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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噩耗(一) “妈,就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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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愈父愈母在靖阳城吃完了晚饭,当晚没留,上了酒店派来了专车,明天一早的高铁出省,从南往北走,开始国内游。
走之前,愈母拉着愈远说了半天,千叮咛万嘱咐去别人家里见长辈的注意事项,生怕傻儿子不懂事,礼数不到位。
愈远也真的听老妈的,早早地开始置办礼品,一得空就去逛超市,看到什么好的都想买。纪风悬的意思是不用那么麻烦,等到了地方附近找个超市随便买点就行。愈远觉得那样不够重视,说第一印象很重要,非要拉着纪风悬游走在一行行的货架之间精挑细选。
然而,就在放假前一周,纪风悬在老家的父母传来消息,纪风悬九十四岁的奶奶摔了一跤,卧床不起。
纪风悬深知自己的家人尤其是父母,总体谅他工作忙又离得远,家里有点什么事不爱跟他求助,怕他操心,影响工作。这一次他们如此郑重,怕不是什么头疼脑热的小毛病。
回老家的事没能按原计划进行,纪风悬和愈远商量,要把自己的休假提前,机票改签,最近一趟航班就走。愈远二话不说要一起走,纪风悬摇摇头,“你刚入职不久,工作刚入正轨,单位也正是忙的时候,这时请假不适宜。老人的情况未明,我先回去看看,离放假没几天了,到时你再来。”
纪风悬的老家在北方,一个偏僻的小县城,他的父母在那里,大部分老家的亲人都在那里。虽然他每年回老家探亲都以这延河县为主,但他最早是在农村出生的。
到了延河县,下了车往北走,有一片宽阔的荒田,长满半人高的杂草,在某一个毫不起眼的口子,从马路上转下去,开进路不成路的碎石泥地。每隔一段路便遇见一个村子,沿着蜿蜒的石子路继续颠簸,开到最深处,几乎与世隔绝,前方再也无路了,一块木头牌子立起来,写着“悠怡”二字,这就到了。
悠怡村,承载着他最早的一段人生。
道闸缓缓升起,县车站迎来了最后一趟从苏木市始发的班车。纪风悬下了车,看见了在出站口挥手的堂弟纪鑫。
纪鑫开着小货车在宽阔的田野里穿行,夜色中,共同的心事压在心头,兄弟俩没像以往一样客套寒暄。
“是摔的,那天早晨她从外面回来,进屋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扶起来的时候还没什么事,坐了一会听她说不舒服。我妈扶她去床上,她站都站不起来,腿脚勾着,伸不直,脸全黑了。摔了这一跤人就开始昏迷不醒,也认不出人了。问她哪里不舒服她也讲不清楚,弄不懂是什么病因,不好买药。”
“不知道她还认不认得出你来,一会儿你喊她要大点声,声儿得尖些,她才能听见。”纪鑫对着许久不见的兄长,想憋出一个安慰的笑来,却勉强得很。
纪风悬半点笑意没有,看着窗外一片片田野,第一次觉得通往老村的路是那么寒冷而漫长。
到家已是深夜,家里却出奇的人多,坐着的站着的,围了一圈在客厅里。好些多年未见的亲戚也露了面。纪风悬打了声招呼,放下包就往房间走。
他的母亲、婶婶和小姑围着床低低地说着话,听见人来,齐刷刷地望着他。他一眼看见床上的人,脚忽然沉重得迈不开步子。他极少进奶奶的房间,唯一的一次是他过年回来,专门给奶奶买了牛奶、麦片和软和的面包、糕点,还有些保暖衣物,他帮奶奶搬进房间里。奶奶还拉着他坐在床上,一件一件地摸着他送的东西,说别再花那些个钱,吃的穿的都够。
那时一点也没感觉,奶奶的房间这么小,他往里一站,差点连他都装不下了,人也是瘦瘦小小,蜷在床上,被子一掩,甚至显不出身形。
老人侧向一边卧着,脸色蜡黄发黑,呼吸几不可闻,正在昏睡着,纪风悬叫了两声,人没反应。小姑也帮着喊了几声,奶奶还是昏迷不醒。他把奶奶的手握在手里,奶奶的手倒是比他的手暖和,就是瘦得可怜,骨头外面裹着一层皮,硌得慌。
房间坐了一会,亲戚们陆续走了些,客厅静了下来,纪风悬的婶婶和小姑也出去了,剩纪风悬和母亲在房里。
母亲拍拍儿子的手臂,“你奶一时半会也醒不来,累了去休息吧,我在这守着呢。”
纪风悬没有动,问道,“还能认人吗?”
