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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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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阴沉粘稠的云垂得越来越低,树叶耷拉着黏贴在一起,哪怕看一眼都好像黏在身上一样不舒服。潮湿的山风吹在身上不凉不热,却催得胸腹中的燥热不停地燎烧。
但修建在半山偏上的寺院没有这样的烦恼,乌木的房檐下铁马在微风中叮叮当当,把从背后山谷中吹来的疾风引入正殿。等风绕到前院,已经是凉如清泉的微风了。
蒲团摆在院中心,清瘦的僧人盘坐其上。在他的身下,二尺见方的黑色石砖打磨得如同砂玉,一块块地铺满了整个四方庭院。
除了这年轻的僧人,四下里竟然见不到其他人,但四方围墙内看不到一片落叶,也没有一寸积水或者苔藓。
晨钟暮鼓,有人无声无息地供奉着年轻的僧人,却不会走出阴影。就像是那檐下的铁马一样,被山风吹得看起来活着,却仍然是死物。
这种隐晦的奢侈,与山下那些在河滩泥泞中挤挤挨挨缓慢生长的城寨相比,实实在在是云泥之别。
僧人抬起头,仰视天空。
余光里,四方的院墙不断逼近,使人身处棺椁中一样地窒息。低垂的乌云卷动,一时静止,一时极快;一时高远,一时又近在眼前。让他不由得感到一阵可怖的眩晕。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山下城寨的村民并不礼佛,但十年前发觉这里一夜之间多了一座庙宇,还是呼朋唤友地一起上来许愿。但是寺庙的大门并不为他们打开,反而有面涂金粉的红袍人出现在门口。村民们敬畏这些神秘的红袍人,不敢靠经,就站在长阶下叩头许愿。
再后来,村民们发觉这寺庙不像其他寺庙那样接受功德奉纳,也不做出任何回应,神秘感逐渐褪色,愿意爬上半山来许愿的人就几乎绝迹了。
几乎。
“我又要嫁人了。”
荆钗麻衣的少女把额头贴在永远紧闭的大门上,对着里面喃喃地说。
佛门清净地,俗家女子就算是要入庙礼佛,总也得有家眷陪同。更别说这半山孤寺,寻常人靠近都会引来金面守卫。可奇怪的是,这少女每个月都上山来,却从未有人阻拦。
她不许愿,也不磕头,只是倚着大门说话。又像是倾诉,又像是自说自话,坐到太阳快落山才会离开。
“里正说,我这样贱命的女子,一而再,再而三,不会再有人愿意娶我了。这次他们把我配给一个去年还乡的当兵的。他遇到流窜过来的吐蕃人,被割了舌头,说不了话,腿也被砍了。这样也死不掉的人,才不会被我害死。”
“你知道他们不是被我害死的,对不对。”
仍然是得不到任何回应。
“让我嫁人以后,他们就要收走我那间小屋,让我和那个兵一起住。他的屋子虽然是砖垒的,下雨天不会漏水,可靠近河溪,我的喘病不该住在水边……”
“而且,我春天的时候废了老大功夫,才把屋顶糊好,刮风都不怕。哼,真不知道以后谁这么有福,住得我修好的小屋。”可能是觉得太忧郁了,她打起精神,语言里多了些欢快,“山外面听说换了皇帝,开元改年,要免田租,大家会吃饱一些的。寨里也会给他一亩薄田,这样我可以种地了。”
“如果,如果我能活过冬天——今年来不及了,明年春天我可以学他们种一些麦子。麦子能煮出糖水,可甜可甜了……”少女声音又低了下去,“好怪啊,我明明不记得我尝过麦糖水,为什么却总惦记它的味道呢。”
说多了话,少女的喘病就有些轻微地发作了。她歇了好久,直到苍白的脸恢复一些红润。
“你还在听吧?”
