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半山哥!”

      阿青看到两人进来,向扑到了他面前。僧人身上虽然没有开口的刀伤,却全是青肿的毒痈,几乎没有一寸好肉。她摸了摸他的脸,没有多余的询问或者安慰。

      他们只是相处了几天,又岂止相处了十年。

      “半山哥,柳姐姐救了我。”她朝着柳姐姐行了个粗苯的礼。

      “是了,刚刚情急,未曾道谢。”半山僧牵着她的手,也是行礼,“多谢柳将军出手相助。”

      柳杀目光动了动,“……不必,自救罢了。”

      那边李停风一声不响地已经取出玉杵和草药,石臼不便携带,他就就近拿了一块残瓦洗净,缓缓研磨起药泥。

      这样一来,四人又坐下来。半山僧和阿青一路被追兵袭扰,打退他们后倒是缴获了不少干粮。阿青给众人分了,就着篝火烤一烤,麦麸的香气竟然盖过了山庙中潮湿的霉味。

      柳杀犹豫了片刻,也接受了这份好意。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即便坐下来,她的右手也始终没有离开战刀。

      “刚才我讲到哪儿啦?”阿青坐下来说。

      “你说到你第二次嫁人。”李停风一厢说着,一厢把盛满灰绿色药泥的瓦片递给和尚。“手头没有好用的药草,解不了毒,只有些清凉镇痛的效果。”

      阿青自然地接过,为他上起药膏。少女身形瘦弱,但手指因为常年劳作,还有拷打痕迹,比一般的农妇还要粗丑。反倒是半山僧常年受人侍奉,养尊处优,身上肌肤与她满是老疮和疤痕的手形成了天壤之别。

      “为什么说起这个。”他低头看着少女给自己涂药,轻声问。

      “她们问起来了……本来是不好意思说的。”少女把药泥涂抹得很仔细,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是想想,雨一停,以后未必有再相逢的时候了。虽然是不好听的故事,也多了两个好人记得我阿青。”

      半山僧沉默不语,同样沉默的还有柳抟莺。在篝火噼剥声中,阿青的声音继续讲。

      ……

      ……

      故事从头,是她作为阿爷的养女长大。阿爷很早走了婆婆,儿子又在早年间匪徒扰山的时候遇害了。一个人带大了孙子,大孙十一二岁的时候又被征去服役。他受伤以后当了逃兵回来,不敢让人知道,只住在里屋。别说务农,连床也不下。

      阿青被阿爷收养,知恩图报,会走路的时候就跟着阿爷下田务农。寨子建在溪谷里,耕地稀薄,都是在峭壁下寻一片地方种些杂麦。交了乡粮,喂饱阿爷和大孙,好在小姑娘吃得少,就这样也长大了。

      阿爷惦记着香火,又不敢在寨子里公然招亲,所以从很早就定下了让阿青嫁给大孙的事情。

      阿青没有什么意见。

      可是那一晚,阿爷傍晚出去,迟迟没有回家。山谷里多有猛兽,她担心得一晚上没有睡着。

      期间有一个从山外来的破落的乞丐向她化缘,她万般舍不得,但也懂得行善积德的道理,为了阿爷平安回来,饿着肚子也把口粮给了乞丐。

      而那所谓的口粮,也不过是一点清水一样的咸粥而已。

      挨到天光破晓的时候,阿爷才魂不守舍地回了家。她来不及高兴,就被他拉到柴房。期间阿爷零零碎碎对她说了很多她还听不懂的话,伴随着痛哭流涕,复又哀叹。

      然后他举起了斧头,对准了仰面看向自己的阿青。

      “是不是我不给你那半碗粥,你就不会救我了啊。”这两天她偶尔想起这件事,就问半山僧。

      半山僧想了想,“还是会救的。”

      没想到少女摇了摇头,“这样不好。我施粥了,你才救我,这是好人有好报。”

      “好人有好报又如何呢?”

