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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深爱(二) 到底还是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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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隔着厚玻璃板,隔壁部门同事交谈的声音隐约传来,女同事的笑声尤为清晰。总经办里却一片肃静,这个部门就是这样,永远都是一派严穆的氛围。
唐矜默默地把桌面的物品收进纸箱子里,看了一眼对面,本来空着的工位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生。那是部门新招进来的员工,来顶替她的位置的。经过评奖等一系列的事情过后,领导对她不再信任了,她手上的工作也不知不觉地被移交给了别的同事,她清闲下来。姬美芹反应迅速,适时与人事部报备,开始在招聘网上发布职位收简历。几次跟她闲聊,明里暗里劝她考虑重新找份工作。
不会因为某个人的离开而停滞,总会有下一个人来接力,谁都不是无可替代的。她当初升得有多顺利,如今的感受就有多深刻。太严厉,太寡情。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就是这样的工作还有人削尖脑袋抢着要,简历收不完,面试的人一波又一波地涌来,无缝连接,从早到晚。人家根本不愁招。而自己,私事处理得一团糟,工作懈怠,总出差错,到了如今这地步,领导也没明着赶人,只是派部门主管委婉劝退,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吧。唐矜自嘲地笑了笑。
对面新来的女生不时地看她一眼,这段时间两人交接工作有一些接触,女生把她当入门的师傅,对她有几分亲近,想帮她做些什么,却碍于周遭环境太严肃没敢行动。
她看着女生青涩的脸庞,有些感慨,三年前她刚进公司的时候也跟女生一样的。那时的自己想法很单纯,只想着踏踏实实地完成好每一天的任务,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和相爱的男友一起努力,最好是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窝,然后结婚……
三年,很多事情都变了。
东西收拾完了,两个大箱子,她费力地摞起来抱在怀里。她一人站在门口,不知是否该说些什么。同事们都在忙,没人留意她。姬美芹看了她一眼,向她简洁地点了个头,算是告别。她也省得再打招呼,一句话没有,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从走廊到电梯口,唐矜迎面遇上了单昕懿。单昕懿手里拿着几份文件,从别的部门出来。
单昕懿看见唐矜,一愣,然后飞快地回了办公室,空着手跑出来。她接过唐矜手里一个大箱子,陪着站在电梯口。
“谢谢。”
“不客气,唐矜姐。”单昕懿笑道,“快下班了,你不赶时间的话,要不我俩一起吃个饭?”
唐矜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单昕懿会约她吃饭。
单昕懿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来公司这么久,得你关照不少,时常麻烦你,早就想请你吃饭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咱们园区里明明这么多创意餐饮店,看着挺有意思的,我天天路过,还从来没有进去体验过呢。”
或许这就是这个女生比她强的地方吧,礼貌得体,大方自然,一开口总能说出最正确的话,正确得来又让你感觉到真诚不做作。总经办可以没有她,但大抵不能没有单昕懿的吧。
她一直说不清自己对单昕懿的感觉,那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单昕懿的存在挤压了她的晋升空间,她总有敌意,有意无意地拿许多事和单昕懿比上一比,要是自己稍有逊色就心有不甘,非要在别的方面超越回去;另一方面,每每她与单昕懿合作,不像她和别人对接时那样效率低下且心累,单昕懿是个特别给力的搭档,工作任务都能出色地完成,她也连带受惠、得到褒奖。到最后一来任务,她最盼望的是和单昕懿成为搭档。
她嫉妒、排斥、防备、倾轧,却在心底对这个人无比向往和认同。
如果说,非要在职业生涯里找一个标杆,去靠拢,作为榜样去学习,她首选的甚至不是她那资历深厚、从业经验丰富的部门主管姬美芹,而是眼前这个和她并肩而立的女生,单昕懿。
两人坐在角落的卡位上,店里很安静,还不到下班时间,没什么客人。
“你这样跑出来,没关系吗?主管问起你怎么说?”唐矜问道。
“我和她直说了。”
“直说?”唐矜瞪大了眼,不知是说单昕懿太愚蠢还是太勇敢,“不要紧么?”
