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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猪肉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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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到了师兄师姐跟她说再见的时候了,墨晚晚长出一口气,却发现眼前还立着个冰块,正对着他“滋滋”地冒着寒气。
孩儿生气了,
唉,也难怪。
可恶的系统仍在幸灾乐祸:“起来收拾烂摊子了。”
墨晚晚刚要开口,孩儿他便抛下一记冷眼,大步离开了。
她竟无语凝噎,默默地望着房梁。
是她对不起他。
之后还有很多人来看她,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之后,都循着脚步声远去了。
日落星移,窗外的细雨变作狂风暴雨,呜呜地响,
苍苍发怒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呢?
墨晚晚睡不着,黑夜里她忽闪着眼睛。系统给她放的催眠歌曲,则更加振奋了她的精神,以至于面前“嗖”地现出一道黑影来,她都毫无察觉。
那道人影站立许久,终于忍不住了,
“姐姐。”
墨晚晚的反应正如她振奋的精神,超常激烈,虎躯一震,
床边站立的人也徒然僵住,
两人皆被吓。
“你……你来干什么?”
三更半夜闯入女生寝室,他——
他来找我算账了?!
只见少年蹲在床边,露出一脸无辜又可怜的表情,双手握住她一只手,怜惜地捏上一捏,
“姐姐,我害怕下雨天。”
“怕打雷,怕闪电。”
“一个人好害怕。”
“睡不着觉。”
“我想——”
他用湿漉漉的狗狗眼望着她,撒着娇,说着楚楚可怜的话。
依他话中的意思——
依照言情小说的套路——
墨晚晚自觉地往里挪了挪,空出一个窄窄的床位。
谁知——
他黑漆漆的眸子闪了闪,只是痴痴地——
“蹲在这,守着你。”
墨晚晚心头一跳,随即闪过一阵莫名的慌乱。
屋内发白又灭掉,
墨晚晚本能闭上眼,皱眉,
窗外劈下一道粗砺的闪电,滚滚雷声接踵而至。
垂眼一看——她双手已紧紧握住他的手。她害怕的诚实的双手。
怕下雨的,究竟又是——
她脸颊有些发烫,还未回凉,下一秒,
落入坚硬又温暖的,他的怀里。
耳朵被轻柔,轻柔地隔绝了雷,雨,闪电,和四周的一切。
她只能听见,他心脏跳动的声音,那里面的阵阵鼓声,并不亚于雷鸣。
“睡吧,晚晚。睡吧。”
只属于他的晚晚,至少在此刻。
他看着她睫毛轻轻合上,过了一会儿,沉沉地睡去,
正如那意识逐渐模糊的蜡烛苗,
灭了。
黑暗。
太阳一晃眼,无数个日日夜夜飞过。
墨晚晚的伤情一天天好转,嘴也馋了许多。
她灵敏的嗅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是独属于红烧肉的绝妙气息。
灶台下燃烧炽盛的火苗,灶台前一少年在做饭,他动作熟练,仿若一位得心应手的大厨。
他尝了尝汤汁,勾起嘴角——
眼前浮现出了女孩儿放光的双眼,像只小馋猫,正对着他傻笑。
心口突如其来的疼痛扭曲了画面。
汤勺从发颤的手中掉落,汤汁四溅。
蹙起的眉头上,紫色的纹若隐若现。
指尖飞速往结界上贴一枚隔绝气息的符纸,这已经是第六枚符纸了。
隔绝的,魔的气味,
他的。
“心中有佛,处处是佛。迷时师度,悟了自度。”他耳畔响起思远大师在塔中说的话。
佛祖,他还有救么?
踏入仙门之前,慕苍苍永远也无法想到,在将来某一天,他竟会起这样的念头——
假若不是魔就好了。
这样的念头以后还会——层出不穷地冒出来,无止无息,不死不灭。
想到此,他颤抖着手,狠命压下冲出来的魔息,
体内的痛楚翻滚沸腾,他眸中沉静自波澜不惊。
就算是入了邪道,他也要——她。
旋即恍若无事一般,欲起身挽救那将要变味的红烧肉。
“你还打算瞒到何时?你是魔,这样压制对你有什么好处?”心中升起的音显然有些不悦。
慕苍苍并未答复,跟没听见似的,将红烧肉倒进碗里,勾起嘴角,走向门外。
马尾镀了一层逆光,张扬着穿透了结界,魔息散去。
这样留恋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墨晚晚慵懒地躺在床上,有些伤感。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的苏醒,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包括她自己。
虽然师尊用藏宝阁中的护心莲护住了她的心脉,但禁地之中的毒箭可灭灵,仙家宝物已回天乏术。
直到现在,她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醒过来的。
那支毒箭竟硬生生穿透了棋子构成的屏障,她忽然心中一紧,正如通往常氏夫妇家中通道里的那团毒气,如蛇一般爬漫上来,渗入她的屏障之内,她暗自庆幸,毒气对衣物和皮肤没有腐蚀作用,不然他们可就在劫难逃了。
眼前闪出衣着长衫的面具男子勾唇一笑,莫非——他也在禁地,那箭矢正是在丹炉里锻造的,分明是冲着慕苍苍来的。
门边传来脚步声,墨晚晚敛起思绪,转头看向门外,说曹操曹操到,一看见慕苍苍,墨晚晚便眉开眼笑起来,“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辰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她摇头晃脑地吟诵上了苏东坡先生的《猪肉颂》。
那浓郁扑鼻的香气,嗯——深吸一口气,不是红烧肉,又是什么呢?