      “如此恶人才有恶报。”

      对于山村里那些恶人,少女恨他们,也不在乎他们。

      但还是恨的。

      什么是完人?七情六欲俱全,是为完人。

      半山僧没有把话说出口,但他很喜欢这样的少女。

      之后的故事,好像是一种没有新意的循环,粘稠淤死的循环。

      阿爷死了,惊动了村老们。阿青被他们带去寨子里的法堂审讯,吊了两天,审不出什么,才把奄奄一息的她放回去。她回到家才看到了门槛上阿爷孙子的尸体。

      阿青被带走两天,无人侍候他食水,饿得发狂的他这才多年以来第一次下床出门,却已经不会走路了。他一跤磕在门槛上,简单地和他的爷爷葬在了一起。

      这处小院被寨子里收走,而阿青无处可去。里正站出来作了主张,让她嫁给寨子外面一个死了老婆的男人。男人曾经是一个商队的伙计,跟着商队来到山里,临走的那一晚□□了一个农户家的女儿。寨子帮这户人朝商队要了一笔赔偿,撮合了两人成婚。农户夫妻拿到这一小笔钱,竟然在女儿成婚的当晚从寨子里逃走了,从此再也没有音讯。这个男人嗜赌成性,很快败光了田地,还不上债,就被人打得咳血,最后染上痨病。

      就这样将就着过了几年,他的妻子倒是先他一步死了。

      里正看阿青小小年纪就忙得好农活,也会照顾人,就牵了他们两个人成婚,寨子里的人都说里正有一颗仁心。只是这桩好事办了没有多久,痨病鬼无福消受这桩婚事,死在了新年夜里。再以后,寨子里的人看见阿青就远远地躲开,都说她能克死人,身上沾着莫大晦气。只有里正偶尔还会去河岸边阿青的家里,做了什么,没人知道。

      但阿青还是知道的,她摸着自己的腹部,对篝火旁萍水相逢的两个好心人说,“前一阵他又牵头让我嫁给那个回村的伤兵,大概是孩子的事情将要瞒不住,怕要坏了他的名声。”

      故事说到半山僧带走她便结束了。两三天的时间,他抱着阿青在大山里穿行上百里,渐渐不能为她遮风避雨,才选择了这处落脚。至于为什么身后一直有追兵,阿青自己也不明白。

      “这里面,有我的原因。”

      等她说完了故事,半山僧缓缓地开口。

      “如果可以,我想继续做个流浪的乞儿,哪怕饿死在成都的街头。”

      他抬起头,看着庙宇屋顶的漆黑的房梁交错,砖瓦破碎处灰暗的天光漏进来,却照不亮任何一寸。

      “可是我师父收留了我,给我吃穿,教我念佛,让我和他同睡一间禅房。他做了佛让他做的事情,救人性命,诲人向佛。”

      “然后再因为我,死于非命。”

      ……

      ……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

      前朝数度灭佛,多少古寺毁于一旦。只有这座寺庙,深居山中,少受香火,僧众们自行耕种,与民为善。等到蜀中换了新朝,与佛门交好,日子才渐渐好过。

      有一日,蜀皇幼子满月,要各教都来成都城里参宴。好些名刹住持都被邀请,请帖甚至递到了老和尚这里。老和尚一边感慨皇帝管得宽,一边简单收拾下山。穿山过野,终于进了成都,却在皇宫外被告知他来迟了,不许参宴。那太监看他衣着破烂,不仅言语中满是鄙夷,还要吓唬他:皇上有请,还敢迟到,等着治罪吧。

      老和尚气喘吁吁地来,笑呵呵地走。他不在乎参不参加皇宴,也不在乎治不治罪。正是秋高气爽,他在成都城里走走停停,直到遇见了这个小乞儿。

      老和尚问小乞儿:满城同庆,其他的乞儿们追着富人说两句吉祥话,就能得到打赏,你为何坐在这偏巷里?

      他听到这句话翻了个白眼:“懒啊,不懒怎么当的乞丐。”

      老和尚又笑着问:“今日勤快,得了银钱,过几日不是懒得更舒服?”

      他叹气:“那样才完蛋。今日富人们慷慨,得了银钱,明天早上市头上施粥派活他们就起不来了。这种好事又不是天天都有,这要入秋了,连着两三天起不来早,挨到天气更冷,可能就会死在冬天。”

      老和尚想了片刻,合十行礼:“持己执行,难免无常。小施主多有慧根。”

      “啊?什么东西,我?”小乞儿揉揉腿肚子,“老和尚,慧根,你有这东西吗?”

      “修行半生,常感愚钝,难以参透精妙。纵然经书上诸般殊胜智慧在前,仍然是榆木脑袋不开窍。”老和尚笑呵呵地说。

      “着啊,没有慧根,你不还是当了几十年大和尚。你说这慧根有啥用处。”

      “有慧根,便有信入佛法之根。你向佛法,佛法也开门迎你。参悟精妙,修行法门,事半功倍。”

      “事半功倍?”他眯了眯眼睛,反问道,“那岂不也是‘今日勤快’?”

