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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李停风穿好了衣服,又举着帘子,方便柳抟莺把衣服穿好。火堆把两人的湿衣勉强烘得半干,在雨潮的山中实在不能指望更好。

      风呼啸着从庙门涌进来,那两个人比想象得还要有礼,宁肯坐在风口也不过来分享他们的篝火。虽然很轻微,但是那个小女孩的呼吸很紊乱,还一直压抑着咳嗽。

      “别多管闲事。”柳抟莺拉住他,对他摇了摇头。

      李停风想了想,想不出好的理由,只能用恳求的眼神看向她。

      柳抟莺只好站起来,“你们可以过来,别让她吹风了。”

      “你有喘病,坐在这边吧,不必被烟熏到。”李停风又让出了自己的位置。

      两个人走过来坐下,各自对他们道谢。少女说可以叫她阿青,旁边的僧袍男人叫半山。

      ——之前少女问年轻僧人的时候,他说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了。少女想了想,因为两个人总在半山腰上的寺院前隔门相见,就喊他半山哥哥。少女没读过什么书,无意中取的名字却别有雅致。少女叫得开心,他对此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

      自从两人出现,柳抟莺就放松过警惕。高瘦的僧人一直抓着麻布衣服少女的手,用手掌在她手心有节律地摩挲。这当然是不合清规戒律的事情,但柳抟莺看破不说破。倒是李停风看出来端倪,这年轻的僧人好像掌握着一种非常玄妙的呼吸方式,并且用手掌引导着少女和自己同步地呼吸,来减轻喘病的痛苦。

      “这位小姐,我是医生。如果不介意,可否让我为你号脉,看看病情。”

      在山里学医的时候,都是病人听闻了岐山神医的名声,不远千里迢迢来到山口的草堂看病。李停风出山以来还没怎么和人打过交道,此刻和陌生人搭话就显得有些笨拙。

      少女看了一眼僧人,然后伸出了手,“有劳先生。”

      李停风从怀里抽出薄如蝉翼的丝巾搭在她腕上,半跪在地让她把手搁在自己膝盖上。搭脉片刻,他又收回手。走到少女背后,说了一句“失礼了”,耳朵贴上她背后。

      做完这一系列事情,他才起身回到原位,脸色有些难看。

      “先生不用觉得为难,这病……我知道的,治不好了。”少女很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神色。

      李停风看看她,又看看她身边默不作声的僧人。“是你的?”

      僧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的病还有救,你应该趁着腹中胎儿还不成负担,带她出山,好好好好调养。”

      一直在旁听的柳抟莺瞪大了眼睛,“什么胎儿?”

      少年犹豫了,倒是麻衣少女笑起来,“小先生,你说来听吧,不怪你哩。”

      “小姐,我猜……你的命,现在是两样事物吊着。一个是你的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一样我想不明白,都不是药理以内的东西。”

      “这孩子不是他的。”少女摇了摇头,“不过我只知道怀孩子是很苦的事情,我现在的身子怎么受得住呢?”

      “大概……有这么个说法。母亲养胎,骤然被分走了气血,常人都会觉得艰难。可如果这母亲将死,胎儿在腹中求生,为了继续得到气血供给,反而会激发母亲身体的生机。”

      柳抟莺狠狠地打了个寒战,医者少年说出来的理论透着邪气,仿佛比庙外的山雨还要冰冷。

      “哦,我也只是在一本偏门的册子上看到过。这类说法不见正统医书,往往被打成歪理邪说,我原本也是不信的。只是我刚刚把你脉象,生机之旺极其反常,所以作了这样的猜测。”

      少年有些勉强地笑了笑。

      “但这是竭泽而渔的路子,等到胎儿在腹中长全,消耗越来越大,撑到足月要生下来之前,你就已经不行了。”

      少女很平静,“没事的,我活不了那么久,更不打算生下来这孩子。死在我这里虽然凄惨,也好过来到这祸害人的世道里。”

      “那你方才说的,还有一样,是什么?”柳抟莺忽然发问。

      “是他哩。”少女笑着扯了扯身边僧人的袖子,“他本来是要成佛的人,一直在把福气给我。”

      柳抟莺挑了挑眉,“你这头陀,看起来近日里没少杀人,成佛我看够悬。”

      “他跟我走,就不成佛了。”阿青笑嘻嘻地靠在他身上。

      半山僧任她靠了一会,伸出手理了理她的鬓角:“又来人了,我要去挡一下。”

