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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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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音甫一回踏雪阁,便着手给父母写信,直言自己已抵殷都,并没有受车马之苦,要父母兄长安心,虽然笔下处处顺意,但心中却满是伶仃少女离乡愁绪,才写到一半就滚下一滴眼泪来。
飞星进到书房来给德音掌灯,瞧见的德音郁郁的,一边拿了只银制的剪刀去拨那烛芯,一边陪德音说话,”我听纤云说太皇太后的身体看上去不像有大碍的样子,小姐,咱们说不定下个月就能回王府了。”
德音听着飞星说话,慢慢敛起愁容,“等到开了春,陌上花开时,小姐便能缓缓归矣。”
飞星话说得俏皮,德音也附和道,“是呢,若是春日里能回家,我还能帮母亲准备着哥哥的婚事。”
主仆二人正说笑着,就听到窗外悠悠地传来了呜咽咽的埙声,怆然凄凉,德音拍手赞这埙声极应这雪景,却也没太在意。
只是到了子时,窗外风声愈发紧了,却还是有断断续续的埙声被风雪撕碎了吹到窗边,德音原本已经歇下了,且体谅纤云飞星长日旅途劳累,遣了她们回房休息。独自卧在这踏雪阁的床上却辗转反侧不能入眠,德音心下一动,裹了一件极厚实的白狐大氅,趁着月色和雪光,循着埙声独身摸出了踏雪阁。
一出踏雪阁正门,德音却觉得埙声反倒更微弱了,想来是自己找错了方向,于是便顺着外墙绕到了踏雪阁的后门。
踏雪阁位于皇宫的西南角,西侧连着皇宫边缘的一片假山,平日只是郁郁葱葱不见特殊,到了冬日下雪时反倒成了皇宫内雪景最佳之处,踏雪阁也是由此得名。德音一手掌着只小巧的灯笼,远远瞧见宫墙边的假山腰上立着一个身影,身量看上去还不及自己,德音以为是宫里的小太监,便没了太多顾及,径直往山脚下走去。
那身影发觉有人,立即停了埙声。
德音以为自己吓到了对方,连忙轻声开口,“我听见有人吹埙,才出来瞧瞧,你继续吹就是。”
那人犹豫一下,却收了埙,几步从假山石上跳下来。等他走到灯笼的光亮中,德音才看出此人不是宫中小太监的打扮,一身玄色敛襟袍衫上是极精致的流云暗纹,德音心底大呼后悔,慌忙蹲下行礼称道,“拜见三殿下。”原来这夜半吹埙的正是皇帝的幼弟,先帝第三子陆琦。
“起来吧,”尚有稚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德音却听出了上位者的尊重沉稳的意思,“你是皇兄新封的嫔妃?”
德音起了身也不敢放纵双眼乱看,盯着陆琦的靴子尖,老实达到,“家父是凌平王,奉旨进宫为太皇太后侍疾。”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堂姐,这话德音当然只敢自己想想,面上自然是毕恭毕敬。
“原来是堂姐啊,”陆琦悠悠说,实则心里也是送了口气,上下打量着德音。
陆琦本就比德音还小三岁,男孩身量又长得晚些,比德音还矮了大半头。
陆琦曾听太皇太后提过凌平王的嫡女被皇兄急召进宫,却未曾在意,他年少早慧,既有读书过目不忘的本事,又对世事人心颇为洞察,虽然失了生母庇护,处处谨慎防备嫡母兄长,但心底还是颇有些恃才傲物的,忽地见到这未曾谋面的叔父之女,只觉得她得体机灵中又透着一股憨直,联想到初登大位的皇兄对凌平王的戒备,不由得对德音生了一丝怜悯。
“堂姐不必拘束,我也只是瞧着雪色正好,为了应景在这里吹几首曲子。踏雪阁原本长久没人居住,我也没料到会打搅堂姐清梦,实在是抱歉。”
德音腹诽,何止是几首,吹了快一个多时辰了,这三皇子也不怕吹得明天腮帮子痛。德音还没组织好应答的话,就听陆琦继续道,“冬日苦寒,夜里风更大了,堂姐还是快些回去休息吧。”
德音如蒙大赦,连忙迎合道,“是,我这就回去了,殿下也请自便。”
德音微蹲行礼时,忽地刮起一阵疾风,一只白色的帕子正巧从陆琦的袖子中掉了出来,被风吹着,不偏不倚得吹到了德音的小灯笼上,而笼中的烛火不知是被这帕子还是寒风突然扑灭。
德音眼尖,虽然被吓了一跳,却清楚地看到那帕子的一角绣了一个“淑”字,帕子上又带着几片极大的暗色污渍。
德音霎时知道自己大概撞破了这三皇子的什么秘密,心跳如鼓却还是强装镇定。故作害怕道,“殿下,我有夜盲的病症,这灯笼一熄就如盲目之人一般。所以,”德音微微一顿,“可否请殿下送我回踏雪阁。”
起初陆琦并未回应,二人直直立在雪里,德音新知这借口蹩脚,正犹豫着要不要多补几句,就见陆琦伸出右臂,“堂姐扶着陆琦吧。”
德音一只手抓着陆琦的小臂,另一只手拎着熄了的灯笼,顺着来时的路走。
“今年殷都的初雪,倒是比以往大许多。堂姐在凌平道,应当是见过许多比这更大的雪罢。”难怪夜盲还敢雪夜出门。
这弦外之音颇有些尖刻,德音没敢答话,只默默放轻了抓着陆琦的力度。
二人再一路无话,等到了踏雪阁门口,德音赶忙道谢,又假模假样地问陆琦要不要进门喝杯茶。
陆琦收回手,又默默看了德音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不见丝毫谄媚或畏惧之色,便只说,“我深夜吹埙已是颇为打扰堂姐了,再不敢多做叨扰,堂姐还是早些休息。”说罢,微微俯身示意离去。
德音目送陆琦离去,一片白茫茫之中才猛觉陆琦其实颇为单薄,身量尚小,想想这陆琦如今不过十岁,言谈之间却已是心机颇深的样子,想来这皇宫内苑果真深浅难测,白日里见的花团锦簇下大概也是暗潮汹涌。
想到这里,德音轻叹一声,伸手推门回了踏雪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