      老和尚沉默半晌无言。

      “修好了又如何?”

      “能于现世见真,又解脱轮回之苦。”

      “噢哟。”小乞儿拍拍肚子,“大和尚,我听你说了这么些,能不能把你的干粮分我一半。”

      “理应如此。”,老和尚便打开口袋,给少年分去一大半,“只是这刚够我回山的口粮,这样一来,又不免要叨唠山下农户,化些斋饭。”

      “是呀。”少年虽然饥饿,却不狼吞虎咽,“轮回苦罢,我看抵不过眼下饿肚子苦。”

      老和尚苦笑,“小施主可有何打算?”

      小乞儿拍了拍手臂上的肌肉,“市头上现在还不收我,等我长过马背高,我就去做卸货。我有一把子力气,干一天吃饱一天,不作别的想。哦,倒是有工钱了,可以去找些传奇书读,我可认得字哩。”

      “那你可愿意换个地方做事?也是干一天吃饱一天。也有书读。”

      小乞儿想了想,跳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纳头便拜,“嗨……大和尚师父,受徒儿一拜呀……”

      老和尚措手不及,又哭笑不得,“小施主快快轻起,这又不是武人学艺……你可知道我是要带你进山,入空门修佛,皈依三宝?”

      “知道啊。”

      “不用再想想?”

      “不喜欢我就再走。”他抬起头,漆黑的眸子圆溜溜地看着他,“我是个乞丐嘛。”

      就这样,那座山那座庙,除了个老和尚,又多了个小和尚。老和尚法名圆敬,给小和尚取法名为觉安。

      圆敬老和尚将玄奘法师译得的《心经》为蒙学,引他入门,才知道他是何等天分。一应经文,无不是过目不忘。他虽然嘴上顽皮,却不轻易与人机辩,只拿那些古怪罪过的问题来为难老和尚。偶尔与寺里的师兄问答应对,从不出错。只是有时被缠得不耐性子,反诘一句,往往就让人难以接住。

      短短几年,他已经可以为众僧讲经,只是因为不喜欢这门差事,每每总是逃课。老和尚感慨不已,就带他去拜访蜀中各地宝刹,倒是这时候他存着为老和尚长脸的心思,凡有辨经论战之事,总不落下风,当得上辩才无碍四个字。在此之上,更不要提佛家修行,诸般神通,进境可称神速。

      直至他长成少年,一日从西南山中出来一队番僧,遍访蜀中佛寺,处处与人辩战。

      这些藏地黄庙僧众人人可说汉话,辨经一功本来就是藏地僧人所长,这些僧人更是毫不留情面,将众僧驳斥得颜面全无。眼看着就要给蜀中佛门敲下“已失佛法”的刺耳定语,却在一场盛大的法会上,不期然碰到了年轻的觉安这颗硬钉子。

      结果黄庙众僧一一败下,除了那领头的苍老上师,竟然无一可以在他座前撑过一炷香。

      这件事情震惊西南,甚至传到中原。传闻在那场法会上,千里而来的番僧纷纷拜服,以吐蕃语称赞觉安,一个词被反复提到,又经过懂得吐蕃语的僧人传译出去,后来成为了比觉安这个法名更为出名的称呼:

      佛子。

      彼时中原诸国乱战不堪,汉地宗门纷纷在战火中流离失所。听到蜀中出了佛子,又说新皇不禁佛门传教,苦求出路的他们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络绎不绝地向蜀地而来。

      眼看着当年的小乞儿被捧上佛门未来领袖的高台,老和尚却日渐忧虑。

      ……

      ……

      “读书人汲汲于功名,道门居士汲汲于黄紫,大和尚们汲汲于信众。说到底是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半山僧拨弄着篝火,讲到这一桩,头一次露出了调侃的刻薄。“他们要推我,嘴上说的佛法,眼睛里盯的还是的权柄。”

      “和尚还能当皇帝不成?”李停风问。

      “在千里之外,与前朝和亲的吐蕃一朝,人们崇佛信佛,僧众人人皆兵,胜似诸侯,甚至能公然与吐蕃人的皇族开战。眼下诸国并立,不只是蜀中一地,中原大小寺庙也有武僧护院的传统,这种力量集合起来,岂能小觑。”

      “那他们是想让你来当皇帝?”柳杀冷笑。

      “不管他们要做什么,我师父都不想我走上这条路。但在那时候,我和师父对那批黄教番僧出现的理由没有足够警觉。等他觉察这股势头之时,那股力量已经不是他的意愿可以阻挡的了。”

      “什么理由?”柳杀皱眉。

      “正如我刚刚所说,吐蕃皇族受到巨大威胁后,与前朝一般,也开始轰轰烈烈地灭佛。只是那种灭佛远比中原发生的故事更加血腥,更加残酷。那是双方近乎势均力敌,又你死我活的战争。战败的一方没有活路,只有选择逃离,或者等待屠杀。”

      “这不是自找的么?”