“一时时的,认得也说不出话来了。等她醒了你喊她试试。她最心疼你,说不定能认得你。”母亲一脸愁容,轻叹道,“你奶奶啊,这是老了,零部件老化了,摔一跤就成这样了,脆弱得很。我是真希望她这次平安度过去,等她好了,我和你爸把她接去县里,县里总是比农村便利些,也干净些,我在家天天得空照顾她。”
纪风悬大学毕业后到了南方读研,研究生毕业之后考到了粤珜省望源市,他曾经想要把父母和奶奶接过来,但他们舍不下故土,不愿意山长水远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生活。
于是他在老家的县里买了房,一栋小洋楼,装修好,让父母和奶奶搬到县里住。离老村不远,可以常常回去走动,离县车站也不远,去市里也方便。奶奶和村里的老人们相熟,习惯了每天与老友在村口闲聊晒太阳,老人害怕孤独,总要近人才能安心,便跟着他的叔叔婶婶住在村子里。
纪风悬忽然想起还没给愈远报个平安,掏出手机就发了个已到家的消息。那边愈远立刻就回复了。
这小子还没睡。纪风悬拨通了电话。
“这么晚,还没睡呢?”
“等着你呢。”愈远的声音安安静静的,有一点困意中特有的软糯。
纪风悬想象着愈远用手撑头抚摸着猫背,又或者趴在床上眼巴巴地捧着手机等消息的样子,一只困倦慵懒的小奶猫,一只呼呼大睡的大花猫,他心里就软得像棉花一般,无比想念远在望源的那个家,想念他们的那张大床, “怎么总是这毛病,自己傻等着,不知道打个电话来问。”
“嘿嘿,打不打都一样的,你总能记得给我发消息。”
“忘告诉你了,我到家了,放心吧。村里信号差,有时候收不到消息别着急,明天联系你,早点休息。”
纪母从儿子拨通电话开始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那从来不说腻乎话的儿子,语气中是满满的宠溺和温柔,别人听不出,她当亲妈的是听得真真切切,看着自己儿子挂了电话,压低声音问道,“这么晚了打给谁呢?朋友?”
“我对象。上回跟您说过的那小子,愈远。”纪风悬神色自然,语气毫无异样,就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纪母沉默地看着纪风悬,纪风悬也不介意,继续说道,“我们本来打算假期回,奶奶病了,他很担心,也想来看望老人,但他工作刚落实,我让他过几天再来的。”
纪母还是沉默不语,母子二人分坐老人床边,相顾无言。
良久,纪母红了眼,吸了吸鼻子,胸口起伏,哽咽压抑在喉咙里,始终不肯哭出来。
她这儿子啊,她太了解了,他这是想好了,做了决定了。可他要走这样的一条道啊,他自私!荒唐!