她知道门后的听者没有因为她长久不说话而离开。虽然总是得不到回应,但每次她上山,至少都能听见寺院里那个人应她一句话。一句,只有一句,那个人应了那一句,这个月便再也不会和她说话。
现在还没有听到从里面传来那个淡漠但又让人感到安心的声音,少女知道自己这个唯一的听众还没有离开。
“我要走了。”她又沉默了很久,终于艰难地说,“而且以后都不能来了。我要照顾那个男人,上山一趟太久,他就会嫌我不好。”
“你来以前,没有人听我说话。”她眨了眨眼睛,“以后这些话我只能和那个男人说了。可你至少还会回一句……他一句也不能回。”
“菩萨是什么样子啊,真的会实现人的愿望吗?”
“你们好像不许杀生,放生也是有功德的……我只是抓过小鱼,大鱼我都抓不到,没有关系吧?”
“我总记得有人和我说过菩萨和佛祖的故事,可是记得不清楚了……我死了以后,会变成什么吗?”
“对不住啊,我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就是很想……很想最后说说话。”
太阳快要落山了。
她有点失望。
“那个时候……到底是谁救了我呢?我和他们说,他们都不信。”
“他们说是我的命糟得不能再遭,晦气又凶恶,才会把照顾我长大的阿大害死。”
“可是……那个时候,他是要杀我……我说给谁,谁都不信,我怎么办呢……”
剩下的话她说不出口了。
她依稀记得在那个月夜,举起斧头劈向自己的养父,被看不到的东西撞飞出去,陷在柴火和炉灶的废墟里,再也没有了声音。而他对侧的墙壁整面塌掉了,连带外面石块垒的院墙也塌了。
村里人查看他的尸体,只好得出是墙壁无故垮塌,砖石砸破了他的头。也就顺带怪罪到了少女的头上。
可是少女记得不是这样的,她记得那面倒塌的院墙外,一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起身便离开了。
她不能说,她觉得那个人是白天来到寨子里四处乞求布施的乞丐。
她也不能说,她觉得是那个乞丐救了她。
更不能说,她觉得自己听到了那个乞丐念了一句佛号。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在门后愿意听自己几年来这么多无趣的倾诉的人,一定是菩萨一样的人。如果她把他和乞丐联系在一起,他一定会生气的吧。
最后她只好后退几步,端端正正地叩头行礼。
如果他这个时候回话,她就好好说一声谢谢。谢谢他听自己说话,谢谢他不驱赶自己。
可是门后还是沉默。
于是少女起身离开。
年轻的僧人目光没有离开这四四方方的天空,直到一夜过去,好像要变成石头。
……
……
夜晚过去了,天却没有亮起来。乌云在山村上空驻留一夜,竟然变得更加沉重了。
火把接连亮起,红袍袒胸的僧人,青袍赤足的僧人,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各自跪拜。
”善哉。如此佛子便可以得衣钵。”为首的老僧拜下去。
“善哉,善哉。”僧众应和。
“为什么是今日?”年轻的僧人目光下移。
“今日正是佛子领受衣钵,发慈悲心,前去与蜀中新王说法,令我等不必再受灭佛之苦的日子。”
“为什么是今日?”年轻的僧人又问。
“密教八千护法,剑南十万僧兵,今日都会听从佛子号令。人人崇佛,人人礼敬,众生便要远离苦海。”
“为什么是今日。”僧人的声音不再是淡漠,而是带上了一丝嘲讽。
“佛子此处坐禅十年,修为当今无人可比。”
“善哉,善哉。”
年轻的僧人想了想,说:“也就是说,你们囚禁了我十年,现在终于打不过我了?”