      “比起吐蕃,汉地,尤其是蜀中,他们经历得太少,也更容易被那描绘的美好盛景打动。那年一队番僧,实际上是第一批逃离吐蕃的僧人。他们名为辨经,实为游说,暗地里传播了兴盛佛门,拥兵自重,左右皇权的想法。一旦蜀中佛门,中原禅宗,吐蕃僧兵,乃至西南羌人,在此间合力。与蜀中朝廷平起平坐,甚至等而克之,也不是难以预想的事。然而蜀中终究汉地,这件事须得一个汉人站出来领头,否则难以立足。”

      “他们说的承康之祸……莫非和他们有关?”

      改朝换代,人们往往以为只是史书上的字句。但等到发生在眼前,却是不可思议的天地颠覆。李停风在岐山中跟着师父在山中学医,多少也知道些山外的世事。关外虽然连年兵灾,尸横遍野,蜀中的朝廷却在乱世中依仗关山地利,在前朝覆灭之后,已有十余年承平岁月。

      谁能想到,在师父仙逝之后,李停风出山的第一个年头,就遇上了兵马横行的动荡不安。人们口耳相传,一个章姓的将军,在成都的皇宫中发动了兵变。一夜屠尽王氏皇族,令这治地千里的蜀地皇朝二世而亡。

      半山僧摇头,“师父圆寂后,我逃出寺庙,流浪一旬有余。出手打死她的养父后,暴露行藏,被青黄两派的和尚找到,就地囚禁起来,再难问及世事。年前成都兵变,他们是否参与,我不知道。即便有,也算不意外。”

      ……

      ……

      圆敬和尚是被毒死的。

      那晚的清粥,是火头让小沙弥端到禅房里来的。自那场传出佛子之名的法会以来,这座不闻名的寺庙有了越来越多的访客,登门的名帖如雨一般落在山门前。不少僧众都被各方势力买通,接连前来游说老和尚,让他带领佛子擎起西南佛门的大纛。他无可奈何,只能勉强应付过去,整日枯坐在禅房中,只和觉安这个徒弟说话。

      “世人说遁入空门,又说逃禅。我已在空门,却又有何处可逃?”万般无奈下,他只能这样和觉安自嘲。

      饮下那碗清粥,他眼睁睁地看着已经苍老不少的师父开始口吐鲜血。千百篇经文,千百种神通,他把牙齿咬出了血,死死抓着老人的手,却也无法阻止那只曾经有力而温暖的,带着他抄遍经书的手失去了力气。

      “不要动怒,世道如此,本就无处可逃。”老和尚倚靠在他怀里,目光中只有宁定。

      “你我师徒,缘起一时,缘尽一时,不算枉空……觉安……觉安……”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握住他的手,缓缓地摇了摇。

      “可惜,师父没有给你……心安之处。”

      ……

      ……

      “那时候,你做了什么啊?轰隆一下,整个院子都垮了,吓死人了。”

      在逃亡途中,阿青被他抱在怀里,感受着几乎微不可查的颠簸,忽然问起这个问题。

      “散去佛性,犹如敲碎金身,自然动静不小。那时候我看不到四周众人,一瞬之间只看到白茫茫一片,又有许多罗汉菩萨,一个个围绕着我。咿咿呀呀,笑也不像,哭也不像。”

      “他们和寺庙里的长得像吗?”阿青想着那个画面,“我听别人说,拜佛的时候如果心不诚,或者是做了错事,心里有鬼,就会觉得那些佛像在盯着自己看,可瘆人了。”

      “他们瞎说的。”

      “啊?”阿青吃惊得拖长了声音。

      “他们不会盯着你看,不管你是好人坏人,他们都不会盯着你看。”半山僧腾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因为这些神佛菩萨……”

      他看了一眼天上。

      “都是瞎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