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声》东边雨

5、陆琦

　　这一夜德音睡得很不安稳，未到卯时便开始梳洗，预备着给太皇太后请安。

　　用早膳时听飞星念叨着，“小姐怎么把那盏飞云琉璃灯扔到卧房地上了，奴婢今早进来没留心，差点踩坏了它。”纤云和飞星一进宫，便自觉改了口，从前在王府丫头小厮虽是差事仆役，从没有自称奴婢的规矩。

　　“昨晚雪大，在院子里赏雪来着。”德音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搅着白粥，又想起了昨夜雪中的少年，轻轻扔了手里的勺子，扭头吩咐飞星去取斗篷。

　　到景庆宫通禀没多久，秋实便笑着迎了出来。秋实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宫女，昨日来时便是由秋实引的路。秋实恭谨地行了一礼，“姑娘来得这样早，太皇太后还在用早膳，怕姑娘冻着，急着遣奴婢来领您进去。”

　　秋实是个圆圆脸的姑娘，一双丹凤眼笑起来像弯弯的月牙，年纪虽不算大却已十分老成练达。

　　德音连忙浅浅回了一礼，“来时父亲叮嘱，太皇太后孺慕心慈，我是小辈却不敢轻视了礼数。”秋实也没再多说什么，引着德音往后堂去。

　　未进屋门就听到了太皇太后爽朗的笑声，见德音疑惑，秋实便解释道，“三殿下一早就来陪太皇太后和太后用早膳了，不知道又说着什么笑话呢。”德音心头一振，自己还来不及多打听这个堂弟，今日一大早就又撞上了，只恨不能回头，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屋里三人一见德音，便招呼她坐下，又吩咐侍候的宫女加了副碗筷。

　　“这便是德音，”太后又转头对德音说，“这是我的幼子陆琦，昨天和你提过，今儿就碰上了。”二人倒是心照不宣，又站起来互相行了礼。

　　一旁的太皇太后大概是怕两个年轻人见面尴尬，打趣着说，“刚刚聊着璟儿过了年就十七了，该替他谋划婚事了。我们两个老婆子玩笑话，说你与璟儿年龄倒是相当，这陆琦却说他二哥书生气太重，合该找个厉害的媳妇儿掌家。”这玩笑一出，屋里其他人倒是又笑了起来，只剩下德音一人尴尬更重了，却也只能强撑着迎合地笑了笑。

　　“母亲，年轻人脸皮薄，可经不起咱们这么打趣，”太后留意到德音的皮笑肉不笑，赶忙出言解围，“也就琦儿混惯了，小小年纪嘴上没个把门儿。听说昨天书念到一半便拔了顾太傅的胡子，惹得顾庸下午便呈了请辞的奏疏。”

　　陆琦立刻出言反驳：“明明是顾老头自己生闷气气得胡子歪了，自觉无颜侍君，与我何干呢。”太皇太后及太后像是习以为常了，也只是笑骂了几句并没有深究。

　　早膳之后陆琦也没有多留，德音只巴不得他早些离去，乐呵呵地和他客套了几句，就主动代太皇太后把人送了出去。

　　到了景庆宫门口，德音笑眯眯地正要说自己就不远送了，不料陆琦却先开了口，“堂姐夜盲的病症有多久了？可需要我替你寻位名医诊上一诊？”

　　德音的笑意瞬间僵在了嘴角，“自小的毛病，哪就那么容易好的呢，劳殿下记挂了。不过平日也不算妨事，短视少闻，日子清净，反倒自在些。”这便是又一次向陆琦保证了，德音心想，若是你还是不放心，就干脆下杀手吧，最好痛快点，左右若是你真的多疑狠辣，我也是拦不住你的。

　　陆琦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微仰起头直面德音双眼笑了，“原是我多虑了。劳堂姐相送，留步便是。“

　　他咧嘴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双眼明亮如星，仿佛只是个富贵人家的少年人。

　　紫宸宫中，祁帝陆琰将一道密报递给幼弟陆琦。“北朔褚恒茂昨日到渔阳了，当天就杀了郡守葛历城，”祁帝看了陆琦一眼，“说是渔阳百姓跑去定都告了御状，历数葛历城十数条罪状，章俨派了褚恒茂来渔阳查处。”

　　陆琦一边翻看手中密函，一边冷笑道，“这第一条便是勾结南祁，隐匿祁国间者，派了这虎贲将军来倒是不无道理。”

　　南祁北朔虽然接壤，但主要是依破云山脉与淇水一线划定国界，破云山山势险峻，且匪患频发，两国交界处并无重镇，只有南祁鹤丘与北朔渔阳算是相邻最近的两国城郭，分列淇水南北两岸，祁朔通商，多是在鹤丘或渔阳交易，因此二城虽居住人口不多，平日却也是熙熙攘攘。

　　皇帝起身去看西边墙上的舆图，“鹤丘东南八十里处，便是凌平道了，”想当初自己随父兄征战，这位叔父也算是颇有战功，皇帝话题忽转，“凌平王嫡女已经进宫了？”站在皇帝身后的陆琦答：”是，前几日我还在祖母那里见到一次，”陆琦摸了摸耳朵，犹豫了一下评价道，“长得还行，就是不算机灵。”

　　此话一出，原本还在看舆图的皇帝顿时觉得别别扭扭的，拧着眉毛转身，盯着个头只到自己胸口的陆琦良久后，伸手拍了拍幼弟的肩膀道，“琦弟啊，朕有的时候觉得，即便你心性比年纪大了些，也不必表现得如此明显。”

　　此言一出，兄弟二人都有了笑意，“与皇兄讨论政事，陆琦当然不能只当自己是个幼童。”

　　皇帝笑着摆摆手，“太皇太后年纪大了，那凌平王女常去景庆宫，你多帮朕盯着些，别让她耍什么小心思。”陆琦会意，应了皇帝的吩咐后便揖手离去，刚出了紫宸宫门就见大监周秉实脚步匆忙的进来，“陛下，今晨瑞福宫叫了太医，刚刚回禀，贵妃娘娘发作起来，怕是要生了。”

　　后宫中事，陆琦不便参与，于是故作未闻，径自回了。

　　晚间宫中各处便得了消息，章贵妃诞下皇子。

　　贵妃原是北朔皇帝胞妹，闺名章柔嘉，匡泰四年三国局势稍定后来祁，原本他国皇室女的身份在祁宫中便十分尴尬，陆琰子嗣艰难，此前只有皇后所出的独子陆符，却也不幸早夭，如今竟是章贵妃诞下了皇子，一时间，前朝后宫各处都有些蠢蠢欲动，这祁帝独子，竟是北朔皇室血脉，也不知三国战局会否为此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