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子之远》莫柒零

7、第七章 唐念念 后来，她终

　　第一节
　　纪风悬把车停好，走进唐矜说的那家餐厅。
　　说实话他并不想来赴这个约，他们分手已经有些时日，他也已经快要从阴影中走出来，勉强可以不带负面情绪地接受唐矜离开他的事实。
　　下午上班时接到她的语音来电，纪风悬挂断了，随后她马上发来消息质问，那口气，跟没分手时一样，纪风悬都能想象到因自己的行为她被驳了面子，她发脾气的那个样子。
　　纪风悬只感到无奈。
　　在一起时没少听她抱怨自己强势，抱怨自己控制欲太强，处处管着她，抱怨谈个恋爱没有了自由。可是回想着一路走来的桩桩件件，好像都是以自己的迁就和妥协来结尾。
　　包括她说要分手。
　　也包括她说要再见一面。
　　纪风悬承认自己有时管得多些，但她从来也没有听过啊，她照样我行我素，甚至以更叛逆的姿态跟他唱反调。后来，弄得他想管不敢管，想说不敢说，束手无策。
　　纪风悬有些搞不清“强势”的含义了。
　　这家餐厅是当初他们刚在一起时第一次约会来的餐厅，纪风悬找到座位坐下，唐矜少见地先到了。
　　“来了。先喝点水吧。”唐矜见纪风悬到了，直了直腰背，优雅地拎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
　　迎面一小股香水味飘来，纪风悬才注意到唐矜的打扮。
　　她愈发漂亮了，浑身散发出成熟女人的知性美。深V领低胸的露肩露背的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条精致的项链，头发留长了，染了色，烫了大波浪卷。大红色的指甲油鲜艳惹眼，脸上化妆的痕迹明显。
　　纪风悬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打扮，她以前的衣服全都是朴素清新的款式。
　　“好久不见。”唐矜说道，她也打量着对面的男人。
　　这是她的前男友。
　　他长得绝对不差，高高大大的，身材也好，她第一次见他时就是被他的外形和气质迷住。他那种严肃、认真、镇定的强大气场，让坐在台下的她心生崇拜。
　　如今他依然没变，眉宇间是她熟悉的冷峻和淡然。
　　丝毫不像几个月前——自己提分手时他无可奈何的落魄样子。
　　分手后的第一个月，她偶然远远见过他一次，那时他的状态显得很消极。这时再看，已经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他已经放下了么……
　　纪风悬点头，“有什么事吗？”
　　唐矜有些不满，觉得纪风悬有些敷衍了。中午她发了微信说见面，他没有回复，下午她忍不住打了语音电话，他拒绝接听，现在见了面，一开口就问事情。
　　这跟唐矜预想的太不一样了，他应该重视并期待与自己见面才对。
　　“我也不想来，还不是为了公司的事。”唐矜话语里略带烦躁。
　　唐矜毕业后就到牙啖香工作，她从最底层开始一步一步往上爬，从一个小实习生到现在被领导提拔，进入了公司的总经办，成为董事长直接下属部门的成员之一，着实不容易。
　　“申报重点补助资金，错过了截止日期。”
　　因自己大意忘记了申报时间，唐矜作为公司申报重点补助资金的直接负责人，难辞其咎。她公司虽说主要是争取重点奖励的，但奖励和补助之间并不冲突，只要满足申报条件，两者都能申报。
　　唐矜他们公司其实并不在意重点补助，但历年来公司都是两项资金全部申报，老板问起重点奖励的事，一定会顺带提一句重点补助，到时候难免要归责于她工作上的疏忽大意，要被老板和同事抓住错处的。