僧众们不再说话,一味地俯身拜下。
这个时候山门外也热闹起来,一群人敲敲打打,夹杂着喧闹声卷上山,却不是喜庆的声音。
仔细听去,隐约是男人们的叫骂声,说着“打杀妖女”,“为民除害”之类的话。
寨子里老少三十来号人,人人举着火把,追逐着前面那个瘦小的身影。
用追逐恐怕不合适。如果他们愿意,两三大步就能赶上那个已经无法站直身体的少女。可是他们保持着距离,随着少女放慢速度,好整以暇地撵在她后面,就像玩弄有十成把握的猎物。
石头从后面接连投掷过来。有一些没有准头,砸在她身旁,而有的精准地砸在她的背后,肩头,腿弯。天原本救一片漆黑,现在更是蒙上了一层血色,她几乎是凭着记忆,摸索着爬上这长长的石级。
比石头更致命的是她的喘病,她觉得自己的胸膛里不再可以容纳空气,只剩下烧空的灰烬。不知道是怎样惊人的执念支撑着她来到这里。
当里正把她领到那个漆黑的家中的时候,她看到了她第三次婚配的相公。
没有红裙和盖头,因为她从来不是待字闺中的少女。没有接亲迎亲,寨里的人们觉得孤女寡妇和残缺逃兵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霉头,恨不得离得八丈远。只有里正一身正气不怕邪祟,才愿意领她上门。
没有人为新郎点亮蜡烛,因此他就坐在黑暗中等待。当里正把蜡烛点亮,少女看到了他,裹着满是污痕的毯子,干瘦得就像枯枝。
他也看见了这个未来的妻子,他麻木的眼睛终于动了动,张开嘴巴,发出“嗬嗬”的动静。
毯子随着他的肩头耸动,从他身上滑下来,露出了他不着寸缕的胸腹和□□,还有圆球肉瘤形的膝盖的断口。那断口在微弱的烛火照亮下明艳又狰狞,像是活着的独立的肉团,像是马上要发出凄厉的嘶叫。
“混账!你去哪里!”
她突然甩开了里正的手,一步就跑进院子里。在里正的咆哮中,她以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拼命向山的方向跑去。
到底是什么推着自己跑起第一步的呢?一开始是空白,有一点害怕,但并不重要。死亡的预感在她喘息声中越来越清晰,她越来越平静。
没有和他好好说谢谢,她这样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天地一瞬惨白,紧接着是一连串的炸雷。
要下雨了。
她要死了。
……
……
“佛子,十年苦修,今日正是在这西南振兴佛门的日子。”
“佛子,不可无理,我等苦等今日。”
“佛子……”
四面八方的劝告并不能阻拦他的脚步。终于有一个闭口不言的番僧走上前来,行礼告罪,然后抬手举式,就要用武力迫使年轻的僧人停下向门口走去的脚步。
可年轻的僧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让他僵在了原地。那目光中蕴含着清露闪电,片刻后番僧便无法抵抗,只能匍匐跪地以消解加诸在身上的威能。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为首的老僧多少能抵抗他的目光,站到他面前,口诵经文。
他的脚步终于顿住,“你看破了?”
“……没有。”
“那你念什么?”
“佛子面壁十年,想来早已看破。”
“看破如何?”
“便不因虚妄萦绊。”
“便又如何?”
“便得真佛境界”老僧合十悦然微笑。
年轻的僧人愣了愣。
“见而得知,闻而得知,思而得知。果真一切色相皆是虚妄,处处只能见到虚妄,云何见相?”
“见色相者凡,破虚妄者佛……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佛子何必考我。”
年轻的僧人露出笑容。
老僧忽然惊恐,“不可!不可散去佛性!”
……
——
麻衣少女跪坐在地上,依然紧闭的寺门就在她眼前不远处,但她终于耗尽了力气。
鲜血滴滴答答,在她身前汇聚成一个小潭。
见到没有人出来阻拦,在台阶下探头探脑的村民们终于鼓起勇气冲了上来,人人都有熊熊燃烧的义愤,一齐望向里长,等待他下达最后的宣判。
“罪妇无耻……曝死村头!”
白花花胡子的里长举高了火把,声音颤抖地喊出来这句大家翘首以盼的话。曝死之刑要扒光了衣服,捆在满是木刺的木桩上,受风吹日晒雨打而死,是最漫长,最残酷,最大饱看客眼福的刑罚。
“好——!”
两个汉子自发地一左一右架起来,又一个人抓着她的头发让她抬头,好看到她恐惧扭曲的面孔,但他失望了,少女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像是已经死了。
但她还活着,被抬起头,她便看到了那面熟悉的大门。模糊的视线里那扇门好像打开了。她又眨了眨眼,确认那只是幻觉,那扇大门从未打开过。
“你为什么从不许愿。”
“因为我不求什么。”
“那为何一再上山。”
“为了说声谢谢。”
“谢谢佛?”
