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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几个指挥伏在草坡上,望着远处蛇行而来的军队。

      “前后两阵,至少三百张弩。蜀中的擘张弩制艺还要胜过中原,一箭之地,我们的人要倒下一大半。”一个头领向柳抟莺说。

      “章屈当年领三万大军,强弓硬弩不计其数,在褒斜谷口却还是败给八千的西唐秦兵。我们也可以这么打。”柳抟莺说。

      “我们背后有他们的斥候,分兵必被察觉。

      “这些斥候有七八人,都是昆仑巫兵,要将精壮的活人用巫毒炮制,让他们死而复生。他们的皮肤如同甲胄,弯刀上毒,刀剑穿胸也难杀死。你们怕么?”

      几个头领各自笑起来,“不怕的。”

      “不怕,就有办法。”,柳抟莺点点头,望向后方,“秃驴,你有办法么?”

      半山僧点点头,“这些巫兵受不入轮回之苦,我以佛性为饵,他们会冲我来。但我很难做到全部留下他们。”

      “我让几个命最硬的与你一同,咬死这些斥候。”

      靠近这边的二十几号人纷纷自告奋勇,柳抟莺点出八人,把最好的刀换给他们。半山僧扫过他们的面庞,知道这些人待会儿可能都会死。

      上千号人兵分两路,各自依着山谷斜坡行去。

      “躲远一些。”

      见阿青摇了摇头,半山僧只好笑着对李停风说,“小先生,若我力有不逮,你不必勉强。”

      “我会挡在她前面。”

      李停风手中一把锈剑,不知道是何年何月打造,又经历过多少战场厮杀。柳抟莺的队伍里人人用刀,只有个别喜欢拾捡敌军武器的怪人才带着多余的武器,于是临走时由她交给李停风用来防身。

      半山僧点点头,不再多言,行至林外草坡最高处,盘膝坐下,宏声念诵起地藏菩萨本愿经。

      埋伏在下方的几个士兵没听过诵经,只觉得呜呜哇哇,忍不住笑出了声。但随着那缥缈的清光隔绝风雨,升上雨空,他们心底里无限震撼,心想原来真的有佛。

      来了!半山僧暗道。

      一股腥臭顺着山风先至,尖啸声中,巫兵的钩锁从四面八方袭来。

      “喝!”

      他迎着黑蓑,起身踏步。风雨倒卷,显现出巫兵们的身形。这些巫兵的眼眸干涸,却因为这缕佛光,燃烧起莫大的渴望,说不清是渴望解脱,还是渴望那鲜活的血肉。

      他们甫一现形,埋伏的士兵就持刀冲杀上去。突然出现的伏兵无法吓到这些活死人,只会激发他们的凶性。

      在战圆的最中,半山僧正在以一敌二。他一步一拳,打的是最刚正朴素的拳路。黑蓑们攀附在他身周,身形如鬼影一样捉摸不定,却依然屡屡被他痛打。这是一种“守己”的拳路,任凭敌人如何扭捏摆布,都以后发出拳应敌。腥风冷雨,他却好像回到了寺庙中与师父走拳的日子。圆敬师父看得他的天赋,从不在佛经精义和神通法门上与他计较,只是这一套传授他的拳路,日夜盯他练习,从不许懈怠。

      但他这边尚且能拖住,扑上来与其余黑蓑捉对拼杀的士兵却没有这样的能力。他们原本就又饥又乏,多数因淋雨而发着热病,那些涂毒的弯刀在他们身上每每割中,都是惨烈的血口,那残破的盔甲提供不了任何的抵御,在锋利的刀刃下如稿纸一般脆弱。几轮拼杀下来,他们反而成了被围剿的对象。他们跌跌撞撞地聚拢,背靠着背,手中的战刀不住颤抖,但冲杀上去的勇气没有丝毫坠堕。

      他们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忠于柳家,忠于柳抟莺柳宗承父女的士兵,有一些甚至是在羌地,武西招募的逃兵和匪寇。他们的命早就流落在这乱世,在饥饿,背叛,官军的围剿中挣扎地活到明天,尔后死在后天。他们跟着柳抟莺,大多数是因为她打得过官军,破得了雄关,那流亡的生活是阴晦的乌云,她就是炸破天空的青雷。只是一味的短暂,比风里的烛火还要脆弱,却依然足够吸引他们的脚步,让他们跟在她身后持刀向前。

