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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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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抟莺跟着李停风来到这片岩窟下,还活着的人也一个一个坐下。得胜的战士们互相搀扶,看起来比那些吓破胆的逃兵们更凄惨。
“将军,我再去前面探一次。”一个年纪很小的斥候说。
“不用了。”
“将军。”
“不用了,我们还有时间。”柳抟莺笑了,按着这个少年坐下,“一万人的兵马,要一股脑这个窄谷,是很难的事。你现在出去,也会遇到他们的探子,寡不敌众,不值得的。”
战士们听到她的话语,才平静地坐下。岩窟下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很少,人们挤挨着,可以坐下的地方依然不够。伤势重的人被安排坐在里面的地方,但有一些人躺下就再也没有睁开眼,那片位置依然留给他,还活着的人淋着雨,伸手把他的眼睛闭上。
“问问他还能不能走,我派几个人和你们一起。”柳抟莺看了一眼半山僧的方向。“那个方向应该是安全的,逃兵跑远了,追上来的团练兵听到消息也一定会畏惧,不敢靠近这里。你们往路宽的方向走,看到村子就想办法找一户人家躲起来。”
李停风摇了摇头,“我还有些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柳抟莺说,“你是医师,要好好活下去。这是人命如草芥的世道,你要活下去,还能多医一些人。”
“我答应要救你。”
“救了我又如何呢?我救不了人,也平不了这个世道,我只能带着人去送死。你不救我,还可以救千人万人。前朝的孙药王,降龙伏虎,扶病救疾,百世流芳,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柳抟莺的声音带着怒意。
“他的书我也读的。”李停风只能呵呵地笑着回她。
柳抟莺见他冥顽不灵,气得闭上了眼睛。
感到她怒气消去一些,李停风又说,“还记得我之前说,阿青腹中那个孩子么?”
“她腹中的孩子,为了活下去,会不顾一切地催动她的生机。这样的孩子,很难出生,就算生下来,母亲是一定要死了。我师父告诉我,这样生下来的孩子,叫做药人。”
“所谓药人,就是一味活药。它跟在谁身边,谁的病就有救,不论多难的伤病,只要和这种药人亲近,最后都会痊愈。但药人的存在是有违天理的,病人好了,消耗得便是这个药人的命数。”
他看到柳抟莺睁开眼,噙着笑意和她对视:
“对,我就是这样的药人。”
“当年我的母亲倒在山口,被我师父救下。在我师父眼里,这种阴毒的胎儿是不能称之为人的,所以要帮我母亲堕去我,以保她的性命。”
“可是我母亲无论如何都不答应,宁肯死去,也要把我生下来。她和我师父讲她是如何一路混在流民的队伍里走进岐山的。饥民们饿得易子相食,看到她的肚子,就像看到一锅热饭。她千辛万苦地活了下来,怎样都要保住我。”
“我师父不得已,只能用各种药剂吊着她的命。我师父说,等到临盆的时候,她已经看不到皮肉,只剩下骨架,无论什么汤药饮食都不能让她生肉。她躺在床上,只有肚子耸人地鼓起,枯瘦得如同一口薄薄的麻袋。我师父把我接生下来,她只看了我一眼,就断了气。”
“等我长大一点,他说我的命不会很好。自古以来,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得了病的,都在秘密地寻找这种药人,养在身边,自己就能好起来。在世人的眼里,我不能算人,只能算一味活药。”
“他在山中枯老一生,也想过要将所学传给一个徒弟,却没想到等来了我这样的孽命。他不介意教我,却不许我喊他师父。直到后来,他才问我要不要学医。”
“药王也是秦川出身,所留的经藏医术,我师父收集了很多。但我无论怎么学,其实效果都不一定比得过我药人本身的体质。我就问师父,为什么我要学呢?”
“我师父就和我说,被当做以为药材,和自发地去救人,有着很大的不同。医师若是学好了,能救千百人,能青史留名。但我如果学医,不应该看着那个方向,我应该去救眼前的一个一个的人。人想着立德立言立功,是要成圣,可我生下来便在人以下,应当想着怎么做好一个人。”
“你师父说得是混账话。”柳抟莺忍不住骂道。
“他后来也这么说的。”李停风笑了,“他教我的时候一直是这样的说辞,但到了临走的时候,却改了口。他和我说这些话,让我心里难过,是为了我不枉费这一生。”
他悠悠地抬起头,回忆起师父苍老的声音:“人啊,总不知道做人有多好,有多难。人活一世,做一把刀,做一副药,做一具傀儡,做一尊雕像,做两行青史,都不如做一个人。”
“我下山以后,第一个遇到的病人就是你,所以我要救你。你说我是个医师,便让我好过一味药材。”
他不等柳抟莺回答,就站起身,理正衣襟。
闷雷般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飞鸟一阵阵地惊起,雨雾笼罩的山口,西唐的旌旗隐约出现。
柳抟莺不再说什么,提着战刀,重新走进雨里。
……
……
等到岩窟下重新变得空旷,李停风推醒了阿青。
“你愿意帮我么?”