“你想好了!?”她还是心存一丝幻想,板起脸问道。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儿子,要从他那表情里寻出犹豫,只要他露出半点破绽来,她便以最大的力度进行反击。
纪风悬抬起头,迎着母亲的正颜厉色,轻轻道,“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三年前我就想好了。”
纪母扭开头,僵着脸看向别处。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也不怕气着你奶奶!你去问问外头那些人,他们答不答应!”纪母低声斥道。
纪风悬也不争辩,还是静静地坐着。
“那我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他问道,问他的母亲,问他昏迷中的奶奶,也问他自己。
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
纪母一时没法答上来,她心说除了那愈远找什么样的都行。话到嘴边转了三圈,她生生忍住,有短短几秒,她认认真真地替儿子深思了这个问题。
她这个儿子脾性像她,犟,爱自己拿主意,想好的事无论如何不会改。就像当年她义无反顾要和纪黎深好,不顾家人的反对嫁到纪家,一个城里的大家闺秀来到了村镇生活,家里的兄弟姐们、亲朋好友没有一个是看好的。
那时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熟人给她介绍了好几个适宜的结婚对象,哪一个都比穷得叮当响的纪黎深强,可她呢,就看上这穷老师,被他一手工整的字吸引,爱着他站在学生堆里儒雅有礼的样子。
那时她也静静地坐在从苦口婆心说到气急败坏的父母面前,说感情这事,没法控制,也不能勉强。
纪黎深只不过是穷些,加上是农村人,父母担心她过不好而已,除此之外,纪黎深的人品没得挑剔,后来也争气,为她挣出了好日子。因此,她也就是苦了很短的一阵子。
后来好久好久之后,儿子都从奶奶口中的粟米粒一般小长成大小伙子了,每逢聊起往事,她总爱在丈夫面前说,看啊,当年我有那么多追求者,条件都优越,我脑子进了水了,居然没想要跟他们试一试,一门心思就要跟你。要是再来一次啊,纪黎深,说不定我就被人拐跑了……她自己知道,要是真再来一次,她身边的人还是纪黎深,清贫的穷老师还是能不费吹灰之力将强大的竞争者们打败。
因为有爱,这些年从未后悔。
她比谁都清楚,该做什么选择,将会有怎样的人生。没有对错,有舍有得,舍什么、得什么,各自有看重的方面,各自权衡罢了。
或许该认同儿子吧,然而,她的儿子将要遭受比她当年更猛烈的责难,等待他的远不止是家人、亲友这一道难关。
那怎么办呢?那是她的亲儿子。
她不理解谁理解,她不心疼谁心疼?
“妈,就他了。好不好?”纪风悬面容平静,看着母亲。
纪母心乱如麻,拂开儿子握上来的手。
“过两天人来了,我看看再说。”
第二节
第二天清早愈远出门上班,在单位食堂吃早餐眼皮总跳,他隐隐觉得不安,纪风悬那边一直没来消息。他拨通了电话。
“一切都好吗?奶奶怎么样了?”
“不好。”纪风悬的声音听着状态特别差,“你过来吧,今天就来。”
愈远出了食堂,火速回到部门填写了休假申请。
终于还是等不到放假,他回家简单收拾了行李,联系了区禧,把大爷寄养几天,不过区禧正在珜州出差,人没在望源。后来是区禧叫女朋友来领了猫,说是女朋友刚离职,正好有空照顾大爷,一个长相清丽的女生,见了大爷喜欢得不得了。
他惊讶于区禧竟然新交了女朋友,又觉得那女生眼熟,好像在哪见过,很久以后他才想起来,他曾在纪风悬的单位见过这女生,电子新闻上也看见过她的照片,那是望源本地新闻发的一篇散文推送,来自望源市作协的一篇文章,文章最后附上了作者的名字和一张生活照,就是她,叫什么名字却始终想不起来了。
他像纪风悬一样改签了机票,担忧地到了机场,安检、登机,乘上了最近一趟飞往抚川省苏木市的航班。
昨晚纪风悬靠在堂屋的沙发上过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纪母叫醒了他,说奶奶有动静了。