　　第二节
　　“这事是你科室负责的吧？”唐矜问道。
　　“对。刚截止。”纪风悬明白了唐矜要求见面的原因。
　　“你们正在初审吧？现在还能不能报上？”
　　“嗯。”纪风悬说道，“申报是通过系统报名的，截止之后系统关闭，没法再报了。”
　　唐矜有些急躁，皱眉道，“你们能操作一下，通融一下，我们公司信用等级这么高，每年都申请，就今年忘了看通知，这才截止两天，你们不是还在审吗？加一家企业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纪风悬想了想，似乎在考虑如何措辞，“我们的人动不了系统，局里的几个系统是外包给第三方，有专人操作。错过报名的企业不止你们一家，每天都有电话打来让通融。”他耐心地说道，“这项工作每年都在开展，通知一个月前发的，挂网了，在企业群发了不止一次，提交申请有十天，正常来说时间是很充足的。”
　　唐矜见纪风悬不松口，音量不由自主地大了一倍：“我知道！否则我有什么必要坐在这里！我现在就是找你解决问题！”
　　拿不到这重点补助的资金对于公司来说并不算太大的损失，但关键是，她老板偏偏记着这件事。她老板和她部门主管有一天外出应酬时听别的企业老板聊过这事，她部门主管姬美芹觉得老板还是挺重视的，于是跟唐矜强调过，要好好把事情办妥。要是这事砸了……
　　“等下一批，明年再报。”
　　“你就不能跟系统的负责人说一声吗，让他把我们加上，这应该不难吧。”唐矜耐着性子跟纪风悬磨着。“你们负责系统的是谁来着，是那个……”
　　“把你们加上，以后怎么按规矩办事？”
　　纪风悬一句话出口，唐矜被打断，她顿时失语。
　　眼前的纪风悬目光平静，声色淡然，有一瞬间唐矜觉得纪风悬很适合做公务员，天生就适合。他那种清明正派的气质，说出那样的话分明只是寻常语气，却带出凛不可犯的气场，没有人可以动摇和对抗。
　　唐矜想生气来着，但她不知道该冲什么生气。她是来找纪风悬办事的，但她突然发现比起工作的事不能顺利解决，纪风悬的态度更加让她在意和难以理解。
　　她不明白，纪风悬怎么变成了这样。规矩，他居然跟自己谈起了规矩。
　　他不是什么时候都宠着让着自己吗，自己不是他的小公主吗，他竟然会这样说话，这么……公事公办。
　　大家默然相对，谁也没看对方。
　　在别人的视角看来这一对男女般配亮眼，可是只有当事人知道，在他们之间，在他们的沉默之间，很多过往岁月如烟般散去，今不如昔，剩下的只有变味的关系和凉透的心。
　　“抱歉。帮不了你。”纪风悬见唐矜安静下来，想着她也是为了公司好，于是解释道，“虽然这是我科室的业务，但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纪风悬软下来的态度让唐矜找到了熟悉的感觉，她的脾气总算绕完了一大圈，抓住了出口喷涌而出。
　　“你不是科长吗！连这点事都办不了？你整天只知道工作工作加班加班，到头来感情也弄没了，工作求你点事让你帮个忙，你也帮不上！”唐矜气得口不择言，停顿一下，似乎嫌气还出得不够，又酝酿出一句来。“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你吗，这就是原因！你就是这样，固执己见不解风情，连变通一下都不会！”
　　彻底的死寂。
　　餐厅里有几人频频看过来，在纪风悬和唐矜身上打转，脸上尽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看那女的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肯定是那男的没出息，给不了那女的幸福嘛。
　　——对啊，这年头这种事情还见得少？
　　——我觉得应该是那男的背叛了那女的，你没看那女的气得破口大骂了。
　　——看样子要分手了。
　　……
　　纪风悬沉默地听完了唐矜的咆哮，他望着窗外一言不发，片刻后，他淡淡说道：“晚上还有事，失陪。”
　　纪风悬结完账，走出了餐厅。

　　第三节
　　两年前，唐矜还是实习生的时候，市食安局举办了一次针对企业的培训会。培训地点在党校的大会议厅，主讲人就是纪风悬。
　　虽然培训前有进行报名登记，但实际到场的企业代表还是远远超过了报名的人数，整个会议厅坐得满满当当。
　　唐矜被派过来参会，迟到了五分钟，到场时已经没有座位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培训，总不能一直站着，她只好找了一个过道，坐在过道的阶梯上。派发给企业的培训资料早就派光了，唐矜害怕遗漏了重要信息，回公司没法跟上级反馈，只能不停地记笔记。
　　因为位置太偏，加上有些近视，唐矜对许多内容都还有疑惑。中场休息的时候她见纪风悬走下台来，于是鼓起勇气上前提问。
　　那是纪风悬第一次见到唐矜，她穿的是中规中矩的职业装，白衬衣黑裙子，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头发精神地扎成一个小马尾，那时她还是黑色的披肩直发。她手上拿着厚厚的笔记本，笔记本上是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清秀干净，全都是纪风悬刚刚讲的内容。
　　“不用着急记，听懂就好。培训结束之后会在我们局政务网站上放出相应的电子资料，可以自行下载。或者一会儿你留个邮箱，给你发一份。”纪风悬说道，他耐心回答她的一个个提问，一直讲到下半场开始都没来得及喝一口水。唐矜要回到过道上去坐，纪风悬看她没座位，一指自己的座位，让她先坐那儿。
　　于是唐矜幸运地从过道的阶梯换到了第一排中间的位置，第一排有桌子，方便了她把整个培训会的内容完全记录下来。回到公司后，唐矜因为培训会的事得到了上司的肯定，在公司例会上，上司让她给同事详细分享了培训内容，她讲解得非常到位。从那以后，上司多次将与政府部门对接的工作交给她跟进。
　　培训会结束后纪风悬就把这事忘了，但唐矜开始时常打电话来规管科找纪科，请教他相关业务问题，后来直接要到了纪风悬的个人联系方式，加上了好友，节假日也记得给他发问候，两人联系越来越密切。直到有一天，唐矜直白地向纪风悬表露了自己的好感。
　　在一起之后，纪风悬看着唐矜一路跌跌撞撞，到处碰壁又重拾信心，受了委屈也不气馁，那份单纯和努力让纪风悬欣赏的同时也生出帮助她、保护她的念头。她要强，进了公司之后就改了名，说唐念念这个名字不够强大，威仪不足，要改个名，“矜”这个字，是她自己选的。
　　那时的她不像现在一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变了。她开始打扮，化浓妆，晚上不回家，应酬越来越多……
　　她说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能耐。她厌倦了自己一副学生样，井底之蛙一般，她想要长大。
　　纪风悬很担忧，她却不以为意，觉得那是她成长过程中必然要经历的，她坚持己见，还认为这是男友狭隘了，害怕另一半步调加快自己被抛下的狭隘。
　　争执越来越多，吵架越发频繁。
　　后来……就那样了，那个外国小帅哥出现，她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爱情。
　　纪风悬停下车，趴在方向盘上短暂地休息了一会，他按了按鼻梁的穴位。
　　不去想了，让它过去吧。
　　再抬起头时他已收拾好情绪，他转了个弯，把车驶进了钧霆羽毛球馆所在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