“没事,人之常情,没理由被拒绝。”单昕懿风轻云淡地说道。
她永远也学不会这个女生的魄力,唐矜想道,换了她的话,大概会绞尽脑汁编个理由吧。果真无论是哪方面,她总是输一截。
单昕懿给唐矜倒了茶水,问道,“接下来怎么计划,想好了吗?”
“再看吧。”唐矜看着杯里的茶水晃晃悠悠撞起小波浪,水光粼粼,慢慢道。
她没有把自己真实的打算说出来,她想回家了。
她的家在谷通,三年前来望源是因为机缘巧合,在招聘网上看见了牙啖香的招聘信息,觉得这个平台好,跟她的专业对口,有挑战性。她凭着一股冲劲就来了。
其实她现在也能在望源找到同样好的平台,可是她没有勇气了。她累了,想回家去。她认输了。
“小元刚来,你辛苦些带带她。”
“我尽量,但也带不了多久了。”单昕懿说道,“我刚递交了离职申请。等部门招到人,我就走。”
“不做了?!”唐矜这回是真的惊讶了。
“嗯。”
“为什么?可是我觉得……”
“觉得什么?”单昕懿笑道。
“……你很适合这份工作,也做得很好。”
“适合么……”单昕懿想了想,“可那不是我想要的。”
“待遇方面?”
单昕懿摇摇头,“其实我很懒的,生活也散漫,没有什么事业心。我希望能有充足的时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那样我才会觉得充实,时光没有虚度。”
唐矜实在没想到单昕懿竟是这样想的。公司竞争压力大,崇尚加班,但单昕懿表现优秀,她一直以为单昕懿完全适应并享受这样的环境和企业文化。
“像现在这样每天晚上义务留下来帮忙拓展业务,我的私人时间被占用太多了,长期这样下去可不行,给我再高的报酬我也不做。”单昕懿俏皮地说。
菜上齐了,对面的单昕懿津津有味地吃着,吊灯照着她的头顶,她整个人被暖光笼罩着。不知怎么,唐矜忽然有些释怀,也大口地吃起来。
“那你呢?后面怎么计划?”
“下一份工作已经找好了,但不想那么快去入职,想先休息一段时间,去旅个游。”单昕懿从土豆牛肉咖喱饭里抬起头,嘴角沾了点汁也不擦,舌头一卷,像调皮的邻家小妹。
唐矜也随之放开了几分,“和谁去?男朋友?我听他们说,七夕在餐厅里看见了你和一个背着羽毛球包的男生约会。还是个打羽毛球的小伙子?”
单昕懿仍旧吃着她那咖喱饭,等嘴里一口的食物吞咽干净了,她喝了一口茶,擦了一把嘴,淡淡笑道,“我自己去。”
单昕懿不正面回答,唐矜没了机会问下去,觉得有些可惜,她一直很好奇这个女生的感情生活,就是很好奇。
估计单昕懿是有对象的,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这个年纪的女生,长得也不赖,有男朋友不稀奇啊。还是个打羽毛球的男生。
打羽毛球的……
唐矜强行将注意力放在食物上,不去细想一些东西。
“说实话我一直都挺不喜欢你的,现在感觉你好像也没那么讨厌。”唐矜说道。这是她的心里话。
“哦。”
“你不意外?”
“我能感觉出来一点点。我只是觉得,让你产生了讨厌的感觉,也算是我的疏忽和失败。”单昕懿认真说道。
见唐矜不说话,单昕懿又道,“呐,你以为我会说‘我也是’么,不啊,我可从来没讨厌过你。”
“别演,我能看出来。女人之间的感觉是很准的,尤其是两个漂亮的女人,哈哈哈。”
单昕懿也笑了,“真的没有讨厌,只是不太认可罢了。”
“哪方面?”