      黑蓑衣的士兵从树后现身,弯刀一把接一把地出鞘,不发出任何声音。

      “没事的,你们慢慢聊。”他把身上的袍子解下,露出满是新鲜伤痕的赤膊。老旧的僧袍披在她身上,他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

      ……

      钩锁从四面八方无声地飞来,镶着密密麻麻倒刺的钩头打在半山僧的身上,顺着身体缠绕几圈,深深嵌入肉里。

      四道缠金的软索一齐绷直,每一道绳索上都附带了千钧的力道,足以撕裂一头活牛。半山僧在雨中双手缓缓合十,蜿蜒的血蛇从被撕开的皮肉上流淌而下,站在烂泥中的脚步却纹丝未动。

      黑蓑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两人上前,弯刀从左右劈下。

      “诚心拜佛佛不应,便将弯刀向佛头。”

      半山僧忽然咕哝了这样好笑的一句,双臂忽然横探,震拳如雷。

      弯刀刚刚在他手臂上留下浅浅一道血口,就被沛然巨力震碎。两名黑蓑果断弃刀向后撤,却没有快过半山僧的拳风。在山雨中,咽喉破碎的声音竟然依旧清脆可闻,但对常人来说的致命伤,落在黑蓑身上,也仅仅是逼迫他们退出战斗的程度。

      击退二人,半山僧紧接着腰马一沉,后背肌肉舒展,双臂倒抡半圈,把所有缠在身上的软索握在手里。漆佛一般的金光在他身上流淌。在阴雨中,那光轮扩散开,像是褪色的虹弧,再染上了灰黑色的杀意。

      他向前一步,与这些豢养的怪物角力。软索绷得笔直,把雨水都崩得四溅。一向沉默如死尸的黑蓑们竟然喉咙里也发出嘶哑的声音。

      “来!”

      他向后一步,终于暴喝出声,眼中还洋溢着狂性的笑意。黑蓑们被倒拽着飞起来,翻滚中高举刀光。

      有了刚刚两个不幸者的试探,这些黑蓑更加的谨慎。非人的速度被他们使用到极致,他们凭借着树木跃起,从他防备的死角切入。半山僧下盘不动,双臂挥出百掌千手,却依然不能阻止他们的袭击。每当黑影掠过,他的身上就会多一道血口。这些黑蓑在他的身周翻飞,如同环绕尸骸起落的食腐的乌鸦。

      这些伤口几乎是在呼吸间就愈合了,但刀刃上的黑色,仍然在伤口的附近不断蔓延。粪汁,乌头,尸浆,每个人的刀刃上的涂毒各不相同,以防那些目标有准备解药。

      刺痛,灼烧,麻痒,酸胀,眩晕……种种毒性片刻间一齐爆发,黑蓑们默契地后退,等待这头凶猛的猎物倒下。

      “当年,师父给我讲贪嗔痴三毒,讲种种苦难根源。人皆有贪嗔痴心,对向佛之人却是毒性。又说佛法僧三宝,使人圆满觉悟。我于是问师父,日光是否有毒?否,那为何冰雪见日光为毒?黄土是否有毒?否,那为何死尸入土而腐?死为生之毒,生是否也是死之毒?”

      “若如是,对你们来说,佛息是否也是一种毒?”

      他起举手印,微笑以此看向那些把面庞隐藏在斗笠下的士兵们,“唵,钵啰末邻陀宁,娑婆诃。”

      黑蓑们纷纷低头,随着他口诵真言,他们身体各自不同的位置都浮现出一个散发着淡淡金光的手印。

      在此之前,接掌,中拳,断喉,他们的进攻都没有丝毫迟滞,也不会因为受伤而发出声音,仿佛任何伤害都不能在他们身上造成效果。可随着这个手印亮起,被悄无声息,又蛮不讲理地渡入他们身体里的佛性一时爆发,仿佛在他们漆黑的身体里炸开了烈火。几乎超过耳朵能够听见的范畴的尖锐嘶鸣从他们胸腔里传来,整座山林里的飞鸟都被惊起。

      斩草除根,是唯一能够摆脱这些阴魂一般的斥候骚扰的办法。他正要向前追击,却听到身后的庙宇中传来门窗被撞破的声音。

      他立刻就明白,有黑蓑趁着自己在正面御敌,从背后突袭了明显藏着人的山神庙。趁着这个时候,黑蓑们捂着心口后退,有一些甚至半途摔下山去。

      怒意涌上,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奔向坡上。这些黑蓑的手段极其阴毒残忍,被他们的手段碰到一下都有可能致命,如果他们对阿青下手,那两个许他们烤火的路人可能也会一并遭殃。

      吱呀一声,门轴已经朽坏的山庙大门被推开。黑蓑跌跌撞撞地倒退出来。

      “你是怎么招惹了这些昆仑巫兵的?”