      落在乱世里的每个人都是亡命之徒,于是柳抟莺给了他们一把刀,让他们发觉比死于刀剑更不甘心的,是死于安静。

      于是他们叫嚷着迎向刀枪与箭矢,把那些仍然对安宁时日心存侥幸的敌人杀死在睡梦里。

      士兵们聚拢起来,肩抵着肩,甲依着甲,背靠着草坡绝壁,他们重组成了一个刀阵。

      这是双手阵斩刀真正的,也是唯一的用法:它并不是侠勇比斗的刀术,而是战场上严格的战法,目的是最大可能地保护战友,杀伤敌人。

      三人一组或五人一组的刀阵是这支军队最基本的单元,在战场上就像是五指和拳头的关系,当每一根指头都坚韧有力,每一组刀阵都在两军短兵相接的时候存活下来,汇聚在一起的五指就会组成坚不可摧的拳头,形成贯穿敌人的锋线。

      柳抟莺带领这支军队在羌地与秦川游击的时候,草草地训练过这些出身不同的士兵,并且以完全信任的姿态,把跟随在自己身边的家臣亲兵打散,让他们去带领这各自三五人的小队。

      这只贼军趁着烽火流乱,连续地攻城拔寨,放眼当世也也是罕见的军队。但是每一次胜利的代价同样惨痛,那些身先士卒的家臣亲兵不亟新兵们成长起来,就相继死在登先之后。

      但如今面对这些鬼怪一般的巫兵,滚过刀兵战火的流民们也终于能握住刀了。他们想起来柳抟莺的教导,调整着握刀的角度,手臂的姿态,用深呼长吁把每一分气力留在身体里。气血之勇伴随着恐惧的颤抖沉淀下去,只有非人的神勇才能杀死这些非人的怪物。

      他们是流寇,是秦地出来的流寇。

      村庄和农田早已经被烧毁了,但还有人在唱着千年以前的风谣,他们会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躲藏在草坡下面的李停风和阿青听到了骤然激烈的喊杀声,那喊杀声又极快地消弭了。像是雷霆乍响,狂风也显得空洞。

      李停风扶着阿青,躲藏得很好。他们不是害怕,而是担心给草甸上的人添加不必要的负担。但此刻李停风忍不住探出头,看向这片小小的战场上。

      草甸上倒着几对尸体,如果不是那些巫兵还在嘶哑地吼叫和挣扎,他几乎要怀疑那是一片倒坍的石像。

      她们已经死了,脖子或者腰腹都带着可怕的伤口。他们的刀同样贯穿了巫兵,把他们钉死在草地上,深入一尺有余。为首的兵士头盔落下,是剃得潦草的丑陋秃头,但眉眼却能看出是一个女人。巫兵的弯刀割开了她的喉咙,她同样砍下了巫兵的头颅,就这样拄着刀跪坐在巫兵的身体上,她在用自己的战刀和躯体镇压这无头的邪物。

      阿青比她更快地冲了出去,又在半山僧身前摔了一跤。昏迷过去的僧人身上尽是翻开惨白血肉的伤口,佛性已经无法维持那不破的金身,甚至无法让伤口闭合。

      他的身边散落着巫兵的腿脚残肢,大概是被这些以命换命的匪兵的吼叫声煽染上血性,他硬生生穿过了两个巫兵密集的刀光,徒手撕碎了他们。

      阿青已经哭不出声了,她把半山僧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着。

      “他还活着。”

      李停风摸了摸他的脉门,从药囊里掏出针帘,用几根在逃亡中已经有些弯折的银针扎在他的穴道上。片刻后他咳出了大块的黑血,这才勉强睁开淤肿的眼睛,脸色惨白得像是泡在水里的死人。

      “她们怎么样了?”

      他轻声问。

      李停风摇摇头,“要打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抓住了阿青的手。李停风隐约看到那微弱如风中枯焰的佛性不停地在流散,他还在努力地把这星点的温暖渡到阿青的身体里。

      等到半山僧有力气起身,他们才互相搀扶着,从草坡向下走去。从远处隐约传来了战声,却已经不是他们可以关心的了。

      山脚有个滴水的岩窟,勉强能够避雨,半山僧和阿青依偎在里头,李停风确认了他的伤势还算稳定后,才慢慢走出来,看向那个地方。

      每走一步,他的右手都在不自觉地掐诀,疯癫一般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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