“晚晚倒是好兴致,可怜我辛苦做饭,也没听你夸上一夸。”看着眼前人儿忙碌干饭的馋样子,慕苍苍嘟着嘴,酸了语调。
“苍苍,夸红烧肉就是在夸你啊,没有你,哪来得这碗香!”不曾想这小病娇还会做饭,而且——做得还挺好吃的。
“少吃点吧。小心噎着你。”身旁的人语气不善地说着风凉话。
墨晚晚抬头,以为他不高兴,只见他嘴角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乖巧可爱,竟一时间看得呆住了。
神思还未晃过来,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情愫,她轻掀起身,手放肆到了他的头顶,怜惜地摸了摸。
对我这么好,我会舍不得离开的。
墨晚晚和慕苍苍又下山了。
莫问师尊说了,禁地开启,他门下的大弟子二弟子需要闭关修炼,增强实力。墨晚晚养伤的那段日子,路师兄和顾师姐一直在捉妖打怪,提高灵力值,收获宝物。也就是说,男女主一直在走原书中的主线。
而他俩这回,则是补上捉妖主线后期未完成的任务。
蝴蝶效应啊,配角就是配角。
墨晚晚走在路上,仰天长叹。
同一片天宇下,也有一人在对月吟咏:“多子则多惧,多富则多事,多寿则多辱哟——”
夜晚的城中,灯火如星光散落在黑暗,也有熙熙攘攘的人声。白家大门口,来客拿着请帖,作了揖,端着扛着礼品的小厮跟在后头,鱼贯而入。
今夜是白老太的寿宴。她已步入耄耋之年,是当地有名的富贵人家。
白老太端坐在寿堂正中,梳着一头整齐的银发,枯皱的左手无名指上,环着一枚翡翠戒指。她眉目慈祥,座下的子孙排成排,两手抱拳,齐刷刷给面前的白发老人作揖,拜了四拜。
可谓儿孙满堂。
筵席上,鸡鸭鱼肉、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宾客们围坐在桌案前,像一条长龙,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其乐融融。
同一座城中,
一家户的壁间门上,一对“福寿三多”的高密年画颜色灰败,残破不堪,画中抬桃的童子,拄拐的老寿星,身边的梅花鹿在惨白的月光下依稀可见,像是被风恶意撕扯的残骸。
湿冷的西厢房,
黑暗里爬过一阵窸窣声,像是粗糙的蛇皮摩挲过桌面。
几根皱纹满布的手指向前试探着,终于碰到了一根冰凉的,足足一刻钟才捏起。
一根引了线的针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光,穿入还未缝合的布边,松软的线被颤颤巍巍地拉直。
西厢房内,扭曲的双腿趔趄了一下,黑暗里传来一声沉闷地“咕咚”,骨头散架一般,她瘫倒在地面。
那是不怎么洁净的地面,充满了屎尿的气息。
那是她的屎,她的尿。
门外落了锁,她出不去——
月光照亮她浑浊的双目,里头一片漆黑。
白府的宴席上,宾客们纷纷起身,争相说着贺词:
“祝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祝老夫人健康如意,福乐绵绵!”
“祝老夫人笑口常开,益寿延年!”
西厢房没有灯,她看不见。即便有,景象在她眼中也是浑浊不堪。
她已年过九旬了。
白老太皱巴巴的脸上绽开一抹温暖的笑,人生得以如此,便足够——
今日是她的寿辰,
今日是她的寿辰,她却在为儿孙缝制衣裳。坐南朝北的堂屋里,他们在酣睡。
梦中也许是猪圈的猪,长大,生娃,要是领猪到市场上,又能卖一笔钱,耳边回荡着一串串铜钱的清响。
她要爬起来缝。爬起来。
她使劲全身力气,却只在眼角挤出来两行粘稠的泪。
她好像,好像再也爬不起来了。那根针也不知道哪去了。
她已经记不得,今夕何夕,今日是她的生辰之类的事情了。
根本没人记得,就连她自己也忘了。
她缓缓合了眼,身体逐渐冰冷了。
“我们记得——我们永远记得——我们替你——替你——”
又湿又冷的西厢房内,回环出诡谲的声响。
“缝——穿——衣裳——”
“把客人送来的画都打开看看。”
“把礼品也打开。”
白爷一搓手,语气有些激动。
客人陆续离开了,寿堂内一下子变得安静,白老太也有些乏累,已经回房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