“嗯……感情吧。”
原来不是工作,是感情呢。
两人都是聪明的,一点就透。
“我也后悔。”唐矜说道,她没想到有一天会在单昕懿的面前,承认自己不好,承认自己错了,“我也很后悔。一时鬼迷了心窍,想借公事做点文章,没考虑影响……”
前有因自己工作疏忽大意找上纪风悬甚至找上市食安局,无理取闹要求人家为自己开后门,后有因嫉妒在群里发表不当言论引导舆论对纪风悬和愈远施加压力,企图将他们分开。
于公,她失职失责,于私,她害己害人。她大错特错,她已经深刻反省过了。
单昕懿摆了摆手,“我指的不是这个。”
唐矜一愣。
“永远不要去看自己没有什么,而是去看自己有什么。只有你着眼自己的时候,才不会去追着别人跑,为别人而活。”
单昕懿顿了顿,换了一副轻松的语调,“人的感情和时间是很宝贵的,一定要浪费在对的人身上。唐矜姐,只要你坚定地往前走,会有更好的际遇。”
单昕懿把箱子搬上车,唐矜关上车后备箱。
“谢谢你,要是早些跟你交谈就好了。”唐矜发自内心地说道,她伸出手,和单昕懿拥抱,“谢谢你的建议,我会过得好的。”
单昕懿笑了,挥手与唐矜告别。
看着出租车开出了园区,单昕懿没有马上回办公楼,她靠在园区的长椅,闭目感受着初秋的阳光。
她觉得唐矜的感情处理得不妥,不认可唐矜,而她自己呢,她的爱又有多大的能量?她有什么资格去给别人提建议?
她只不过是消极所致、懦弱作祟,知难而退,在弥足深陷前果断及时得选择了放弃,显得睿智些而已。
说到底,其实不如唐矜勇敢。
她慢慢陷入浅眠,脑海中有一个男生,遇见他时他笑容灿烂,和他分别那天,他泪流满面。她曾想让这个男孩相信外界,相信爱,最后却伙同外界,给了他最锋利的伤害。
一定会有另一个人,像她不认可唐矜一样,不认可她的。
第二节
这一年,中秋节和国庆节假期碰巧连在了一块,连起来放假,总共有九天,简直是一场长在所有人的期待里的举世狂欢。
“你不回家过中秋,没关系吗?”纪风悬左肩挂着一只大胖猫,右肩挂着愈远,他一边手揽一个,被压得深陷在沙发里,身上和心里全是沉甸甸的满足,“他们知道你要跟我回去吗?”
“知道。他们本来也没打算跟我过节,抛弃我去环球旅行了,这会儿在国外潇洒着呢。”
“他们对你这么放心?”
“他们是对你放心。”
愈远占领纪风悬的身体部位越来越多,终于把情敌大爷气跑了。他顺势躺在纪风悬的腿上,任由纪风悬拨弄他的刘海。
“在想什么?”纪风悬问。
“在想你家人能不能接受。”
“紧张了?”
愈远一撇嘴,并不承认。
“你不是对付中老年人很有一手的吗?你是市政大街最帅最有魅力的崽,拿下他们是分分钟的事。”
“……”
“别怕,有我在呢。”
“没怕,就是得想好,以什么身份见面,我才知道该怎么说话和表现。”
“你想以什么身份?”纪风悬抓住愈远的下巴,低下头去在他的唇上轻轻撕咬,手滑到愈远的下/ 腹/ 部,在他的腿上游移。
满满的暗示和胁迫。再不知趣,就行动告诉你,你是什么身份。
“朋……”愈远才吐出一个字,下身被触到,浑身一抖,后面的字音差点续不上,“……友吧……”
“不是说了,咱俩算已婚么?”
“说的是见完父母才算,那不还没……”愈远忽然感觉纪风悬的耐心快耗尽了,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非要掰扯这个是吧?”
纪风悬平时不与愈远在一件事情上辩驳过多,愈远要是有自己的想法,他一般都顺着宠着,这一次他还就要论个明白,原则性问题不可退让!
“算你说的在理,但是,如果连交杯酒也喝过了,又怎么说?”
