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声》东边雨

3、祁宫

　　匡泰六年冬月十五，德音一行抵达殷都，当日即入皇城，居皇宫西南角踏雪阁。

　　飞星一边替陆德音梳妆，一边听朝凤宫派来的温惠向德音介绍宫中诸事，“陛下今日正与朝臣商议边境安民事宜，怕不得空，让姑娘直接去朝凤宫拜见皇后娘娘”，温惠低着头，撇了一眼镜前少女还显稚嫩的面庞，声音温和道：“姑娘别怕，咱们皇后娘娘是极温和的人儿，您一会儿见了就知道了。”

　　飞星瞅着德音瞧，只觉得这一路颠簸，小姐又思虑颇重，短短十余天便消瘦了不少，原来德音出发不久就留意到车队中有几个侍卫颇为面熟，细细回忆之后终于想起其中一人竟是日日在凌平王府门前摆摊的糖贩，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为皇宫侍卫。

　　入殷前一日夜间，德音与纤云飞星道出此事，又多加叮嘱，“那侍卫被派来监视家里这么多年，想来爹爹就藩之日起，殷都的消息就没断过，”德音说得隐晦，纤云和飞星却也都意识到其中厉害，答道“小姐放心，明日之后我们二人一定时时警醒着，必不会拖累了小姐及王府。”

　　德音穿了件敛衽厚织的青色襦裙，外罩灰鼠大氅，瞧着小小的人儿低眉顺眼颇为温顺，远观却已有了宗室女的贵气，脊背挺得笔直，被萧索的冬日里衬得格外清丽。温惠走在德音后面，盯着她随着步伐平稳晃动的衣角，暗叹这女孩怕是长了一副文人的傲骨。

　　皇后赵氏，前郢宗室女，孝宗二年遣嫁祁王次子赵琰，育有一子赵符，赵符三岁早夭，赵琰登基后追封嫡长子赵符为孝懿太子，此后赵皇后再无所出。

　　还未到腊月，朝凤宫正殿内已经摆上了几个大火盆，木炭和香料燃烧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给朝凤宫更添了些冷清，“车马劳顿，不必多礼，快起来吧。”皇后的声音颇为温润平和，德音觉得仿佛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赵皇后二十五六的年纪，人是极美的，眉眼之间自有一份王室女的大气从容。

　　陆琰与赵氏少年夫妻，坊间皆知帝后感情甚笃，即便远在凌平道，德音幼时也曾听过皇二子为妻千里传信的故事，说高祖时，前郢章氏谋反，彼时高祖深感祁国初立人心不稳，选择隔岸观火。章俨自立为帝后，高祖命彼时的皇二子赵琰出使北朔贺喜，赵琰在朔期间，赵氏母家因是前朝宗族而全家入狱，赵琰挂念妻子，请求朔帝留其岳丈一命，朔帝感赵琰拳拳爱妻之情，遂允。赵琰贺新使命已毕，独身携岳丈书信千里疾驰，只为妻子早日安心。

　　德音昔日从茶馆说书人那里听来了这段故事，曾大为感动，而如今看这朝凤宫，虽是金樽玉盏华贵十分，却透着一股冷清，宫人们一举一动都甚是谨慎，仿佛是怕惊扰了坐首的仙人。德音刚坐下，就觉得这明晃晃的宫殿反倒像是一只空落落的匣子。

　　“太皇太后身子不好，倒是累得你这样小的年纪便孤身离乡，”这话若仔细思量多少有些对太皇太后不敬之意。

　　德音心中犹疑，却也斟酌开口道：“父亲虽外封多年，但一直挂念着太皇太后的身体，只苦于无法床前尽孝。民女有幸能代父尽孝，必定尽心竭力侍奉太皇太后。”皇后听闻也不再多言，仔细打量了一番座下的少女，见她还梳着垂鬟分肖髻，应是尚未及笄，便又问道：“如今多大了？”德音温驯应答：“回娘娘，过了年，民女便十四了。”

　　十四，自己嫁来祁国时便只有十四岁，赵皇后心头突然涌上一缕愁思，对眼前这个乖巧少女添了几分好感，“这宫里嫔妃不多，纷乱也少，陛下既召你入宫为太后侍疾，你安心侍奉便是。待太后病愈，本宫自会回禀陛下送你回凌平道，不叫你骨肉分离。”德音闻言眉头微动，心中被这话勾起无限酸楚。

