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子之远》莫柒零

6、第六章 再逢 ——你们纪

　　第一节
　　第二天一大早，市场规范管理科。
　　常巧大叫一声，梁俊毅灌了一口咖啡还没咽下去，被吓得差点呛死。
　　“待审核的全部清空了！谁干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老实交代！！”
　　周桥和刘书诚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里既不屑又是佩服，都以为是对方的杰作。
　　“别看了，不是你俩。”常巧说道，“规管科四号，凌晨三点十二分审完的最后一家企业！”
　　“厉害厉害。”周桥敷衍地鼓掌道，“骁小帆，看不出来你是这样的人。”
　　“谢谢你的夸奖，但我昨晚一点钟就睡了，三点十二分正在跟周公约会。”
　　纪风悬拿着茶杯走进科室，眼睛下面有淡淡的乌青。科室顿时静了静，众人目光一下子集中在他们科长身上。
　　“纪科，昨晚没睡好哈。几点睡的？”刘书诚问。
　　“三点半吧。”纪风悬想了想，说道。
　　众人：“……”
　　“退回的那些企业预估两百家左右，没多少了，大家抓紧，后天内完成。”纪风悬补充道。
　　过了一会儿，江满星一脸为难地回了科室，坐在座位上犹豫了半天，最终找上了纪风悬。
　　她的政务系统上收到一份征求意见稿，是薛主任转给她跟进的，让她找各科室核对相关内容并汇总整理。
　　江满星资历尚浅，对局里各科室的业务不熟悉，分辨不出文件中哪块内容和局里哪个科室相对应，刚刚她拿着整份文件去找各科室，没一个人搭理她。问她文件里的内容，她也一问三不知，别人见她什么都答不上来，都不愿意耗费时间对接，打发她回去了。
　　江满星却觉得自己没错，这些本就是各科室的业务，他们才理所应当是最了解该项业务的人，她不懂这些有什么错呢。这种收集意见、统计数据的工作，就应该是大家做好了各自的部分，交给她，她只是负责收集而已。她找薛主任诉苦，希望薛主任出面处理，薛主任却没站她这边，建议她应该自己先把每个科室相关内容分好，再给各科室，这样效率高。
　　“小江啊，这个事情交给你就是你负责，怎么处理你要自己想办法，每个科室都很忙，不能什么事都等着别人帮你啊。”
　　江满星很是委屈，跟纪风悬讲了事情经过，又吐槽了一番，“刚刚我去找常巧姐让她帮忙，她忙着别的事，也没理我。”
　　纪风悬接过文件略略翻了一下，发现文件里是有许多内容跟局里的工作有关，而且文件页数非常多。他快速把手头上剩下的工作结尾，叫江满星搬个椅子在旁边坐着，翻开文件，教她如何划分每个科室的业务。
　　“小江，现在年底了局里都忙，每个科室都有大块业务在抓，这文件九十多页，就这么给别人看，别人要花很长时间去筛选。但你观察下别的科室，他们来找我们收集信息的时候，都是先把我们科室的内容筛选出来，我们不需要从头看到尾，也不用去看别的科室的部分，这样就节约了我们很多时间。对吗？”
　　纪风悬看江满星点头，又说道，“这份征求意见稿跟我们局相关的工作就只有几页，总结起来花不了多少时间。你自己要先搞明白这份文件的来龙去脉，需要我们做什么，当你思路清晰的时候，别人就容易配合你。你还可以直接口头转述，记下别人说的内容，回来再自己整理成文字。这样的话你就减少了等待的时间。”
　　“常巧这几天任务重，没顾上你，但她人很热心，等她忙完你再去请教她。科室的同事都不错，俊毅、书诚、小帆都与你同龄，多跟大家相处，融入集体，会有很多乐趣。”
　　中午纪风悬饭都没吃，回到家洗了把脸就爬上了床，准备补个觉，突然手机一震，来了条消息。
　　【念】：今晚见个面吧。
　　唐矜？
　　他和唐矜之间还有什么事情没了结，需要见面呢？唐矜这么想逃离他，他们早就断干净了。