“?!”
“我记得曾经有人哭着喊着,非要和我喝交杯酒,拦也拦不住,喊得震天动地,要和我大婚。愈大少爷,自己红口白牙许的诺,该不会忘了吧?”
“……有这回事?”
纪风悬不轻不重地在愈远胸膛上虚点几下,“如果愈少忘了,我还可以帮你回忆一下,那天晚上的激烈场面。”
“不用了。”
“你不认?”
愈远像泄了气的皮球,“认……”
“那我们是……”纪风悬恢复了耐心,循循善诱道。
“爱人。是爱人。”
过了几天,纪风悬单位例行体检,报告由办公室统一去医院领回来派到各人手上。晚上在家里两人正吃着饭,纪风悬的手机一震,他放下筷子捧着手机专心捣鼓了一阵。
“有事?”愈远随口问道。
“没什么,医院发来的体检报告电子版。”
“我看一眼。”
“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纪风悬说道。
“看看。”
“没什么问题,都正常的。”
愈远“啧”了一声,他本来也没有非要看,但觉得纪风悬这个遮遮掩掩的态度有点奇怪。
“拿来。”
纪风悬只好把手机递过去。
“就这么几页吗?”愈远仔仔细细把报告上的每一行字都刷了一遍,狐疑地看着纪风悬问道。如纪风悬所说,体检结果都正常,但刚刚纪风悬在手机上捣鼓了半天是在干嘛呢,那紧张的样子,他越想越觉得是纪风悬不想让他看到什么,把部分内容删除了。他不可抑制地脑补着纪风悬的体检报告有多严重,担心泛滥在心头一发不可收拾。
“就这几页。”纪风悬无辜地说道。
其实纪风悬确实没搞小动作,只是吃饭时两人聊到了回老家的事,纪风悬就想看看机票,这才捣鼓的手机。
纪风悬知道愈远又犯了疑心病,从包里拿出纸质版的体检报告。
“喏,纸质版是一样的,上面有页码呢,还盖了公章,我总不可能篡改吧。”
愈远这才放下心来。
胸正位、肝胆彩超、血常规、血脂+肝功……纪风悬的体检报告是真的很标准,指标都正……
“咦?”愈远的目光锁定在某一页,心电图,黑白图片上那些个高低起伏的线条他看不懂,但他能看懂医生标注的一行小字,这在电子版里是没有的。
“压低”“过缓”“心律不齐”,几个字眼让他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他担忧地用手机拍了个照片。
“怎么了?”
“我要问问我的医生朋友,看看这是什么情况。”
纪风悬按下愈远,“这不是什么问题,每年的体检都是这样,我的心律就没齐过。体力劳动多、高强度运动的人心跳比一般人慢些。不信的话你去问问市队那帮人,保准各个都一样。”
“要是正常的,医生怎么会在下面写着‘建议复查’呢?”
纪风悬被愈远一本正经的模样逗乐了,他抓着愈远的手在自己胸前敲了两下,“复查用得着医生么?你实在担心的话,今晚我证明给你看。”
“跟你说正经的呢!”愈远瞪圆了眼睛。
“相信我行吗,常识啊宝贝,说不定你也是呢。你入职的时候不是做了体检吗?体检报告呢?”