他连忙进房,看见他的奶奶半睁着眼睛,一只手伸出被子外,胡乱抓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喃喃。他凑近去听,那混沌的发音别人猜不着,可他一清二楚。那翻来覆去、反反复复喊的两个名字,是老人心里最记挂人。
粟粟,壮壮。
“奶奶,我在。”纪风悬摇摇奶奶的手。
老人没有反应,仍旧不停地喃喃,听不见声音,也看不见来人。
“奶奶,我是粟粟,我回来了。”纪风悬大声说道。
老人头偏了偏,毫无光彩的眼睛转动了一下,张着嘴发出几个断续的单音,抠着纪风悬的手指不放。
“问问佳佳到哪了。”纪风悬说道。
“问了问了,中午的飞机,现在已经在路上了。”纪风悬的婶婶答道。
纪母给老人掖了掖被子,“前两天还能认人的,也听得见声儿,这两天不行了,人不清醒了,醒来就喊粟粟壮壮。谁都不找,就找他俩。”
“原以为只是摔一跤,没想到这么严重了,该早点叫佳佳回来的。”婶婶后悔道。
天大亮时,堂屋里脚步声密集起来,亲戚们不约而同来了,又聚集在纪风悬家,等着、守着、陪伴着。纪父和纪风悬的叔叔领着几个亲戚也进了房,纪母拍了拍儿子,把儿子叫了出去。
“你奶奶昨晚呼吸还算平稳,可今天看着已经有些困难了,我看……是不好了。”纪母看了一眼儿子,缓缓道,“你那个……愈远,你不叫他来啊。晚了,怕是见不到了。”
“这就跟他说。”
纪风悬刚要拿手机,手机响了起来,愈远先一步找他了。母子两个站在院子里对视一眼,纪风悬接起了电话。
愈远在苏木市机场落地,没去找客运站,打了个车从机场直接到了县里。他是想一步到位直接开到村子里的,但那悠怡村导航搜不到,司机也找不到地方。他只能在县里找当地人问,正好在集市上遇到了同村的村民,正要进村,那人一听他能说出纪家的信息,当他是纪家的后辈回家探亲,热心地载了他一程。
一路上,他催促着司机开得飞快,从机场到村口正常要近三个小时车程,他愣是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纪风悬估摸着时间快到了,问堂弟借了车要去县车站接人,他刚开出几百米便在村口看见了愈远。可能是找不到哪一家是他家,愈远正在问。
一溜的亲戚让开了道,愈远拘束地跟着纪风悬来到奶奶床前。
“奶奶。”纪风悬拉着愈远坐在床边,“奶奶,我是粟粟。”
反复喊了几遍,老人的眼神清明了些,认出了纪风悬,抓紧了孙子的手。这一次,奶奶的手是冰凉的,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纪风悬心里一沉,把愈远的手也塞到奶奶手里。
“奶奶,我对象来看您了!您看看他!”纪风悬大声道。
说来奇怪,来探望老人的有那么多的人,任谁跟她说话她都毫无感知、混混沌沌,唯独纪风悬能唤起她一点反应。可能有一种爱深到了骨子里,融在了血液里,刻在了神经上,哪怕视觉听觉都消失,还是能辨别出那人的气息,感受到那人的呼唤。
“嗬……嗬……”老人干瘪的头转了转,对向愈远的位置,柴火般的手臂晃了晃,不断地发出微弱的音节。
“奶奶。”愈远凑近叫了一声。
老人忽然没了风箱般的喘气声,呼吸舒缓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带动干瘦的身体一阵阵地抖,布满皱纹的脸一展,绽开一个浅浅的笑,好像还有点腼腆,脸上竟泛起些红光来。
愈远见老人高兴了,还待继续说点什么,可下一秒,老人艰难又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来。
“念念……”
连日昏迷,一句话也没说,人刚清醒一点,说的是“念念”。
愈远一愣,没了声响。纪风悬见状便说道,“奶奶,他不……”
“哎,我在!”话还没完,愈远打断道。
中午时分堂屋里开了饭,亲友们都留在了纪家吃饭。纪风悬的姑父姑母早早吃完,守在奶奶床边,替换纪风悬他们去吃。
纪母端菜上桌,摆好了碗筷,看了她儿子那对象一眼。
那愈远正在一楼的洗手间旁傻站着,纪风悬在给奶奶倒尿壶,他就在那等着,仿佛是这么大个堂屋,他没了纪风悬带领,不知道该往哪站往哪坐,处处拘谨。
这里有那么可怕吗?过来吃个饭都不敢?
可转念想,第一次上门做客就碰上这样的事,没见着一个好脸色,也没给人家一个正式的见面场合,可不就该拘谨吗?
她轻叹一口气,心里这么想着,当下就调整了一下表情,“愈远,赶紧过来,你路上还没吃午饭吧,这个点了,不饿吗?”
