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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那个时候,要杀她的养父,是受到了谁的指使?”

      “佛门。蜀中多有行僧,让他们查出了蛛丝马迹。”半山僧说,“要让蜀中成为佛国,必然要得到皇宫里的支持,章屈是最好的人选,所以他们想要用阿青的命来做登门的名刺,又不想亲自动手,得罪皇帝。”

      “我父亲并没有泄露她的所在。”柳抟莺挑眉,片刻后,她的眼睛亮了亮。“他还有一个帮手……你师父。”

      “是,我师父早年间曾是宰相李恩的门客,他求救的书信不止写给你父亲,也写给了我师父。那一日他参加蜀皇幼子的满月宴,实际上是配合柳将军将阿青从宫中带出来。那时候李皇后已经被毒死,只因死状太过凄厉,章屈劝皇帝秘不发丧,待到满月宴后再说。如果不是师父和柳将军,阿青一定会在满月宴后遭到章妃的毒手。”

      “我师傅死前大约是觉察到了他们的谋划,把这件事交代给了我。我师父死后,我顾不得安葬他,就前往阿青所在的山寨,总算救下了她。”

      “我不记得他和和尚有过来往”,柳抟莺摇摇头,“泼天大的事情,只靠两封信就办成了?”

      “不,我师父和你父亲曾经有一面之缘。”

      半山僧说,“在一个天知地知,他二人知的地方。”

      他们二人说着,忽然各自沉默了,然后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殿堂中那尊朽坏不堪的山神像。

      “在那儿?”

      “也许。”

      阿青有些迷茫,两个人刚刚像是要打起来了,这会儿又绕着神台,前前后后翻找起来。

      不是要杀我么?不是有仇要报么?

      终于在掀开一块锦幡后,半山僧出口说,“找到了。”

      柳抟莺好奇地探过头来。

      在那山神金身的背后,青石台座上,两个名字,两份誓言,隔着十数年的时光,赫然坚守在原地。

      “刻字立誓。”柳抟莺忍不住扯起嘴角,“俗不可耐。”

      “你怎么知道此处会有他们的字迹?”半山僧忍不住抚摸着那个名字,仿佛又看见了师父胖乎乎的双手。

      “前朝的柳公权与我原是本家。我父亲旁的还好,唯独在醉酒起兴的时候,喜好吹嘘自己‘楷书颇得他七八分风骨’。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会给他错过。”

      在她面前,“柳宗承此誓”,在整块的青石台座上,以阔刀刻就,果然是柳书斩钉截铁的气势。

      “我师父也是,酷好临摹前朝名家墨宝,他金刚指的功力,可以以指书写碑帖。常常手痒就在庙里的地砖上写金刚经,我辨经出名后,常常有寺里小沙门偷走地砖,卖给那些出手阔绰的香客。”

      在他面前,同样也有“圆敬此誓”,骨气深隐,虽十余年,丝毫不散。难以想象那以肉指写青石的可怖功力。

      在十数年前,为了救出一个与己无关的三岁的孩子,他们在这座荒山野庙里会面。敲定了救人的细节,他们便凿石立誓。前朝传诗下来,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社稷崩塌,几人称王称帝,却仍然有人在惦念不合时宜的东西。

      他们在有生之年,恪守着在此立下的誓言,没有向外人泄露。只是留下只言片语的线索,又引着此间的四人,在这山雨之中回到了此处。

      四处漏风的寺庙里,忽然传来了突兀的碾磨的声音,柳抟莺提着刀回到篝火旁,看到少年医师又在干着老本行,以青瓦为臼,调制着药汁。

      “你在干什么?”

      “她的喘病恶化了。”李停风头也不抬。

      柳抟莺这才看到,在他身旁的阿青佝偻着后背,身上的衣裳沾染了点点血迹,脸色惨白得吓人。

      “……”,柳抟莺沉默半晌,“我要杀她,你此刻还要救她?”

      “你先打你的,如果你经脉打出问题了,我再来救你。”李停风还是没有抬头。

      “你埋怨我了?”

      少年倔强地没有回答她。

      “唉……”

      柳抟莺看了一眼庙外的天色,又看向半山僧,“你的佛性散了几成?”

