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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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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沉默在青黑色中。连绵闷雷,雨打林野,其余一切声响都被淹没。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他每念一句,就往前走一步。雨水打在朽败的蓑衣上,顺着他的脸颊流进嘴里,每念一句,嘴里的雨水都会积一大口,他一半咽下去,一半吐出来,嘴唇泡得惨白。
“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
如果不是师父教他背诵的字句,如果不是他从小跟着师父在岐山里穿行奔跑,即便是老练的樵夫也可能在这样的大雨中迷路,或者踩上垮塌的腐土,摔落山崖。
就像他捡来的这半副蓑衣,就属于一具已经无法辨认面目的尸体。
“人以愚虞圣,我以不愚虞圣……”
“人以期其圣,我以不期其圣……”
前一日,这支从不做修整,只是连续地行军,进攻,劫掠的奇怪贼军,在山谷中遭遇了致命的袭击。
滚石,檑木,满天的箭雨。遭遇这样的埋伏,别说是盗贼,哪怕是正规军也会被打得措手不及,溃不成军。
可这个自称柳杀的女匪首,面对两侧山谷上的军队,竟然吼叫着要发起反攻。而这群盗贼也疯了一般呼应她的号令,迎着居高临下射来的箭矢攀爬冲锋。
就这样,她身中两箭,和她的部下用无数条人命的代价杀穿了林间的防线,得以流窜入山。此后官军的追杀持续了一天一夜,直到拂晓时分大雨落下,他们才得以在混乱中化整为零消失在追兵的视野里。
“带我去那里。”她昏厥前,身边已经没有部下,竟然就这样放心地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少年。
而他压根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只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那处山头进发。
“八卦甲子……八卦甲子……八卦……”
他几乎就要闭上眼睛了,耳畔却突然传来声音:
“看着路,小医师。”
他悚然惊醒,好像回到了被师父在山里苦训的时候,本能地收回脚步。
他面前的落脚处忽然垮塌,随着枯枝落叶下暗流的山雨一起滑下山坡。
“……你醒了。”他感觉到背后一轻,自己也站不住了,靠着身旁的大树缓缓坐下。
“是啊,本来还想多享受一下你这匹小马驹,没想到这么不济事。”女匪首踢了踢他,“别在这坐着。”
“就……歇一会儿,马上走。”
“走什么?”柳杀哭笑不得,“小医师,我们到了。”
少年这才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了近在眼前的山神庙。
……
……
“你一路上在念叨什么鬼东西。”
“阴符经,我师父让我背来启蒙。”少年低头收拾着火堆,把衣服一件一件用树枝架在火边烘烤。
“刚刚你吃的什么药?”
“沸汗散,淋了两天的雨,我不想生病。”
“为什么不给我?”
“你的伤口没有完全好,沸汗散药力太大,会让你因为淋雨而没有长合的创口崩血。”
“你为什么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
“因为你现在光着上半身。”
柳杀低头看了看,“不是你说穿着湿衣服容易生病,非要让我脱了么?”
少年顿了顿,放下手中的小包袱,平静地抬头看向她。她贫瘠的胸乳并不好看,还有陈年的刀剑伤疤。“你是想看我害臊?”
“你现在盯着我看,不也是想让我害臊么?”
少年只好无奈地起身。他在庙前头转了一圈,不得已向山神老爷告罪,扯下了一大块龛帘。
蜀中多锦,连这座野山荒庙也挂着蜀锦叠扎的帘布,其上刺着花鸟纹样。他闻了闻气味,没有生霉,于是拍掉灰尘,走过来给她盖在身上,还特意掖好她的胸口。
柳杀见他要走,伸手一把拽到自己身旁坐下。
“一个来月,我光叫你小医师了。我们第一次见面你说你叫什么?我没记住。”
“李停风。”
“好,李停风。”她注视着火光,慢慢念了两遍这个名字,慢慢嘴角出现笑容。“那你知道我叫什么?”
“你说你叫柳杀。”
“嗯,我不叫柳杀。”她目光颤抖,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
李停风转过头看她,静静等她说出下文。
“就像青楼姑娘也不会糟践本名,落草为寇,要有个匪号。父母取名,不是寄托了刀口舔血的日子。”她解释道,“有没有听说过梓州柳家?”