愈远顿了一下,“……聊着你呢,说我干嘛。”
“拿来我看看。”
“我的心电图完全没问题,真的。”声音小了下去。
“看看。”
愈远没想到局势竟是这样发展,他后悔不已。慢吞吞地把报告交到纪风悬手上,坐也不敢坐下,心虚地站在一边。
“我说了……心跳没问题吧?”纪风悬迟迟不说话,愈远讪笑道。
是,心跳是没问题。
但是!其他的指标,那显示数据不在正常范围内的上上下下的箭头仿佛戳在了纪风悬的心脏,本来不齐的心律更加不齐了。
这一对比,纪风悬那体检报告就如同优等生的考卷,题题答对,题题满分,唯一的心律不齐就好比用了题目限定以外的方法作答,是对是错存有争议,但这一点争议更衬得整个答卷的优异。而愈远的体检报告就是那不可救药的差生的考卷,满纸飘红,不堪入目。
“是我的失职。”纪风悬面沉如水,自责道。
“大宝贝,你别这样,自从和你在一起之后,已经好很多了,现在都有一大半的指标合格了,我以前更糟呢,达标项加起来一只手能数完。”
愈远试图用以前的更差来证明现在不那么差,可纪风悬听完后脸色愈发黑了,只觉得没有最差只有更差。他憋出不容违逆的三个字,“去医院。”
“……啊?”愈远拉出一副苦瓜脸,倒在椅子上,“去医院干嘛呀,能不去吗?我以后会好好注意的……”
纪风悬白他一眼,“去打乙肝疫苗。你没有乙肝抗体。”
第三节
假期前半个月,愈远的爹妈从国外旅游回来,飞机在望源落地,决定来看看儿子。
老两口原本还要在国外待几天,这是他们环游世界的第三站,那地方虽然又小又落后,但纯天然的景色不少,可没想到攻略没做到位,那个国家正值政局动荡期,他们刚到地方,当地就爆发了内乱,形势愈演愈烈,感觉马上就要交火,游也游不安心。他们在酒店待了一天,决定提前打道回府,改国内游。
愈远这天一大早跟同事公安、监狱、法院来回跑,忙得不可开交,路上抽空给老妈打了电话,匆匆安排了一下,让晚上来家里吃饭。
电话那边背景音是机场的语音播报,愈财进不知在吃着什么,嘴里含糊不清,一边吧唧嘴一边说,不用麻烦,饭店订个包厢就行。话音还没完,被愈母截住,愈母试探地问道,上家里吃饭,是不是上纪科家里?纪科他那么忙,有时间招待吗?话没说完,又被愈财进打断,这回嘴里的食物咽了,口齿清晰地埋怨自己老婆,明明是大酒店VIP客户,接送机、住酒店全都有现成的服务,非得折腾孩子们。愈母推了老公一把让他闭嘴,然后讪讪地问愈远,会不会太打扰人家纪科了?
愈远知道老妈的心思,是忍不住想来看看,于是让二老放心就挂了电话。
下午,等愈远忙完回到单位时已经临近下班,他想取消掉预约好的疫苗接种,纪风悬让他只管去,接待父母的事情不用操心。
愈远也懒得啰嗦,就真的把航班信息给纪风悬一发,不再管了,歇了一会直接去了接种中心。
晚七点,愈远拖着疲惫的身子推开了家门。
从下班到回到家这段时间,他完全没和纪风悬再联系过,是否接到了人、到哪了、吃什么、怎么安排、怎么接待,他是一句都没问过,他知道纪风悬做事很让人省心。但进了家门的一瞬间他再次发自内心感叹纪风悬让人省心的程度。
他看见家里亮堂堂的,比平时要浓厚的饭菜香扑鼻而来,彰显着家里来了贵客。
他的妈妈在客厅和厨房之间来回跑,坐也坐不住,估计厨房里不需要她帮忙,她就从行李箱里刨出一堆东西,兴致勃勃地拎给厨房里的人,说是特意带回的手信,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这是哪个国家的宝物,保平安富贵,这是哪个地区的土特产,听说有如何如何神奇的功效。
厨房里的人正是他的大宝贝,一边埋头炒菜一边还能抽空跟他老妈唠家长里短,逻辑清楚,有问有答,公关能力淋漓尽显。说到特产美食的做法,两人更是投缘,当即进行了深刻又热烈的交流。说完了吃,他老妈还刹不住话头,连在景点买的裙子、首饰也要拿出来给纪风悬分享,说当地人都这么穿戴,是不是好看又显瘦。
他那爸爸看着电视喝着茶撸着大爷,听着另外两人的对话,笑得双眼都眯了起来。
得,倒显得他们才像是一家人了。
愈母帮忙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终于看见了自己的亲儿子。
“这么晚才回来,纪科忙活半天了。”
“来,吃饭了。”纪风悬解了围裙,给老人拉开椅子,招呼愈远道。
“你们先吃吧,我不想吃。”愈远蔫蔫地往沙发上一靠,说道。
愈母深知自己儿子的德性,这会是很不满意,骂道,“衰仔,人家辛辛苦苦做好饭菜给你,快点起来吃啦!纪科啊,这个人平时也这样的吗?他要是不吃饭你不用惯着他,让他饿着就行了!”