      柳抟莺平举着刀向前推,长刀洞穿了黑蓑的心脏,又切断了他的脊椎,让这生命力惊人的士兵丧失了绝大部分的反抗能力。但即便如此,它也没有死去,甚至还在伸手试图抓住刀锋,想把自己从刀上拔出去。

      “柳小姐竟然认得这些人的根脚。”他瞟了一眼庙内,确认少女安然无恙。

      “原本以为已经绝迹了,没想到又有人在制造他们。”她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推刀把它钉在了门口的大青石上。“砍掉头总该能杀掉吧?”

      “可以是可以,但它们体内的巫毒便会扩散。这片山头,今后恐怕要成为不毛之地了。”

      “那交给你,阿弥陀佛给它超度了?”

      半山僧身上的刀毒还在肆虐,有几处青紫竟然从皮肤上渗出腐臭的液体。但他确认少女无事后就恢复了平静,眉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示意柳杀松开刀柄,伸手点在黑蓑的头上。笠帽掉下以后,它的面目就显露出来,青黑色的脸庞上满是凸起的棱皮。开裂的眼睛,以及张大的鼻孔,几乎已经看不出人的特征。

      一点微不可查的佛息顺着他的手指钻入黑蓑的眉心,已经半死不活的它猛然睁大眼睛,身体不断地抽搐,只是因为被长刀钉死而无法挣脱。

      莫大的痛苦折磨了它良久,解脱也随之而来。

      半山僧口说“恕罪”,伸手撕下柳杀身上的披着的龛帘一角,包裹住刀柄,拔出以后就着檐下的雨水洗净。“切记要在火中灼烧祛毒。”

      “这么邪门。”柳杀笑了笑,显然没有把他的忠告放在心上,反而用刀尖去刮了刮黑蓑兵的脸庞,竟然发出刮擦石头的粗砺声音。“你也挺邪门,小姑娘说你是成佛的人,一开始我还不信。”

      “成佛何用。”半山僧平静地回答。

      “那这点佛性是不是用一点少一点?”

      半山僧愣了愣,“不用也是白白散去。”

      “我听说大和尚抄数十年经文,若是有慧根,也不过修出一点手上的佛息。你倒好,也不知道省着点。”

      “佛门说慧根,也是天生就有的,是故有云我佛不渡痴儿。佛性也是这样,择人天赐,受之无功。僧尼口说钱财身外之物,若又对这事儿抠门吝啬,那也不过是换了一味的俗气。”

      柳杀歪着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嗯……真是富家子弟的做派。”

      “其实我在出家之前,是个要饭的流浪儿。”

      半山僧随着她胡扯乱扯,终于嘴角露出笑容。

      两个人说一时话,也是在看四周还没有没有残余的敌人。山中大雨不停,被惊动的鸟儿也接连回到了树枝之间。

      “嗬……呵呵……呵呵……”

      从背后传来的微弱的喘息声停住了两人的脚步,下一秒柳杀的刀已经架在了黑蓑的眉心前。

      但它并不是活了过来,更像是一种介于生和死之间的回光返照。佛性杀死了它由“死”支撑的巫兵的生病,却又带回来了一丝他的人性。

      “呵呵……王氏……余孽……呵呵……死!”

      在他声嘶力竭的声音中,那两颗如干枯的果实一般的眼球爆开,只剩下黑窟窟的眼窝。

      随后就是死一样的沉默。

      “你的方法还是不太好用。”柳杀圆转长刀,剁下了这个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死人的头颅。人头落在地上,断颈上没有一滴血。

      半山僧摸了摸长出了不少头发的脑袋,“回去吧。”

      她长刀点地,抬头看了看檐外的雨天,声音有些沙哑:

      “王氏余孽?”

      半山僧看了她一眼。

      “回去吧。”

      大雨滂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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