　　还是她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这里要拿回去？应该没有，分手后她来过一趟家里，统统收拾走了。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纪风悬没有回复，扔开了手机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中纪风悬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在雕刻一个娃娃，深一刀浅一刀，越刻越不像，手一哆嗦把娃娃飘逸的长发削断了，眼镜也忘了刻上去，娃娃抱着书的手本来该向内弯，自己给刻成了向外伸出去，到最后竟刻成了一辆摩托车。
　　车头，车身，车轮……
　　不对不对，怎么刻成了摩托车呢……
　　睡了个午觉，下午精神多了，纪风悬外出去了镇区一趟，刚到科室就看到这一幕，科室的电话响了。
　　“书诚书诚，接下电话！”常巧目不转睛地盯着审核页面，手速如闪电，鼠标来回在查看、通过、退回、关闭几个键飞快移动，待审核企业数增加一个常巧就消灭一个，跟退回又重新提交的企业们赛跑。
　　“哦哦好……”刘书诚一个“好”字还没说完，薛主任催命似的破锣喊声从办公室穿过局里的走廊传到规管科，就重点奖补的事，薛主任要到别的单位汇报工作，把刘书诚也一起带上。刘书诚拿了个本子夺门而出，“梁俊毅，接电话！我要去开会了！！”
　　梁俊毅正在整理档案，两只手抬着有半人高的一沓档案盒，摇摇欲坠，骂道：“规管科六号，你看我哪里还有手啊！让三号接！”
　　周桥正在反复小声嘟哝：“……全局上下共同协作，建设食品信用安全……”他负责的内容是撰写材料，最近有几个重要报告在写，科室平时人来人往太吵，电话不断，周桥只能小声反复念出来，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这时被人叫到，一下子忘记了刚刚的思路，怒了，看向手头上暂时没活的骁小帆。
　　可怜骁小帆刚刚整理完一份材料发给了纪风悬，休息了两分钟想吃个苹果， “嘎嘣”咬了一大瓣苹果肉，电话就响了。他特别无辜，做了一个安抚的动作，示意他来接，然后嚼了半天吞不下去，艰难地吞咽着，脸都变形了。
　　纪风悬拍了拍骁小帆叫他慢点吃，看了一眼无动于衷、正在低头玩手机的江满星，回到位置上接起了电话。
　　“你好，规管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您好，请问重点奖励的材料能交到您这边吗？我来政府大楼办事，现在人还没走。如果可以的话，我就不用跑去窗口了。”
　　通知里写的重点奖励的纸质版材料是交到第二办事处的服务窗口，二办收了材料也是送过来科室。纪风悬报了科室的楼层和门号，让那人送过来。

　　第二节
　　几分钟后，有人轻轻敲科室门。
　　只听江满星清脆甜美的声线响起：“您好，请进，请问要办什么业务？”
　　正在飞速审核的常巧、正在搬搬抬抬的梁俊毅、正在削尖脑袋憋字数的周桥、正在吃苹果的骁小帆，包括刚挂断唐矜打来的语音通话申请、正愁该不该回复她的纪风悬，纷纷看向门边。
　　江满星座位临近门口，但这位从来不主动接待访客，也极少跟同事说话交流，没有什么比这时候听到她的声音更加诡异。
　　来访者对江满星笑了笑，说道：“我是来交材料的。”
　　这人穿着一件纯白色棒球服外套，里衬的T恤也是白的，上面几个线条勾出一幅简笔画，一条黑色束脚运动裤衬得他的腿又长又直。橙黄色的中筒袜遮到脚踝，上面印着英文字母，脚上是一双复古潮流的运动鞋。还有一顶刺绣鸭舌帽，松松垮垮地压在他柔软的短发上。
　　朝气到不行的打扮。
　　朝气到站在规管科中央，散发出光芒，把这群对着电脑油光满面、目光呆滞、表情麻木、腰酸背痛、四肢僵硬的公务员的眼睛都闪瞎。