“哦……好。”
纪风悬洗完手出来,把愈远推到餐桌前,“去,挨着我妈坐。”
纪父也来了,纪家三口人加上愈远围坐一个小桌。
“请了假来的?”纪母问道。
“嗯。”
“没碍着工作吧?”
“没关系,都处理好了。”
“不赶巧,他奶奶病了,没好好招待你,你别见怪。这饭菜也是简单应付,你就随便吃点。他们带了好多零食水果来,待会要是饿了你就去吃,甭客气。悬儿,照顾好你朋友。”
“我不要紧。”愈远赶紧说道。
“他买了很多东西,来得太匆忙带不了,我回头寄过来。”纪风悬说道。
“好孩子,谢谢你,你有心了。”纪父说道。
这边吃着饭,纪风悬的小姑急促地喊了一声,纪父纪母进了房间。
不一会儿,房间里的亲戚探头出来,纪父纪母站在门边喊愈远,一时间大家都看向餐桌这边。
愈远疑惑地跟着纪风悬走进房。
只见纪风悬的奶奶忽生出一股力气,微微抬起了头,手在虚空里抓着,“……吁……远……愈……愈远……”
纪风悬的奶奶在叫他!
那么用力,那么分明。
原来她认得他,她知道他呀!
“我是愈远!奶奶,我是愈远!!”愈远托起老人的身体,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老人摸到了人,慢慢地在手上摸索着,谁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待她撩起了袖口,众人才发现她是在取手上的一个银镯,她的手干瘦,那银镯已经快滑到了手肘处,老人取得吃力。她颤颤巍巍,将那戴了大半辈子的陈年银镯扣在了愈远手上。
男子的骨骼相对大些,银镯在愈远手指骨节上卡了一下,柔弱的老人不由分说,硬是把那镯子用力一推,套进了愈远的腕骨。
那银镯和纪风悬送的古风雕花镯子一撞,发出小小的清脆的声响,老人用尽了力气,慢慢合上眼,再也没有握住任何一人的手。
下午,老人的呼吸渐渐衰竭,被抬到了堂屋里。四点一刻,太阳斜斜地打进屋来,老人枕在明灿又温和的金色里化作一缕青烟冉冉飘去。
直到最后一刻,她身旁儿孙围绕,亲朋好友齐齐来相送,她最疼爱的大孙子就在她身边。她的面容平静祥和,想必是心愿已了,肯圆满地结束这世的缘。
第三节
天暗了下去,从外面订的木棺送到了纪家,棺前放上了香火盆,堂屋里弥漫着浓浓的香火味。亲友们走了一半,剩下纪家本家的亲人在分着黄元纸和冥币,也没见谁撕心裂肺,大家正常交谈、走动着,可发出的一切动静都显得那气氛哀落。
门外,脚步声“哒哒哒”地传来,在那口大大的棺材前蓦然停住。
一个打扮时髦的女孩风一样地闯入,像是不认识眼前的事物,不敢置信地叫了一声“奶奶”。堂屋里无一人回应。
女孩这下有些崩溃了,激动地哭喊起来。她紧赶慢赶,没赶上见老人最后一面,那最疼她的奶奶竟这样狠心地抛下她而去。
有人上来安抚纪佳佳,可哪劝得动,两个大人也没法将她拉开。纪佳佳蹲在棺材前泣不成声。
“你们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奶奶,我要奶奶……”
不管不顾的尖锐哭声撕破了纪家的平静,压抑之下的悲伤找到了口子,一下子奔涌而出,纪黎香的两个外嫁女闻声也抽抽嗒嗒哭起来,哭声交织相和,越来越大,纪黎香悲痛难忍,踉踉跄跄扑在棺材上,声声喊着“妈”。
纪风悬站起来,走了出去。
夜凉如水,他在院子里静默着,他还没有完全消化奶奶已经去世的事实,因为奶奶实在太平静,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天亮了还会再醒来。直到刚刚,纪佳佳的哭声狠狠地刺穿了他的梦,他不得不告诉自己,奶奶离开他们了。
他的思绪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慢慢地将有奶奶的那些岁月一帧一帧地走了一遍。