纪风悬在愈远身上扫了一眼,径直走来,摸了摸愈远的额头,“打了疫苗,有点低烧,叔叔阿姨先吃,我给他弄点东西吃。”
打了两个鸡蛋拌点碎肉,放蒸锅里蒸着,纪风悬来陪愈父愈母吃饭。
“纪科,给你添麻烦了。”
“叔叔不用客气,叫我小纪就可以了。”
“小纪啊,你这厨艺很不错啊,听说平时都是你在做饭。我那衰仔从小我们管得少,一身的毛病,又懒,吃饭挑三拣四,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该说就说。”愈母仍然对自己儿子的任性很不认同。在自己家里任性就算了,在人家纪科面前怎么着也得学着懂事些啊。
纪风悬苦笑,这搞得好像是家长跟学校老师沟通孩子的教育问题。瘫在沙发上的愈远也听得直翻白眼。
“他平时不这样,吃饭都挺正常的,今天打了针没什么胃口罢了。像这几个菜,他胃口好的时候一个人都能吃完的。”
“他转性了?”愈母转头看了一眼愈远,“他是真的吃完的还是偷偷丢垃圾桶了?他挑食太严重,家里请来的那些厨师,来的时候满怀动力,最后都是心灰意冷,全都是被他浇灭的热情。”
“真的是吃完的,我看着他吃的。”纪风悬笑道。
“他没给你挑一半出来?”
“也有办法让他挑不出的。”
愈父愈母一愣,忙问方法。愈远闻言也好奇不已,支起身子竖起耳朵听着。
“方法就是别让他看见就行,拿这大蒜来说,和菜一起炒他要挑出来,但剁成蒜蓉、熬成蒜酱浇在鱼肉虾肉上他会吃的。他不喜欢马蹄,但是搅碎了包进饺子里,或者剁成肉饼,他就喜欢了。这香菜,不能直接用来当配菜,要切碎加进面粉里做成蛋饼,他就会吃。还有坚果类,杏仁核桃腰果什么的,打成粉揉成团,包在汤圆里,他能吃好几碗……”
“哈哈哈,好啊,远仔啊,你棋逢对手了!”愈父朗声赞道。
“老愈,是我老了吗?现在的年轻人,我是看不懂了。”愈母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纪风悬,堂堂一个大科长,怎么净琢磨这些事。她嘴上埋怨着,语气是那般不理解、不以为然,心里却生出大大的慰藉。
她的儿子啊,或许真的有幸,有生之年不用学着懂事了。
愈财进说道,“哎呀,你不用懂,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别管那么多啦。”
蛋羹蒸好了,纪风悬把碗端了来,舀了一勺,仔细吹散了热气,喂到愈远嘴边。
其实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方法纪风悬没说,若是实在想不到法子引诱挑食的小奶猫吃饭,那就去喂他吃,坚持地喂。第一次他推开,第二次他扭头,第三次他总会妥协。
不知怎么了,可能是纪风悬在餐桌上的那一番言论所致,愈远竟是没能拿目光去和纪风悬对视,他别别扭扭地缩在沙发里,僵着头一动不动,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纪风悬的手还伸着,那一勺蒸水蛋光滑鲜嫩,颤颤巍巍,屋里明亮的灯火晃晃悠悠,模糊成一团暖洋洋的湿气,氤氲在愈远的眼睛里。
到底还是愈远忍不住,先靠向了爱人,他轻飘飘地一搂,将他从前梦寐以求的万家灯火真实地抱在了怀里。