　　如果他手里没有提着那个咬了一半的玉米烧饼的话，就更加完美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在雍安市栎县的龙宫海天海鲜大饭店里见过的“太子”愈远！
　　“你不就是！！”常巧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着愈远，一下子没说出来话。
　　愈远显然也有些惊讶，他回头确认了一下科室门口的门号和标牌，市场规范管理科。没错，就是这里。随即，他的目光转到了位置在最后面的纪风悬身上。
　　纪风悬短暂的惊讶后马上理解了这个诡异的事态。
　　龙宫的事，龙王派龙太子出来处理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事实上也就是这样。
　　负责收材料的刘书诚不在，纪风悬刚想让人把材料拿来，他一眼瞥见江满星对愈远满眼期待艳羡，改口道：“小江，你收一下，检查材料有没有按要求提交、份数是否齐全、有没有盖章签字。通知我发给你，你对照着申报材料要求来看。”
　　“好的，纪科！”江满星满心欢喜道。愈远把材料递过去，她忍不住又看了愈远一眼，腼腆道，“要不……你先坐一下。”
　　愈远没有客气，把背包放在一边，大大咧咧地坐在规管科的大沙发里。
　　“哎，小帅哥。”常巧道，“你怎么在这儿啊？”
　　愈远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笑道，“我在隔壁上学。”
　　“望大？！”
　　“嗯。”
　　“大学还没毕业啊？”
　　“在读研。”
　　常巧“哦”了一声，感叹道，“真巧啊。”
　　“是啊，去科技局办点事。”愈远一双眼睛盯在纪风悬身上，看见这个纪科正对着手机皱眉，好像在处理一个挺为难的事。
　　“也是公司的事？”常巧问道。
　　“……嗯？哦，对。”愈远收回目光，“公司有个在研项目要到期验收了，也是去交答辩材料。”
　　“我记得你们每年研发投入金额很高，你们在研发方面这么也舍得花钱啊？”常巧来了兴致，索性把椅子滑到沙发旁边，她第一次见这个小子就觉得他可爱极了，简直是她那小儿子的同类，心里喜欢得不行，总想逗逗他。
　　“公司比较重视科学技术对餐饮的助力，我们有一个五十人左右的科研团队，有十几个在研项目呢。这次验收的研究项目，是一种可以解酒解腥的饼。哈哈哈哈……”
　　愈远笑完之后发现大家的目光都默默地集中在他手上的那个啃了一半的饼上，连纪风悬都把眼睛从手机上挪开，看着那饼。
　　“啊……不是这个啦。”愈远尴尬地笑笑，连忙收回玉米烧饼。
　　江满星检查完材料，对愈远说，“材料没问题，嗯……留一个联系方式吧，到时候，沟通评奖的事情可能用得上。”
　　愈远正在目不转睛地看刘书诚的桌面，好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半点也没有发觉江满星的不自然，随意说道，“哦，材料里填了负责人和联系方式，跟他对接就行，我一跑腿的，细节方面没他清楚。”
　　江满星有些失望。
　　常巧心如明镜，暗骂这小子笨，她有心帮江满星一把，于是问道，“这么帅，有对象没？”
　　江满星心里对常巧千恩万谢，期待地看着愈远。
　　“没啊。”愈远若有所思，“姐姐要给我介绍吗？”
　　“没问题啦！”常巧大手一挥，“姐姐手上资源多着呢！看上谁我帮你拿下！加个微信。”
　　听到这愈远心潮澎湃，无比郑重地站起来，果断道，“加！”
　　众人：“……”
　　愈远前脚刚走出规管科还没到电梯口，就收到了常巧的消息。
　　——加微信这么主动，是不是看上我们科室的美女了？
　　然后，常巧收到了四个字的回复。
　　在那之后很久，她才发现这并不是一个玩笑。
　　她才发现，自己有幸，看见过这段感情开头时的青涩模样。
　　——你们纪科。
　　愈远回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