阿青虚弱地睁开眼睛,“小先生,我愿意帮你哩。”
“你过来。”
他扶着阿青在空地上坐定,而后盘膝坐在她的对面。
“我想要救柳姑娘,也许还能救半山兄。救了他们,恐怕我们的生死不计在内。”他坦诚地看着她,“阿青姑娘可否愿意。”
阿青想了一会儿,“我也许还有几天好活,虽然不想久活,但遇见了半山哥,也并不想现在就死。”
她又顿了顿,接着说:
“但若是为了救他,救柳姐姐,我心甘情愿。”
李停风点点头,“你腹中胎儿,已长足了四五月,你若死了,他也无法活下来。之后我要做的事,也要借助它的生欲。尚未至人世,生死竟不由己,这是悲哀的事情,我只能向你道歉。”
运命忽如雨,常打无根蓬。阿青忽然想到前两天半山僧和自己说的这句话,点了点头。
“半山哥说真有佛,就请佛祖保佑它晚些托生,下一世生在太平年月吧。”
她任由李停风托起她的双手,轻声问,“小先生,我要怎么做?”
“若是待会儿,你面临一道选择,不需要考虑太多,只需问心。”
李停风闭上了眼,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
狂风倒卷,他的声音好像从高天之上传来。
“不肖徒李停风,请之为贼!”
磅礴的气息从遥远的北方奔腾而来,坠入这片峡谷。它们在岩壁之间横冲直撞,碎裂为一股股细流,汇入李停风的身体,又顺着他温热的手掌,渡入阿青的双臂。
阿青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一方无底的深井,贪婪地接纳着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气息。天空雷震,风雨潇潇,却在此刻都变成了不足为道的景色。古朴深奥的字符在两人的身周浮现,随着他口中念诵的经文,潮水一样明灭起落。
随着足够的气息流入深井,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却惊讶地发现她能看到更多东西。她的身体停留在原地,魂灵却不受控制地从山脚下的岩窟中飘飞出去,越过了战场,越过了河谷,越过了茫然仰头望向雨天的柳抟莺,越过正在前行的千军万马,飘摇地飞升到云层的高处。
她看到了苍茫的群山,看到了缀在青山深处的城镇,看到了千万人生于斯长于斯的蜀中山川,也看到一片片即将陷入火海的城墙关隘。
此刻她一个念头,就能让她随风穿行数百里地。
农庄里新生的孩子啼哭,无名冢前白发苍苍的老人闭上了双眼,湍急的河流中渔夫拼命把持着船橹,翻阅山林的车队马铃叮当。她像一个高居天上的读书人,阅览着此地发生的一切,书页翻动,过去与未来的命运交织在一块向她呈现。
她看到了成都,看到了失火的城楼,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箭雨,看到了死不瞑目的士卒和将军。
就在她的目光掠过皇宫的同时,章屈正在声嘶力竭地命令士兵前来保护他。
大殿的石柱正在开裂,青瓦白玉不断地坠落,皇案龙椅在转眼之间朽坏,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蛀蚁。
即便是最勇武的士兵,在这样的天降噩兆面前也忍不住颤抖起来,更何况彻夜难眠的章屈。殿前侍卫们在他的命令下簇拥着他,用身体挡下从大殿顶上坠落的木梁殿瓦,一群人狼狈地逃向殿后的暴雨中。
阿青不再看他,又顺着气息长河来的方向,回溯到它的源头。那是秦岭的群山,巍峨地绵延。气息就来源于群山的深处,某个深在地下的,不输给世上任何皇宫的宏大宫殿里。
她隐约明悟了什么,转眼间又在群山穿行之间将它忘却了。她只知道,少年李停风调动的长河,属于一份古老的遗产,它在流淌向他的时候,连带地攥取了整个蜀中的气息,最终慷慨地归于一处。
在她腹中的胎儿,正印证了李停风所说的“药人”一说,贪婪地,不顾一切地吸纳一切能够让它活下来的力量。借助它求生的欲望,李停风以玄妙的道术牵引它流向阿青。然而它所能容纳的,哪怕加上气数单薄的阿青,也不够装下这条长河的一瓢水。于是这份气息在牵引之下,停留,盘踞在了峡谷的上方。人们抬头看到风起云涌,而那只不过是常人能看到的唯一表征。
天空的异象并没有阻止西唐军的进发,骑兵突出行阵,在谷北较为开阔的地带松散列阵。碎石滩不适合马匹冲锋,但他们面对的也不是严密的方阵。只需要两轮掠阵,这些处于马下的散兵游勇就会被收割得一干二净。
时至今日,剑阁至梓川仍然是章屈的蜀国的土地。但他向西唐称臣,以谋求宫变篡位后继续统治蜀中的支持以后,西唐的军队行于川地,畅通无阻。柳抟莺出羌地,破剑阁,章屈也曾修书向西唐军请求派兵援助围剿。但这一支西唐大军的前来,却不是因为他章屈的面子。柳宗承还活着的时候,驻扎在兴元府的几支军队都是他一手训练出的队伍,也是唯一阻碍西唐图谋川中沃土的最后屏障。待到柳抟莺在羌地,秦川,西陇几处闯荡纵横,拉起来的匪军仍然是屡次三番袭扰西唐驻军。