      半山僧平静地卷起僧袍,露出手臂,上面的伤口又重新开裂,流出浓黑的污血。柳抟莺不懂五衰之相,但也明白他的意思,那意味着他的佛性以及一并神通法门都几乎流失殆尽了。

      “还能杀人么?”她又问。

      “能。”

      “劳你将这小医师,与阿青姑娘一并照看了。”

      半山僧点点头,“我会尽力。”

      她说完话,发觉李停风忽然抬起头看自己,片刻后从怀里摸出一枚药丸,囫囵吞下。

      “你又在作甚?”

      “你要是打晕我,这药丸能让我早点醒过来。”他认真地说。“我说了要救你的。”

      柳抟莺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待会儿可是千军万马,剁成肉泥的下场。你就算华佗再世扁鹊重生,还能活死人肉白骨不成?”

      李停风不再说话,把药汁给阿青喂下,终于止住她的咳血。

      “不打架了?”她虚弱地笑了笑。

      “待会儿再打。”,半山僧摸了摸她的头,“我们留着力气去打恶人。”

      “可是我要死了。”她眼里没有太多恐惧,好像说着与己无关的事情。

      “半死的和尚,找死的傻子,病死的你,早该死了的我。”柳抟莺笑起来,“我们都是要死的人。”

      三个人都笑起来,只有默默收拾药囊的李停风看起来不太高兴,默默念着什么。

      柳抟莺提着刀走出庙宇,走到大雨中,手指塞在口中,吹出一声悠长苍凉的呼哨。

      几人看向了庙外,看向淹没在大雨的山林深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青朦朦胧胧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们提着沉默的刀,或瘸或拐,但依然脚步坚定地穿过山雨走来。

      他们从四面八方来,每个人都带着凄惨,不得包扎,也不得医治的伤。

      破旧的山神庙前,慢慢聚集了十几上百号人,披着染血皮铠的羌人和穿戴破旧凌乱扎甲的汉人混在一处,还有人正在从更远的地方往这边靠拢。在此前他们是破城劫掠的贼匪,但此刻他们环绕着这处山坡,每个人都紧握着手中的战刀,才显露出他们是一支疲惫的军队。

      “他们有多少?”柳抟莺问。

      “将入山口有两千步甲,西南两个军镇中的团练兵也在路上,加起来足有五千。”一个斥候上前禀报。

      “我们还有多少人可战?”

      几个指挥各自报上麾下人数,加起来刚刚过千。

      “我意,在谷口与他们决战。团练兵训练懈怠,行军迟缓,战志不盛,因此力求速破前军,溃其军心。”

      她的命令迅速传递下去。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她站在山坡的石崖上,横刀在前。那些手中战刀还有刀鞘的人,纷纷拔出战刀,扔了刀鞘,以示死战战死之意。

      没有更多的话语,她走下山神庙的台阶,向坡下山谷走去。半山僧搀扶着阿青,依旧是不让雨水落在她身上,和李停风一起走在她身后。少年回望过去,只觉得这些漆黑颜色的残兵,更像是从地狱里走出的恶鬼。

      更远处,不久之前撤退了的黑蓑好像又回来了,远远地站在树林间观察着这支恶鬼的军队。像是食腐的乌鸦游弋徘徊,却又在猛兽还未倒下之前,怯懦地不敢靠近。

      “我们应该叫什么?”

      柳抟莺走着走着,忽然偏过头问李停风。

      “什么叫什么?”

      “我说我们这支军队应该叫什么名字?”

      少年苦恼地挠挠头,说不出个所以然。

      “叫御林军吧。”半山僧忽然说。

      “御林军?”

      半山僧指了指大雨倾盆的天空,“大雨淋头,雨淋军。”

      柳抟莺嘿地一声,又问,“若是雨淋军,可否有个皇帝?阿青,你要做皇帝不?”

      阿青晃了晃脑袋,“女子怎么做皇帝啊?”

      “前朝的武后不是做了?”

      “那让她去做吧,我不做了。”阿青不太知道这段故事。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李停风没头没脑地想起这句诗,顺口念了出来。

      “封侯都要万骨枯了,皇帝更甚,可见不是好东西。”阿青很高兴,出声附和。

      山雨蓦然回荡起柳抟莺的笑声,尾随在后方的黑蓑听到这笑声,纷纷惊疑地止住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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