　　赵皇后身体不算好，又逢冬日精神不济，陪德音略说了几句，便遣宫人引德音拜见太皇太后去了。

　　德音走在长街上，身后的纤云低声叮嘱，“奴婢打听过了，太皇太后自打先帝重病时便不爽利，秋日里先帝走后，太皇太后的病便更重了些。不过宫人们都说，太皇太后平素身体还是健壮的，大概只是一时没了精气神儿。”

　　德音一边听一边思忖着，自己这位祖母壮年时丧夫，知天命时二子谋反，几乎是大半辈子都为远方的战事提心吊胆，心志之坚可见一斑。纤云继续说，“大家都道太皇太后极为和蔼，先帝逝后，为方便侍疾，太后便搬去太皇太后的景庆宫同住了。小姐等下去拜见太皇太后的时候，太后应该也是在的。“

　　太皇太后与幼子分离多年，如今孙女代父侍疾，自然极为高兴。初次见小孙女，太皇太后只觉的这小姑娘虽然年龄尚小，却形容进退有度，容貌清丽初显，恰有小荷才露之势，更觉欢喜，问了陆恪之和窦氏近况后，又和德音聊了许多话。

　　“踏雪阁里我这儿倒不算远，这宫里日子不比外面丰富，你平日无事便来我这里，陪我们两个老太婆吧。”太皇太后语速虽慢，声音却还洪亮，“皇后不太管宫中事，这后宫里人虽不算多，却也是乱糟糟的，你到这里来，也算是避一避。”这话说的极为亲切贴心，德音连忙拜谢，感激应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后拉了起来。

　　“傻孩子，不用这样拘着，”太后虽已四十多岁却没有半点老态，她拉着德音的手笑着开解，“太皇太后与我原都不算是高门大户出身，仰仗着夫家的功勋才被架到了这样的位子。平日里的规矩都是做给臣民看的，关上门来便没那么多规矩，你且自在些就是。”两位长辈都这样说了，德音心里的弦儿也跟着松了松，谈笑之间也自在得多了。

　　德音被太皇太后留着用了晚膳，这才和太后一同出来。

　　聊了半日功夫，德音心里也是踏实了不少，太后又邀德音去自己屋里坐坐，德音察觉太后神色分明是有些话要与自己单独说，便没多推拒。只是二人坐下后，太后也不过是多问了问凌平王府，而后盯着德音得脸凝视许久，忽地问道，“你兄长如今多大了？你父王可曾为他说亲？”

　　德音只当是女人家闲聊，喜好打探年轻人婚嫁之事，老实答，“哥哥今年刚刚加冠，和凌平道内的粮商王家的嫡小姐订了亲，原本是想着开春便完婚的，只是如今国丧，婚事便暂时搁置了。”

　　听到德音提及国丧一词，太后眼神微暗了暗，但很快便恢复过来，微笑道：“如此便罢了，我原本想着若是你兄长尚未婚配，便为王府做一回媒人呢，这样看来，只好再过几年为你说亲了。”提及婚嫁，德音面色微红，又听太后道，“那王小姐虽是商贾出身，却得你父母属意，当是极好的。”

　　德音一时有些莫名，斟酌着答道，“父亲治理凌平道曾得王家帮助，王府与王家本就旧交，王家虽不是高门大户，但王小姐与哥哥少年相识，又极擅治家权衡之道，父母都对这亲事极满意。”

　　太后或许也察觉到自己不该与一个未出阁的少女多聊其兄长婚事，随即便转了话题，“我知道，你这样小的女孩子，被皇帝召到宫里，多半是不情愿的。不过你不必害怕，我与太皇太后都会护着你，你且安稳地过你的日子，皇帝不召便无需去请安。我另有两个儿子，璟儿月初去了南疆练兵，你这段日子是见不着了，陆琦倒是比你还小三岁，不过这孩子早慧，你若是无聊，也可以与他多些走动。”

　　德音连忙道谢，又在太后处说了半个时辰的话，忽地瞧见窗外已下起了蒙星的小雪，便借机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