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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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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帝嫡长子陆珺曾于“诸王叛乱”中身先士卒立有大功,然英雄气短,陆珺在与章军作战中身中流矢而亡,消息传到宣都,帝后大恸。陆珺与发妻齐氏青梅竹马,感情甚笃,齐氏骤然丧夫,悲痛欲绝,当年腊月因药石无医逝世,余二女一子。祁国立国后,陆珺子嗣被皇后吴氏接入宫中抚养。
陆定之与嫡妻吴氏育有四子二女,仅长女早夭,长子陆珺本是他属意的传位人选,却英年早逝,陆定之不得不将目光转向另外三个儿子:次子陆琰与陆珺自小跟在自己身边南征北战,与长子的豪气干云不同,陆琰性格内敛却颇具锋利,四子中最具决断却又稍过狠辣;三子陆璟少时体弱,未能随父兄出征,但博闻强识,性格也极为温和良善,若无战乱必将是一位开明仁厚的君主;至于幼子陆琦,虽非皇后所出,但年方五岁就已是聪颖过人,四岁能诵、五岁成诗,假以时日——
祁帝顿觉伤感,自己只怕是时日无多了,这一生戎马倥偬,老来丧子,却没体会过当个太平皇帝的滋味,陆定之摩挲着手掌上累年弓马留下的痕迹,不禁苦笑出声。
连年征战已经严重透支了祁帝的身体,他只是不惑之年,却已是华发丛生,近几个月自己的眩晕症亦更加严重。祁帝深感自己时日无多,皇后吴氏奉上汤药,他细细看去,发妻鬓间也见白发了,罢了罢了,自己须尽快做出决定了。
匡泰六年仲秋,祁国百姓刚刚脱下国丧的素白衣袍,准备迎接新一任帝王。依先帝遗诏,次子陆琰即位,先皇尊号谥曰高祖辟圣皇帝,尊生母吴氏为太后,拜三弟陆璟为右相,追封早逝长兄陆珺为武定文皇帝。新帝崇尚以孝治天下,以为太后祈福为名,免征国内一年税赋,轻徭薄赋政策开三国之初,一时间祁国百姓无不感恩戴德,朔、襄两国商贾纷纷来祁经营,祁国农作及商贸发展呈现出方兴未艾之势。
匡泰六年冬月,祁国北部边境的凌平道境内已是冬意凛凛。
凌平道是高祖胞弟陆恪之的封邑,诸王叛乱前期陆恪之曾追随其兄长四方征战,号称祁军“飞骑先锋 ”,在军中颇有威名。陆定之称帝后,感概身体日衰,多遣其子征战。封胞弟陆恪之为凌平王,并力邀陆恪之留守殷都辅佐自己,陆恪之受封邑而固辞官身,直言战前自己不过一富贵闲人,难立大志,如今国事方定、兄长已立,自己便可重新做一富贵王爷,伴妻携子。祁帝闻此言大拊掌,笑曰:“汝胸无大志,朕能耐汝何?\",帝准王辞。
凌平王府闻韶院的闺房内,小丫鬟飞星正扯着自家小姐的被子高声威胁:“小姐,这都日上三竿了,早膳您不去陪王爷王妃用就罢了,午膳可是不能逃了。”
厚实的被子里一个小人蜷得圆滚滚的,极力挣扎着捍卫自己的被子,”我昨天和哥哥对弈到三更天,哥哥会帮我和爹娘解释的,飞星好飞星,你再让我睡一会,这样冷的天,出了被窝耳朵都要冻掉的。”但飞星显然并不打算妥协,“听说早膳的时候世子可是在的,小姐,你这个理由未免也太牵强了些。”飞星一面说着,一面把自己冰凉的小手往热烘烘的被子里伸,”飞星!“被子里的陆德音被冰得一声尖叫,小小的身体从被窝里忽地弹起来,张牙舞爪地去抓飞星,两个小女孩嬉闹着倒在床上扭打,”陆小星!看我怎么收拾你——”
闺房门口却突然响起另一个女孩踌躇的声音:“小姐,少爷找您。”房内的嬉笑声戛然而止,四只眼睛齐齐向门口看去,只见纤云极为尴尬的立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后面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青年,却是一种极老成的姿态,双手背在身后,拧着两条眉毛盯着床上的小人儿看。
“哥哥!”这样尴尬的场景陆德音已经能极熟练地应对了,她反应极快地挣扎下床,赤脚趿上小巧的绣履,老实地站在床前等着挨训。飞星则明显被吓得慢了半拍,等德音站好才慌慌张张地跳下床来,轻轻唤了一声“大少爷”。
陆弘远看着小妹低眉顺眼地样子,终于还是不忍苛责,“皇帝派了人来,要全家接旨,你快些收拾随我去前院,“德音见哥哥虽神色不愈却没有多加责备,白嫩嫩的小脸上立刻笑出了一朵花,“好好,我很快的。”
陆弘远恨铁不成钢地剜了德音一眼,转身退出了屋子去院内等候,甫一出门察觉今日北风颇为刺骨,又回头大声补了一句:“多穿点,天儿冷”,德音也笑着高声应回去。
德音穿了一件杏黄暗纹襦裙,罩一条白色披子,外面裹了一只素色软毛斗篷,飞星帮德音束正斗篷,纤云把一只热乎乎的小手炉塞到她手里,德音握了一会儿,又转而把手炉递给了飞星,“算了,不知道宫里又有什么事,还是不带了”,国丧刚过,身为宗室女更加不能穿红戴绿或显骄逸,德音虽然平日里嘻嘻哈哈,但遇到大事时也是百般谨慎。
