雨中,只有十几个人倒下,剩下的人即使身上中箭,也没有停下冲锋的脚步。在短兵相接的此刻,任何的训练和章法都失去了意义。他们挥舞着战刀,像秋收时没入麦地的刈夫,踩着尸体前进,收割着成片的性命。即便是武器和盔甲都远比他们精良的刀盾兵们,也因为来不及结阵,一视同仁地潦草地死去。
那位将军关于地形的判断是正确的。在这个山崖拐角处,任何试图死战不退的阵型都会陷入绝望的混乱,不是被前后的自己人踩成烂泥,就是被推入湍急的河弯。他们成群地被推入河水,脚下踩空,卷入湍急的水流中。
只是在英明决断下占据的地利,最终成为了这支军队的葬身之地。
唯一幸运的是那些被伏兵截断的后队,除了被推挤摔倒的,仍有三四百人得以惊慌失措地逃出这杀人的泥潭。无论是处在正面的柳抟莺,还是坠下十丈的伏兵,都没办法越过仍然厚重的人墙去追逐他们。但当将军在滚木砸下的时候坠马,连带旗帜也倒下淹没的时候,他们就丧失了全部的战意,刀剑和弩机纷纷遗落,好像慢一步他们就会落入身后的地狱。
李停风不知不觉就穿过了滩涂,来到了战场上。四周还有零星的厮杀,但这场战斗其实早已结束了。
山崖前,河岸边,尸体垒着尸体。这支远道而来的急行军,抛下了将近七成的死人,逃入河流或者森林。等到山谷中较为平缓的浅水石滩,水中的尸体才渐渐浮出,只留下被染红的血水卷在河流中,向着远处的大山,继续那千万年来不舍昼夜的奔行。
没有人再喊打喊杀,也没有人发号施令。残存的刀手们麻木地寻找着任何存活的人,然后以最省力的方式落刀,结束一切不必要的痛苦挣扎。
这其中包括了一些来自崖上的伏兵,他们的脊背都摔断了,身边只剩下死人,雨水不断地打在他们空洞的眼睛里,直到来自同袍的战刀结束他们残余的生命。
最后一个活着的敌人,是一开始就落马,被沉重的死马压在身下,侥幸躲过一劫的将军。一个士兵发现了他,拖着他交给了柳抟莺。她站在尸体堆成的小山上,沉默地看着口中还在呢喃求饶的,这唯一的俘虏。
她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整齐地望向她这里。
她拽起来这瘫软如烂泥一样的壮汉,拉胡琴一样地用长刀锯了好几下,才割下他的脑袋,随手扔下脚边。那个还残存着惊恐表情的脑袋,轻巧地滚落尸山,最后噗通一声落入河水,再也没有浮起来。
有些人的目光随着那颗头滚动落水,就这样站在原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她下意识点数还能站着的活人,发觉人数已经不足当时聚集在山神庙前的一半。
看到李停风走过来,柳抟莺跳下尸山,甩了甩刀上的血。
“半山僧还活着么?”
“活着。”
“阿青呢?”
“活着。”
“你怎么过来了。”
李停风指了指远处,“那一头也来人了。”
柳抟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声音有些沙哑:
“多少人。”
“步骑一万。”
良久的沉默后,柳抟莺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