他想了想,“没有。”
“没有最好。”她点点头,“我本名叫柳抟莺。”
说着她拾起一支柴火,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出自己的名字。
李停风有些惊讶她熟稔的簪花小楷。当年他师父每年两次带他出山购置,其中必买的一项就是点金宣纸,往往几大刀一买,很考验他的驮力。买宣纸是为了教他写字,他此时自然认得这地上的字体。
这么看来她果真是因为什么原因才成为了匪军,大概曾经也是书香门第的千金之女。
“为什么和我说这个?”他忽然问。
“因为你看了我身子?”她捉狭地笑。
“因为你觉得你要死了?”他平静地问。
她没有说话。
“对不起。”
可能他也觉得这话太难听,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又闷了很久,才解释道:
“我跟着师父学习了十多年,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直到有一天他喊我过去,开始说一些他以前的故事,说完了又说他死后的事情。说完这么多,又让我发誓不会说出去,才告诉我他的名字。说完以后他就死了,以前我不知道人可以对自己的死这么平静的。”
“你师父多古怪,不让你说,为什么又告诉你?”
“我也不懂。”
她扒拉了一下火堆,才缓缓地说,“有些人的命是这样的。他们其实已经死了,只是有些事没做完,拖着□□还要奔忙。做完了事,才像还清赌债一样死干净。有些人不用,他们就一天一天活下去就好,多活一天都好。如果是个好世道,也没人想要活成前者那样。”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我不会让你死于经脉崩坏。”他点点头,好像听懂她的话对他来说特别容易。
“啊,我要嘘尿,你转过去一下。”
他对她的跳脱见怪不怪,听话地转过头去。
可下一刻,这女疯子悄悄站起来,大敞怀抱,从背后抱住他。
措手不及的少年被扑得向前倒去,两个人卷着帘子裹在一起,一圈两圈地滚到了墙边。
“你……”少年在山里学惯了老师父处变不惊的气态,却也不禁在此刻破功。
“怎么。”
少年挣扎着爬起来,还怕动到她的伤口。可这怪力的女人却不管不顾,单手卡着他脖子让他无法挣脱。
他不能呼吸,就只能乖巧地停止反抗。她不愧是贼军中的将军,警惕心很强,虽然手上稍微放松,却并没有给他任何逃脱的可乘之机。
“唉……你做什么……”
他的话很快就噎了回去。他感觉到布裹里,柳杀大半个身体环抱上来。为了不生病,他也同样脱了上身的衣服,被火烤干的肌肤异常敏感,就这样与她紧紧贴住。
抱了很久,他在心里默背阴符经,滚瓜烂熟的一篇,却错了一遍又一遍。
“你到底……要怎么样!”
“不怎么样,就让我抱一下。你身体好暖和,我冷。”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来的时候也是你背我的,怎么这会又不行了。”
暖和是真的,他用了自己调配的沸汗散,身体相贴,比靠在篝火旁还要暖和。再加上他从小与药材为伴,发出来的汗都是让人安宁的药香。她嗅到这个味道,实在欲罢不能,闭上眼睛顺着他的脖颈和耳后一遍一遍闻起来。
“我的父母,亲族,同袍,都没有了。”她的眼神安宁又迷离,好像在少年的体温里得到了再好不过的憩息。“我欺负你了,以后你不妨多记恨我。”
他恍恍惚惚,听见了这句话,忍不住想起了师父把自己名字告诉他时候的眼神。乱世里,人孤独地来,孤独地走,总要有人记得,才好过草木枯死。
莫大的悲伤像刀子一样捅了一下他的心口,少年医者这才知道人世间有这种伤。
山神庙里,烟雨声中,几乎。
但柳杀的耳朵突然动了动,手刚握住他,就停住了。她摸索了一下,抓住了从不离身的战刀。
“看还不够。”她的声音忽然清冷。“还要打搅别人?”
少年悚然惊醒,才注意到庙宇的门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
“这雨太大,我的主人身子经不住,借贵地避雨。”青灰色僧袍的男人收回了敲门的手,微微躬身,“不曾想到打扰二位,罪过罪过。”
站在他身旁,衣裳破烂,浑身却不涨一滴雨水的少女也学着他一起躬身。
柳杀看了看怀里窘迫无助的少年,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离我们远些。”
于是两人小心翼翼走进庙宇,期间少女又忍不住偷瞄了一样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佛子感觉到少女扯了扯自己的袖子,低头看见她扭捏的眼神,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第一次对少女的命令表示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