“谢谢你。”
对话没有旁人听见,却的的确确发生了。
尽数垮塌的寺庙里,走出来一个披着瓦色僧袍的和尚。他踩在灰土,落叶,碎石上,双脚却一尘不染。他走到众人面前,虔敬地跪下,跪在少女的身前。
“是你?”
“是我,是我接受了你的布施,是我出手打死了你的养父,是我在门后听你诉说。”
“你是谁?”
“我是佛子。”
“这么多年,你在这里做什么?”
“想一个问题,想通了就成佛。”
“为什么要跪拜我。”
“因为你于我有恩,因为你比我高贵。”
说着他俯下身,亲吻少女的脚背。任何灰尘泥土都无法污染的他,起身的时候嘴唇上却沾上了少女脚上的污泥。
“佛对须菩提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我收性敛佛,却停在这一处想了十年。”
“情欲者见色,念执者着相。无情无欲无念无执,可以看破色相,抵达佛的境界。”
“无情无欲的,是泥人土偶;无念无执的,是鱼虫草兽。不可动念,不可感知,不可回应,不可忆想。石头与石头相见,不必隔着虚相,人要成佛,和成石头木偶,也不过是一回事。”
“我是佛子,要成佛,要成石头,比佛还低,比石头还低,你是人,比佛要高,是比我高贵。”
“我是佛子,他们盼我成佛,盼我成为木头,石头。可你不说谢佛,你说谢我,你把我点化成人,是对我有恩。”
天雷破灭,云空崩乱。
僧尼讲经,即便是陋巷俗讲,说到妙处,也有花香清音。佛师讲法,引来无数奇色异象,草木走兽一应受益。此间穷山恶水之处,佛子破散佛性,颠倒菩提心,生大恶业,也有雷霆霹雳,乌云压顶。
岂不痛快。
少女点了点头,只是表示懵懂理解了他的做法,却不很觉得自己对他有恩。
“在我散尽佛性之前,请允许我供你驱使。”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男人的头顶便生出短短的寸发,俊美却一贯冷硬的脸庞上,终于露出了安宁的笑容。
“可以带我离开吗?”少女笑了笑,“虽然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好。”
男人站起身,从僵直的两个村汉手中,像摘取花朵一样,温柔又稳当地抱下少女。僧袍一挥,把她裹在了自己怀里。
“呀,和尚可以这么抱人的么?”她的双脚在袍子里踢了踢,“哦对,你也不是和尚了。”
“马上要下雨了。”
“那就让它快下吧。”她抬头看了看天。“总也不下,很不痛快。”
“好。”
……
……
直到两个人合二为一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里,失色僵死的一切才终于松动。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跪下,拼命叩拜。摔落的火把点燃了不少人的衣襟和头发,只好彼此扑打。自始至终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一众灰头土脸的僧人也从废墟中走了出来,身上的服饰再不分青黄。
“菩提心死,莲池已废。”
“他已经不是佛子了……”
“你们快去收敛佛性,此事不可声张,我们总要给新蜀王一个交代。”
“那这些人怎么办?”
为首的老僧沉默良久,走到了仍然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的一众村民中。
“上……上师呵……”他们终于敢开口说话,颤抖的声音里无尽的乞求和恐惧。
“无需恐惧。”他脸上涌现出慈悲的神色,目光一个个扫过他们。和他对视后的的村民果然好受了很多,不由得发自内心地双手合十。这一刻,恐怕很多名山大刹中的僧人也未必有他们诚心信佛。
“善哉,善哉。”
老僧见众人一片虔诚,也不由得绽放出微笑,伸手抚上一个村民的头顶。
“阿……阿弥陀……呃……呃……噗……”
合十念诵佛号的村民口中涌出大口的鲜血,悄无声息地倒下了。
——雨水在一瞬间倾盆而下,冲刷着老僧脸上因为微笑挤出的沟壑,以及地上的鲜血。
“动作快些。”
老僧望向僧众,下达了命令。
大雨淹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