此次出兵梓川,更像是西唐边军为报私仇的行径。
柳抟莺对这些因由心知肚明,此刻也没有抱任何侥幸。她唯一感到庆幸的是,此刻她身边持刀的战士,还活着的,没有一个离开。
两侧山崖上,半引弓的西唐士兵依次出现。他们不打算在这种雨天浪费箭矢,只是射住他们后撤的退路,也防止他们上坡躲避。
眼见那支骑阵打马前冲,柳抟莺最后一次横刀,与身边的人一同,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雨忽然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而是从天空中落下的雨水,被不知名的力量截在半空。
前冲的骑兵们没有看到这一幕,横刀等待着冲阵到来的柳抟莺军也没有抬头。但两侧悬崖上的弓兵们看到了,谷口列阵的八千步甲也看到了,他们惊恐地抬头,不明白为什么头顶忽然多出了一条汹涌的河流。
河流暂时没有溃落。
在阿青的视线里,青灰色的蛟龙在天河之中若隐若现,传出了苍洪的低吟。
她站了起来,走入雨中,风雨也避开她,让这个虚弱的女孩与来自天上的存在彼此对视。
她听懂了龙吟的含义:
你可要接受这份气数?
留在原地的李停风依然盘膝闭目,此刻他口不能言,眼不能视,耳不能闻,但却清晰地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留在他记忆力的苍老声音再次响起,那是他师父对他说过的话:
“学医难救世道,却能救世人。若要救世道,唯有刀兵可行。秦时商君变法,首重耕战二项,只因耕种与刀兵,最能盛一国气数。藉藉乱世,若要扶龙出世,滋养气数,唯有刀兵血战。”
“乱世已久,我可以传你扶龙之术。可你命数浅薄,自无从龙之资。出山之后,何去何从,你好自为之!”
“你今日可以唤我一声师父,我便告诉你我的名字……”
“我门自前朝开元,至今三百年,今日便传道于你……”
“风起云变,风平天开,从今日起,你的名字便是李停风!”
天河之中,蛟龙变相,那句洪钟一般轰鸣的心问,仍然回荡在阿青的耳畔。
你可要接受这份气数。
如果你接受,自你出生以来,到今日眼前的种种刀兵血战,都会成为滋长这份气数的养分。西南天数,皆归于你,天地异象,将会助你一步步登上皇位。
你可要接受这份气数?!
越来越宏大的声音袭扰着阿青,长时间地与天河中的存在对视,她的七窍都蜿蜒出猩红的血蛇。
终于,她轻轻地笑起来,抬手捂住了耳朵。
“我不要。”
“我不要天数,不要气运,不要你蛟龙的赐福,不要皇位。”
“你能帮我救救眼前的这些人吗?”
“他们都是好人。”
蛟龙骤然隐退,又带着勃然的怒火重新显现。
你可知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倘若你接受这份气数,平定战祸,千千万万人将会依此得救。
“我不要救千千万万人。我看不到千千万万人,我只看得到眼前的他们在流血。你们行在天上,看不到人的面目。”
她抬起头,平生第一次,以仇恨而愤怒的目光看向天空。
“你们可以摆布这世道,休想要摆布我!”
怒雷炸开,草木皆黯,被拒绝的气数长河,在一瞬间寸寸崩乱。从乌云深处,天空的最高处,隐约传来了冷笑声。
但阿青没有再去理会那片天空,因为她听到了从背后传来的声音。
那是如学塾里的读书声一般清朗的声音。
盘膝而坐的李停风睁开眼,灰白的眼中满是笑意。
他抬起双手,仿佛抓住了天地气息的命脉。袍袖鼓动,仿佛有游龙在他身周盘旋。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故天有五贼,见之者昌。”
“五贼在心,施行于天。”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却隐约和外面的一切共鸣。
“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天性人也,人心机也。立天之道,以定人也。”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
“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大地开始摇晃,天光也一并暗淡。这片土地回到了远古的岁月里,走在大地上的先民念出了他们创造的字句,由而“天雨粟,鬼夜哭。”
“天人合发,万化定基。”
他对着天地,下达了最后的谶言。
于是天河溃落,悬崖崩裂,如龙之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