她低眼看了看鞋尖,“一会儿纤云陪我,”然后挑衅般地歪头看着面前的飞星,“飞星留下了,面壁思过,”飞星两手去抚顺斗篷上的软毛,一边满不在乎地喃喃道:“这外面天寒地冻的,我还不愿意去呢。”德音气鼓鼓地努努嘴,带着纤云出了院子。
兄妹两人一起往正殿走,陆弘远斟酌一番,还是开了口,“阿韶,你刚刚唤飞星什么?”德音心中大呼不好,这个年纪轻轻的老学究恐怕又要与她咬文嚼字,”呃…小星啊”,德音有些扭捏,声音细如蚊鸣。
陆弘远见此也不逼迫,只是叹了口气,缓缓道:”阿韶,姓为统祖考,氏为别子孙,纤云和飞星虽在府中为婢,又与你自小一起长大,她们不与你计较,但姓氏承自父母,不可更改玩笑。阿韶,你要记得啊。”德音低头跟在陆弘远身侧,闷声答:“记得了”,说罢颇有些不自在得拢了拢斗篷。
见小妹认错,陆弘远也不过多纠结,转而换了一个话题,“等下接旨你要警醒些,国丧刚过,新帝便派大监周秉实来传旨,不可不慎重。”德音点了点头乖巧地应是。
纤云跟在德音身后半丈远处默默听着,这样的兄妹对话她再熟悉不过,小姐与她及飞星几乎是一块儿长大的,王爷和王妃只有这一双子女,大少爷又比小姐打了整整七岁,自打她们记事起,少爷就常常这样亦父亦兄地教导小姐,王爷王妃对幼女都颇为包容宠溺,这府中能管住小姐的,只有少爷一个了。纤云抬头瞧了瞧两位少主子的背影,少爷真高呀,小姐只堪堪到了少爷的胸口呢……刚这样一想纤云便自觉惭愧,用指甲掐了掐手掌迫使自己回神。
二人至前厅正堂便见父母及一个公公打扮的中男人已经在候着了。
陆弘远先快步步入堂内,“父亲,母亲”他先是对凌平王及王妃恭敬上揖,又转向客人行中揖,“弘远耽于玩乐,劳累周公公久侯,实在抱歉。”
陆弘远语毕,那周秉实才微微颔首,慢悠悠说道:“老奴哪赶受世子的礼呢,世子爷言重了,”见这太监倨傲非常,德音也一板一眼地向父母及周秉实行了礼,倒是极尽了世家小姐的妥帖大方。
“呦,这便是陛下的小表妹吧,老奴上次见您还是个奶娃娃呢,如今也出落成大姑娘了。”这话说的拿腔拿调、阴阳怪气,德音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绷住抽搐的嘴角,端庄地笑答:“公公好记性。”纤云在旁狠狠地捏了把汗,若是换作旁人,小姐恐怕早就一杯热茶泼过去了,只是如今新帝才即位,凌平王作为新帝嫡亲的叔父,又曾立军功,实在处境艰难。整个王府对一个阉人忍气吞声、多番退让,纤云一个小丫鬟都憋了满腔的怒气,遑论这一堂的主子们!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请王爷携府中家眷一同接旨吧。”
德音同哥哥一同跪在母亲身后,“陛下诏曰,北疆盗匪猖獗,为害一方,特命凌平王速往淇阴平匪患。另太皇太后卧榻,思皇妹尤甚,妹宜速归,代父侍疾,以彰凌平王孝义。”
这诏令听得德音心思一沉。这位新帝,一边毫不客气地诏令亲叔父去剿灭小小山匪,一边又极尽亲厚地称自己为“皇妹”还要自己“速归”,开玩笑!自诸王叛乱伊始,陆恪之便将妻女送至王妃母家南头河道,高祖称帝改益州为殷都后,德音只在高祖元年新岁之时随母入殷朝贺,彼时德音尚不满十岁,有些记忆如今都不甚清晰,且上元节后便随父母兄长来凌平封邑,此后再未踏足殷都。而如今皇帝偏要当这个便宜皇兄……
陆德音面色一沉,这新皇帝倒是把算盘打得响亮!
直到陆恪之高呼谢上,德音才堪堪回了神,随父兄一同谢恩领旨。
一家四口皆面色不愈,却又不能发作,一时间堂内沉寂无声,周公公上前与陆恪之道:“北边匪患猖獗不是一日两日了,前几日陛下得到消息,这土匪恐怕与北朔脱不开干系,事关大祁江山,还请王爷即刻动身,”继而又转向德音,“皇命急召,小姐还是早些收拾,这一路匪患未绝,陛下特意叮嘱,明日咱家亲送陆小姐入殷。”
凌平王妃窦氏只觉脑中思绪纷杂,一边是夫君疾赴北疆,一边是幼女急召入宫,新帝突然发作,一道旨意便牵制住了凌平王府。窦氏为前郢名臣窦仲甫嫡孙女,少时曾亲见祖父如何应对皇家及官场险恶,耳濡目染之下,对政治纠葛格外敏感。她几乎是瞬间想到了唯一没被这道皇命波及的长子,以广袖及裙裾掩护,狠狠握住了长子的左腕。
母亲冰凉的手悄无声息地制止了陆弘远正要脱口而出的质疑,是啊,这道诏书摆明是要试探凌平王府虚实,又以小妹要挟,王府避无可避,此时自己这个王府世子若是强行出头,不啻于坐实了王府的不臣之心,必将引来更大灾祸。
陆弘远看向小妹,觉得她仿佛瞬间变了一个人,绣眉微皱,红唇轻抿,来回打量着父亲和传旨太监,目光谨慎而内敛。陆弘远默不作声地呼出满腔浊气,右手罩上了左腕上那只微颤的手,示意母亲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