他是在农村出生的,他的奶奶在他母亲怀着孕的时候就帮忙照顾着,六十多岁的老人,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从不推辞。他刚生下来的时候五斤八两,才那么一丁点大,奶奶说像粟米粒似的,说得多了,就有了“粟粟”这个乳名。他出生以后奶奶一直带着他,把他从那么一丁点大带到上幼儿园,再到上小学。那个时候的奶奶背还没有那么驼,力气也大,能单手抱起他。
村里是没有小学的。到了他上小学的时候,父母在县里买了一个小房子,由奶奶带着他住在那里,方便上下学。他的父亲是语文教师,在县里的初中教书,她的母亲在街道处工作,夫妻两个每天起早摸黑上班,无暇顾及他。照顾他起居、接送他上下学的活全都交给了他的奶奶。
从家到学校有一两公里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每天早上奶奶都送他去学校,下午放学后他要练球,回家会晚一些,奶奶就在家做好饭,看好时间提前出门接他。迎着朝阳而出,乘着晚霞而归,那一段走了六年的路,那一大一小两条影子,永远留在他的心里。
他小升中的时候考上了市里一所重点中学的初中部,父母有意将他送到市里读书,正好他叔叔的大女儿纪佳佳出生,他叔叔在工厂打工,他婶婶还要忙农活,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于是奶奶从县里回到村子里带纪佳佳。纪佳佳出生时是个大胖女娃,足足整七斤,奶奶给她起名叫“壮壮”。农村难免观念落后些,有人一看是个女儿态度就冷淡了不少。可奶奶欢天喜地地抱着佳佳,说道,“女儿怎么了?女儿好啊。”
纪风悬念书一直非常争气,考高中的分数比市重点线高出四十多分,加上他的羽毛球特长,让他在选择高中学校时占了不少优势。他自己的意愿,是到省会城市去读高中。省会城市的学校更好,而且有很好的训练机会。
纪佳佳六岁的时候,在村口新建的小学上学,纪鑫常年住在外婆家,纪黎忠从厂里回来了,和村里人种树养猪赚点钱。奶奶闲了下来,心里想念大孙子,每逢周末就做好饭菜用保温饭盒装着,和他的父母一同乘车到学校去看他。
他学校有一片湖,湖边有大树,有石桌石凳,他们一家人就在那湖边吃饭,全是他爱吃的菜。奶奶怕他平时吃不饱,还会坚持给他做罐头,辣椒酱、豆酱,尤其是那肉酱,拿个大玻璃瓶子细细密密地压实,给他拌饭吃。每次奶奶来看他,总是把他宿舍的柜子塞得满满的。
那时他已经被凌越送进了省羽毛球队,学习紧张,训练也辛苦,为了减轻他的负担,从他上高二起他母亲便辞了工作,在他读高中的城市找了份轻松的兼职,和奶奶一起过来照顾他。十几岁的男孩子身体正值发育期,队里训练消耗大量体能,食堂的饭菜量少油水少,他每天饥肠辘辘,最馋奶奶做的那一口饭菜。
后来,他考上了大学,去了华东读书,再后来,又考上了研究生,越飞越高,越走越远,奶奶跟不上了。奶奶回了农村,把佳佳一直带到了上大学。最疼爱的两个孙儿长大了,离开了家,离开了她,要去更广阔的空间翱翔。思念成了长长的线,一端系在他们身上,另一端握在奶奶手里。
如今,牵线的人不在了。
奶奶走了。
最疼他的老人不能陪着他了。
从此再也听不见那一声充满宠溺的 “粟粟”,绵延山路尽头再也没有一个她。
纪风悬摸了一把脸,满手温湿,他弯腰在水龙头下捧了水往脸上浇去,水声哗哗,冰凉刺骨。
一只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背。
“奶奶等到了我,我赶上了她最后一面,说到底还是她疼你。”愈远扶起纪风悬,双手郑重地搭在他的肩上,“奶奶的一辈子奉献在这里,早已经是这里的一部分,将来也会长守着你们,她不曾离开的,她也舍不得。她最愿意看到的,是她拿心血浇灌的人平安喜乐、好好地生活,这就是对她最好的报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